夏日多雨，泉水村古井的水都豐沛了不少，井邊有個大平臺，直接盛接著井中湧出的泉水，不時有婦女到井邊平臺洗衣洗菜，老人家們也喜歡晃到古井邊乘涼，談天說地</p>

宗族裏輩分比蕭成還大的蕭老太太住得離井邊不遠，她嫌家裏熱出門閑晃，晃到了井邊，見蕭嬋姊弟倆由山那頭朝著古井而來便喚住了他們</p>

“阿嬋啊，你怎麽還在這裏？”蕭老太太莫名其妙地道</p>

“太婆，家裏水缸沒水了，我們正想裝些回去”蕭嬋恭敬地道</p>

對於村裏的老人，她一向是有禮的，所以即使打扮得像個假小子，偶爾在外頭與那些混混二流子逞兇鬥狠，村裏老一輩的人卻也沒多說她什麽，反而對她很是疼惜，畢竟一個清清秀秀的小女娃，年紀輕輕就要扛起家中重擔，把自己當男孩子用</p>

“我聽秋月說，你也想讓阿銳上學堂”蕭老太太口中的秋月就是蕭嬋家隔壁的張嬸子，“今日學堂開門收學生啦，你怎麽還在這裏閑晃，不快帶阿銳去占個位置？人家秋月都帶著小虎早早去了，你也快去吧！”</p>

蕭嬋聽得眼睛一亮，“我只知學堂最近要開始上課，沒想到便是今日謝謝太婆告訴我，我立刻帶阿銳去了！”</p>

蕭老太太呵呵一笑，揮揮布滿皺紋的手道：“快去快去，聽說夫子束修收得不多，不過是意思意思，你應該也能負擔得起的，蕭成走了之後，你這女娃子辛苦了……”</p>

蕭嬋自然沒有閑暇聽蕭老太太感慨，真要再說下去可能太陽下山她都沒法子帶蕭銳去學堂，於是她朝蕭老太太再道了聲謝，急急忙忙拉著弟弟沖回家</p>

進了院子先將弟弟趕回房間，讓他自個兒換上那套長衫，她去竈房提了籃子，放入一條臘肉，一壺自家釀的酒，還有一袋精米，最後又把家裏所有的銀子都帶在身上——這些都是她去鎮上打聽過拜師需要的束修，光那袋精米就是她省吃儉用了好幾日擠出來的，只怕或有不足，所以才又把銀錢放在身上</p>

姊弟倆準備好了，匆匆忙忙的朝學堂的方向去了</p>

待兩人來到黃家老宅，外頭不說人山人海，也是十分熱鬧，不少村子裏的孩子在屋外跑來跑去，嘻笑玩鬧，村人們有的站在門邊指指點點，有的大喊大叫制止自家孩子，但大多笑意盈盈，喜不自勝</p>

黃家老宅外站著一名小廝，看起來也是知書達禮，見到蕭嬋姊弟倆便知也是要入學的，於是朝著蕭嬋說：“這位姑娘，只要是本村的孩子都能入學，所以孩子就不用進了，請家長直接入內登記便是”</p>

蕭嬋聞言看了看滿院子瘋跑的孩子，頓覺這樣的安排好有道理，便低聲讓蕭銳在外頭等著，自個兒踏入了大門</p>

一進門，便有另一個小廝引著她進入正堂，只見正堂內一名男子端坐著，低頭認真的不知在案前寫些什麽</p>

蕭嬋走了過去，不知為什麽有些緊張，“那個……夫子，我、我是替我弟弟來報名上學堂的……”</p>

案前男子便是洛世瑾，這種瑣碎的事原不必他處理，但他覺得應該讓家長見見學堂山長，所以便親自坐鎮，待蕭嬋一開口，他聞聲不由手裏一頓，總覺得這聲音極耳熟，一擡眼果然是蕭家腳店那粗魯的女子！</p>

而蕭嬋終於見到了弟弟心心念念的夫子，當下心都涼了半截，她怎麽想都想不到自己運氣能背到這種程度，最近得罪的除了汪家，也不過就一個散財公子，偏偏散財公子竟然就是學堂的先生，這會兒她真覺得弟弟的求學之路有點懸了</p>

不過她還是硬著頭皮道：“那個……夫子，我姓蕭，我是替我弟弟蕭銳來報名上學堂的”</p>

這村子有不少人都姓蕭，洛世瑾倒不在意她說的是什麽名字，只是表情冷淡地道：“你家的孩子，我的學堂不收”</p>

這個回應比起蕭嬋與人打架時頭上挨一記都還要難過許多，她急急回道：“可是……可是外頭的小廝說本村的孩子都可以報名的！”</p>

“確實如此”洛世瑾看著她，突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遠的笑“但你例外”</p>

蕭嬋明白了，他這是報那日她送旁人酒卻賣了他五百文的仇呢！</p>

若換成另一個人、另一個情況，她可能直接動拳頭了，可是偏偏這人是夫子、這裏是學堂，蕭銳以後可能還要在這裏混的，她不能沖動</p>

本就是從貧困之中掙紮出一條生路的，蕭嬋很明白什麽是能屈能伸?謔撬?凍鮃渙忱⒕危?洗渺潰骸阜蜃櫻?鄖笆俏搖???炔患眩?以謖飫鏘蚰?狼噶耍?Ｍ??筧瞬患切∪斯??夢壹業艿莧胙О桑??嫻暮芟肽釷櫚模　-</p>

洛世瑾有一瞬間的遲疑，不過想到這女子過去張揚的態度，就怕她前恭後倨，便再一次想確認她的悔意，“所以你承認自己惡意擡價賣酒水？”</p>

蕭嬋原本還低頭裝誠懇的，猛地又將頭一擡，“我沒有！我的酒本就值那個價！”</p>

洛世瑾臉色一沈，“知錯不改，冥頑不靈，可知你家的孩子品性如何，恕我教不起了”</p>

蕭嬋急了，“不是說做夫子的人要那啥……有教什麽無類嗎？別人家的孩子都收了就我家不收，夫子怎麽可以這樣差別待遇？阿銳和我不一樣的！要不夫子你見見他，見過他之後，你定然會想收他的！”</p>

“我不必見他，見你就知道沒有收的必要”他可不想收一個大麻煩，日後若是他教她家孩子時嚴厲了些，這女人就要打上門怎麽辦，簡直後患無窮</p>

蕭嬋整個背脊都麻痹了，她無法想像如果阿銳知道自己不能入學，是因為姊姊得罪過夫子，那他會有多麽難過，又會如何看待她這個姊姊？</p>

她替阿銳裁衣時、她將筆墨紙硯拿給他時，還有訂做的書箱送來時，蕭銳那喜悅得幾乎要發光的面容，現在都像一面鏡子，映照著她的無地自容</p>

“夫子，我……你到底要如何才能原諒我呢？要不我把你給過我的銀子都還你？還是你要我跪下、要我磕頭？要不你揍我吧！我保證不會反抗，只要你讓我弟弟來讀書”蕭嬋難得鼻頭都有些酸了，但她從很小就知道，哭是不能解決問題的，所以她硬生生忍住，膝蓋一彎竟真的要跪下</p>

“慢著！”對方能做到這地步，洛世瑾驚訝了，也有點改觀，不過他仍是不願意跟蕭嬋多打交道“你不必跪我，也不必磕頭，我又不是收你當弟子，你也不是我的奴仆”</p>

然而她的態度讓他明白，若是堅持不收她弟弟，只怕她會一直糾纏下去，於是他決定換一個法子</p>

“你要我收你弟弟，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他突然改口</p>

“什麽辦法？”就算要她上刀山下油鍋，她都不會眨一下眼</p>

“我母親最近身體不適，需要大補的藥材，比如靈芝、人蔘或何首烏等等，還得上了年分的才有效”洛世瑾說話的同時，眼底幾不可見的閃過一絲精光“你若是能得到其中一種，我便收你弟弟入學，你甚至不必再交其他束修”</p>

他不否認自己就是刁難她，依她家境應是買不起這等名貴藥材，就算買得起，鎮上也根本買不到，到縣城裏要尋只怕也不容易，找不到藥材自然就會斷了到他這裏上學的念頭</p>

而如果她有能力買這些藥，自也可以讓孩子到鎮上的學堂讀書，所以洛世瑾糊弄起她來一點也不心虛</p>

何首烏是什麽蕭嬋不知道，但人蔘與靈芝她是聽過的，光是想像那價值，她就禁不住心裏一陣陣的寒</p>

不過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她吃過的苦還少嗎？如果可以讓弟弟入學，那麽無論這事有多難，她也要想辦法辦到</p>

於是蕭嬋不再糾纏，退了一步向洛世瑾鞠躬，嚴肅地道：“夫子放心，我定將藥材尋來，希望到時候夫子能履行承諾”</p>

五日後，泉水村位於黃家老宅的學堂正式開學，村子裏六歲以上的孩童幾乎來得七七八八</p>

這是第一日上課，自然是由洛世瑾親自授課，先讓孩子知道這學堂裏最有權威的人是誰，而後還要說些勉勵的話語，提醒這些孩子來學堂的目的是什麽</p>

“若能考試及第，改換門庭，自是最好不過，但人生在世，最重要的還是明事理、懂是非……”說到這裏，洛世瑾頓了一下，又仔細的環視了一遍所有的孩子</p>

沒有，沒有蹲在學堂門口那個目光澄澈、特地來向他學字，殷殷期盼要來上學的孩童</p>

洛世瑾不免有些失望，他如今和屋子裏這些孩子鼓勵宣導的話，還是那個孩子無意間提醒他的，那孩子怎麽沒來呢？</p>

他早知道來學堂的孩子良莠不齊，可眼見孩子們有的衣上還沾著泥，有的流著鼻涕，有的昏昏欲睡，有的還和隔壁學子打打鬧鬧，他忍不住又回想起那名想念書的孩子端正有禮的態度以及身上那襲潔凈的長衫，不由又在內心喟嘆</p>

是他家有什麽困難嗎？或是他錯過了學堂招生的日期？無論如何，洛世瑾覺得自己有必要弄個清楚</p>

在啟蒙階段，學堂只上課半天，下午就讓學童們回家，或是覆習或是游玩，免得讓孩子對讀書產生反感於是在第一日的學習結束後，待所有孩子都回家了，洛世瑾和黃氏說明了自己期待的孩童未出現一事便親自尋到了村長家</p>

村長是知道洛世瑾很有些本領的，不僅僅有功名，只怕還當過京官，如今紆尊降貴前來，不由客氣起來，連聲詢問是不是村裏的孩子給他造成什麽麻煩？</p>

“麻煩倒不至於，就是有些孩子顯然無心向學，在課堂上或是打瞌睡或是嬉鬧，反倒影響了其他學生不過這才第一天，孩子們還需要教導適應，所以無妨，等晚輩觀察幾日再說”之後若是當真不想讀書也沒有天賦，他不介意與他們的父母談談，還是早早讓孩子退學去學些其他的手藝，免得浪費時間“但晚輩今日前來，卻不是為了這個”</p>

村長奇怪道：“不知夫子還有什麽指教？”</p>

“指教不敢，晚輩想向村長打聽一名孩童”洛世瑾形容起蕭銳的形貌，先用手比了一個高度，才繼續說下去，“那孩子長這麽高，很瘦，約莫七、八歲，眼睛明亮有神，生得眉清目秀，說話也算條理分明，遠超過同年紀的孩子他說他姓蕭，家中親人不明，只聽他提起過姊姊，似乎是姊姊教養他長大的……”</p>

村長恍然，“我知道了，夫子說的是蕭銳吧？”</p>

洛世瑾得到線索，也有些振奮，“他叫蕭銳嗎？”</p>

“由姊姊教養長大的孩子，在本村也不過就蕭銳一個啊！”村長笑道：“尤其他符合了夫子說的所有特征，七八歲，很瘦，眼神明亮又很會說話，看起來很是機靈對吧？他家就住在靠山邊，往古井那頭去”</p>

想著那孩子每次離去的方向，洛世瑾點點頭，心想那孩子必然是蕭銳無疑了</p>

“蕭銳怎麽了？那孩子挺乖巧的，應該不會在學堂裏惹事吧？”村長憂心忡忡地問</p>

“並非如此，而是蕭銳一心向學，他答應過我會來上課，但今日開學我卻沒見到他”洛世瑾說道</p>

村長老眉微攏，整張臉都跟著皺了起來，“不可能啊？那孩子一心一意的想上學堂，他姊姊也拼了命賺錢供他，那日我還遇到鎮上木匠送書箱來呢！”</p>

“是否蕭銳的家裏發生了什麽變故？”洛世瑾不禁問，如果真的家境貧困到連束修都交不出來，他願意免了蕭銳的束修</p>

村長也有類似的猜測，便有些為難的看向了洛世瑾，“夫子啊！蕭銳家的處境當真可憐，蕭銳一出生就沒了母親，而他父親在妻子死了之後便離家說要去賺錢，迄今都沒有回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把他跟他姊姊扔給了爺爺，而他們的爺爺也在幾個月前過世</p>

“那爺爺蕭成是個不管事的，還重男輕女，成天鉆研著釀酒也沒見他釀出朵花來，家計全落在了大了蕭銳十歲的蕭嬋身上從她父親離開那時起，她就需要到鎮上討生活，什麽臟的苦的活兒都幹，賺到的錢全用來養她爺爺和弟弟，還得教養弟弟”</p>

洛世瑾沒想到蕭家是這番光景，內心惻然</p>

村長越說越是嘆息連連，“蕭嬋生得好，曾有人想將她騙到青樓裏，或是賣了她，所以她從那時起就穿著她爹的舊衣服，再也不打扮，把自己弄得像個假小子似的，還學了一身武藝，否則怕是要被人欺負死……”</p>

聽到假小子三個字，而且還有一身武藝，洛世瑾不由聯想到學堂報名那日求他讓弟弟入學差點下跪的女子，頓時有極為不妙的預感</p>

果然，村長苦著臉說道：“他們家就剩蕭嬋與蕭銳姊弟兩人了，蕭成死後，蕭嬋咬牙又將她家在河道邊的腳店開了起來，卻不時被鎮上富戶汪家人騷擾，那汪家人也真是可惡，從他們爺爺還在時就想要侵吞蕭家腳店……她一個年輕女孩子還帶個弟弟，要好好生存下來真的很不容易，如果蕭銳是因為付不起束修而不能去上學堂，不知可否由我替他付了？”</p>

洛世瑾臉都青了，所以他回村那日，在蕭家腳店外見到的沖突，並非蕭嬋攔道滋事，而是人家要來搶她的腳店，她在自保？</p>

他突然覺得自己相當可笑、相當愚昧，居然囿於世俗成見，被虛浮的表面蒙騙了</p>

洛世瑾深吸了口氣才把內心的沖擊壓抑下去，盡量以平穩的口氣對著村長說道：“束修便不必了，我很欣賞蕭銳那孩子敢問村長，蕭銳的家位於山邊的哪一戶呢？我想親去拜訪……”</p>

從村長那兒問出了地點，洛世瑾就匆匆趕去</p>

蕭嬋家並不富裕，但蕭家以前三代同堂，也是有著前庭後院，光房間就有五間，其中一間主臥室還帶耳房，竈房也不小，房舍只是老舊卻並不簡陋，屋外的籬笆爬滿了瓜藤，郁郁蔥蔥，只是如今只住著姊弟兩人，不免還是有些蕭條</p>

洛世瑾很容易就尋到了蕭家門口，他面色沈沈的看著緊閉的大門，在這鄉下地方，大白天的會把門關起來，本就不是一件尋常的事</p>

夏日炎炎，就算過了午，吹過來的風都還帶著熱度，但洛世瑾只覺背脊被冷汗浸濕</p>

穩了穩心情，他擡手敲門，等了一會兒沒得到回應，以為沒人在，正想尋鄰居詢問時，忽然聽到屋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聲音並不重，應當是個孩子</p>

隨著腳步聲到來，眼前大門一開，洛世瑾果然見到先前蹲在學堂外的孩子</p>

蕭銳看都沒看清楚來人便激動地喚了一聲姊姊，要沖上前去抱住，但才踏出門口就發現差點被自己摟住之人穿的是深色長衫，與姊姊的打扮不同，於是停住腳步擡頭一看，發現是自己崇拜的洛夫子，一時之間也不知要說什麽，只呆呆地瞅著，眼眶卻慢慢紅了</p>

“你叫蕭銳是嗎？”洛世瑾問道</p>

蕭銳點了點頭，然而隨著他頭低下，淚水落在了塵土上，“是的夫子，我叫蕭銳對不起夫子，我沒有去上學”</p>

聽他聲音委屈巴巴的，小手也直絞著衣服下襪，洛世瑾有些心疼，模了模他的頭，“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且說說為什麽沒有來上學”</p>

蕭銳吸了吸鼻子，又用袖子抹了把臉，好不容易把那股想哭的止住了，才支支吾吾道：“我、我家付不起束修……”</p>

洛世瑾閉眼長嘆，果然是因為他為難了那女子</p>

“你請你姊姊出來，我與她說個明白”</p>

這次是自己做錯了事，姿態低點也無妨，即便換成那女子得理不饒人，他也要忍住不能動氣，還要說之以理，動之以情，寧可不收束修也要讓蕭銳入學，蕭銳是個好苗子，不讀書太可惜了，不能因為大人的恩怨扼殺了孩子的前程</p>

詎料，蕭銳不若他所想的回頭去找人，而是忍不住又落了淚，哽咽地道：“夫子……我不想讀書了，以後也不去了……”</p>

洛世瑾臉色微變，沈聲道：“為什麽？”</p>

蕭銳哭哭啼啼地道：“因為夫子要的束修，什麽藥材的，鎮上沒有賣，姊姊就到山裏去找，她已經去三天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p>

他也知道一直哭不好，姊姊最討厭他哭，曾念過哭也不能解決問題，可是他忍不住啊！蕭銳又想哭，又想忍，哽咽著幾乎連話都說不好，“山裏很危險，村長說過有狼和老虎會吃人，讓我們都不要進、進深山的……可是姊姊說那些藥材只有深山裏才有，她有武藝不必為她擔心，但她是為了要讓我上學才去的……如果姊姊被老虎吃了，那我、那我怎麽辦……夫子，我不去讀書了，姊姊也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去尋藥材了……”</p>

說到最後，蕭銳還是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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