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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28昆侖見玄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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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28昆侖見玄鳳(三)

最開始,李鶴衣剛遇到鮫人時,它還不會講人話。

不僅不會講人話,連人性也不怎麽通。

每次李鶴衣一進入弱水之淵,就要被它伏擊。有一回鮫人還真偷襲得逞了,將李鶴衣撲翻在地,掐住他的脖子就要撕咬,結果被李鶴衣反手塞了一大把雪,捂著凍麻的嘴巴一下退得老遠,狼狽地又嗆又咳。

除了怕凍,鮫人還怕熱。因此只要李鶴衣帶著火把,鮫人就會忌憚幾分,離他遠遠的。

掌握了這個方法後,李鶴衣總算能和鮫人“和平共處”了。

他蹲在岸上,隔著一段距離,拿梅樹枝戳鮫人的魚尾巴:“你倒奇怪,連劍都不怕,卻怕這些玩意兒。”

鮫人的回應是齜牙,並朝他潑水。

李鶴衣不料它還會這招,沒來得及避,最喜歡的狐裘就這麽被弱水腐蝕壞了,融出好幾個大洞,氣得他差點舉劍剁魚頭。

其實他一開始就該直接殺了這妖物。

它來歷不明,又兇性獰厲,明顯是個禍患。而李鶴衣也不是沒能力解決,只要他想,就算不靠近弱水,也能將其一擊斃命。

但他那時年紀太小,對鮫人的好奇之心完全壓過了戒備。比起追究鮫人出現在弱水之淵的緣由,李鶴衣更納悶的是,怎麽會有妖怪能醜成這個樣子?

他自幼在昆侖潛修,深居簡出,能接觸到的修士個個都是人中翹楚。不說周作塵和劉剎,無極天上下就沒有一個門人是歪瓜裂棗,連自家門口栽的梅花樹都是最好看的品種,能被鮫人嚇倒,純粹是因為前所未見。

書上只寫鮫人能化作俊男好婦蠱惑人心,也沒說顯形後可止小兒夜啼啊?

簡直匪夷所思。

翻遍古籍後,李鶴衣還當面問過鮫人:“哎,你能化成人形嗎?”

問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鮫人又聽不懂人話,他到底在自言自語個什麽勁,真是練劍練得無聊瘋了,竟跑到這裏做消遣。

李鶴衣原以為又會被水潑,但這次鮫人壓根沒理他。

準確而言,是沒力氣理會了。

它實在傷得太重,不光下半截尾巴只剩白森森的魚骨,身體各處也都是駁雜交錯的傷口。一些是陳年老傷,已經結疤了,另一些卻猶然鮮紅。最深的幾道血口橫在腰腹,長達五六寸,十分猙獰,看著像是與其他妖物廝鬥時留下的抓痕。

待在弱水之淵的這段時間,鮫人不僅沒恢覆,反而更虛弱了。

但李鶴衣走到它身邊,想看看它的傷口時,鮫人依舊掙紮著掐住了他的手,咧著獠牙朝他嘶聲喝氣。

然而鮫人已經走到了強弩之末,這一行為毫無震懾力。由於太過強撐,甚至還扯裂了眼眶的傷口,那黑洞洞的窟窿裏滲出了兩行血淚,滴在李鶴衣的手上,又緩緩滑下,滾落雪地中,化作一顆蒙了塵的紅珍珠,孤零零的。

李鶴衣覺得它有些可憐。

可他身上沒有什麽靈丹仙藥,因為不常受傷,生病了就找無極天的藥修醫治。若是直接去求藥,必然會被過問,屆時劉剎等人都得知道。

思來想去,李鶴衣咬破了指腹,催出精血,往鮫人嘴邊一抹。

他低聲叮囑:“先說好,只能喝一點,多了我也沒有…嘶!沒讓你啃!”

嘗到血腥味的鮫人直接咬了上來,差點沒把他的手給一口咬沒。李鶴衣費了好大功夫才將其按住,一記手刀劈暈,總算清靜了。

將昏迷的鮫人扔回弱水後,他嫌棄地拍了拍手。低頭時,又看見了那顆紅珍珠,撿起打量了一番,覺得十分漂亮,於是理直氣壯說:“命不能白救,這個就當報酬,我帶走了。”

那之後,李鶴衣忙於突破,自顧不暇。

等再回到弱水之淵時,鮫人已經傷愈蘇醒。

它正坐在岸邊,撕咬一只被開腸破肚的可憐毒蛟。察覺有人闖入,姿態戒備,嗅到李鶴衣的氣息後,才緩緩收了獠牙,低下頭,繼續吃蛟肉。

李鶴衣先是略感欣慰,隨後又對它血肉橫飛的吃相不忍直視,不禁後退了兩步。

發覺他半天沒過來,鮫人又停下進食,似乎思索了片刻,徒手從屍體中剜出一坨血淋淋的紅肉,將其遞了過來。

是毒蛟的心臟。

“……”李鶴衣:“我不吃這個,謝謝。”

鮫人似乎聽明白了,將肉放進水裏洗了洗,再遞給他。

……

李鶴衣再次嚴詞拒絕。

鮫人很疑惑,但也沒再堅持,自己兩三下將臟器吞吃入肚。

總之,餵了精血後,鮫人的傷好了大半,態度也緩和了許多,不再攻擊人了。

李鶴衣原本還以為它會翻臉不認人,沒想到鮫人比他想象中更明事理,至少識得好壞,還知恩圖報,根本不像其他修士口中所說的那樣窮兇極惡。

看來師父師兄的訓示也並非全對。

他心想。

如此相安無事地共處了一段時日後,鮫人徹底對李鶴衣沒了顧忌。偶爾吃完東西犯困,還會趴在岸邊打盹,一副懶散無骨的樣子,沒有半點瀛海大妖的氣勢。

李鶴衣閑來無事時,就會來看它,還會帶些劉剎送的茶和糕點,以及周作塵在外游歷寄回的仙丹藥補。他吃不完,放著浪費,正好全倒進鮫人嘴裏,一口氣就解決了。

為方便稱呼,李鶴衣決定給鮫人起個名字,一直哎來餵去的,實在很沒禮貌。

“你尾巴還沒長好,那我以後就叫你斷尾巴了,可以吧?”

他說完,鮫人卻未立刻回應,而是撐臂破出水面,傾身朝他逼近。

“幹什麽。”李鶴衣以為它又要幹壞事,警惕地後退,“不好聽我換一個就是了,不許潑水,更不許咬人。”

但鮫人只是伸出了雙手,指尖探向他的眉眼,細細地描摹起來。

李鶴衣一楞。

——它似乎在辨識他的樣子。

也是這時,李鶴衣才發現,收斂了獠牙和鱗甲的鮫人其實長得沒那麽駭人。它的面容蒼白清瘦,看起來年紀不大,若是會化形,或許還是如他一般的少年人。

唯一違和的,只有那兩個空洞洞的眼眶。

李鶴衣被摸了沒一會兒,就捱不住那種癢酥酥的感覺了,逮住在他臉上作亂的爪子,抗拒道:“摸也不行。”

斷尾巴指了指他,嘴唇開合,吐出了幾個沙啞的字音。

這是它第一次開口說話,聲調生澀奇異,但的確是人語。

“……你。”

“名…字。”

李鶴衣有些驚訝,努力聽了半天,總算聽懂了。

“李暻,我叫李暻。”他笑而答道,“師兄他們都叫我阿暻,你也這麽叫吧。”

“…阿、暻?”

斷尾巴重覆了兩遍,聲音輕而徐緩:“……阿暻。”

“對,是這麽念。”李鶴衣看了眼漸暗的天色,“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下次再來看你……哎,你把我往水裏拽幹什麽,衣服都弄濕了,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被打了爪子,斷尾巴才松開扯住李鶴衣衣袂的手,緩吞吞地撤回水中,只露出上半張臉,無聲地望著他,並吐了個泡泡。

之後幾個月裏,李鶴衣到處翻古籍,找活肉生骨的古法。私下又找內門的藥修弟子求了許久,拿劍氣做交換,才換得一株上品的車馬芝。

車馬芝一到手,他當晚就去了弱水之淵。

“喏,把這個吃了。”

此時的斷尾巴跟他學了一段時間人話,已經會說些簡單的詞句了,撇開頭,表情鄙棄:“雜草,難吃。”

李鶴衣額角抽了下,耐著性子問:“那你覺得什麽好吃呢?”

斷尾巴還真點上菜了:“阿暻,血。”

李鶴衣聞言點點頭:“好吧。”隨後捋起衣袖,露出流暢漂亮的小臂,皮肉白如羊脂玉一般,遞到它面前。

斷尾巴沒想到他竟會這麽主動,臉上頓時飄起一抹可疑的紅暈,張嘴探出尖牙,正要咬下去,結果被李鶴衣當頭呼了一巴掌:“你想得倒美啊!喝了一回還想喝二回,把我當什麽?這靈芝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趕緊吃了。”

被打的斷尾巴立馬拉下了臉,鬧脾氣道:“不。”

“必須吃,不然你的尾巴一輩子都長不出來。”李鶴衣從懷中掏出一疊古籍殘卷,“之後我會幫你運煉調息,若是融合得好了,還能重新長出眼睛。你難道就不想看看我長什麽樣嗎?”

斷尾巴原本面無表情,不以為意,聽見他最後一句話,才微微動搖了。

車馬芝的味道大概難以下咽,因為斷尾巴吃下去後臉就扭曲了,開始摳抓喉嚨,想吐出來。

李鶴衣哄著它運氣吸攝。不久後藥效起了,斷尾巴渾身滾燙,蜷縮著直往他懷裏鉆,死死攥住他的衣袖,背脊如繃緊的角弓一般彎曲,痛苦地嘶咽:“難受…阿暻……”

李鶴衣不斷往它體內輸送靈氣,額角滿是細汗,仍然冷靜地安撫:“再忍一忍,很快就好。”

見斷尾巴已經面無血色,他猶豫了下,又將衣領往下扯了些,露出脖頸道:“你要是實在撐不住,啃一口也行…但也別啃太多了,我的肉就這麽多,你咬的時候小心一點。”

斷尾巴毫不猶豫地張嘴撲咬向他的脖子。

李鶴衣本已做好了忍痛的準備,但臨了時,它忽地又放輕了力度,只用牙尖輕輕磨蹭了下他頸側的皮膚,就安靜地悶頭不動了。

一瞬間,李鶴衣說不清心頭是什麽滋味。

按古籍所言,車馬芝能使斷尾巴身上的陳傷完全愈合,眼珠也會自行長出來。不過其藥力只能維持數年,待到散盡時,眼珠又會枯萎,只有續上第二株車馬芝,再受一次肉裂之苦,才能重新長成。

這也是李鶴衣一開始的打算。他能為鮫人找來車馬芝,已經算仁至義盡,剩下的自然看它自己的造化。

不過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車馬芝的藥力發揮至巔峰時,李鶴衣一擡手,灑金照紅的枝埡顫了顫,兩朵待開的花骨朵翩然飄下,被細雪裹挾著落到他手中。他咬破手指,以精血為引將其催發,拂向鮫人的眼眶。

仙芝塑肉,瓊苞點睛。

李鶴衣捂住鮫人的雙眼,低聲念誦咒訣。直到後者的尾鰭一點點長成,體內紊亂的妖氣也徹底平息,才徐徐挪開了手。

“好了。”他道。

斷尾巴睜開眼後,李鶴衣不自覺屏住了氣息。

他腦中的第一想法是:果然妖怪就是妖怪。

隨後又想:書上說鮫人以貌惑人原來不是假話。

斷尾巴的眼睛是澄金的,色澤剔透,像一汪凈水,裏頭全然倒映著他的身影。這大概是它第一次看見這世間萬物的顏色,整個人…不,整條魚都木楞楞的,好半天沒吭聲。

“怎麽啦,這就看呆了?”李鶴衣笑瞇瞇地托著腦袋看它,“我幫你這麽大一個忙,你要怎麽報答我,以後是不是都該聽我的?”

斷尾巴不確定地喃喃:“…阿暻?”

李鶴衣心道這魚怎麽這麽笨,睜開眼就不認得了。於是握住它的手,探向自己的臉龐,胡亂地摸了一圈,道:“這下認識了?”

斷尾巴直勾勾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撲上來將他一整個抱住,一疊聲地興奮喚道:“阿暻,阿暻!”

李鶴衣被勒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怒罵它恩將仇報了,一人一魚滾到雪地裏搏鬥起來。

眼睛恢覆後,斷尾巴變得格外粘人,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貼著李鶴衣。

但它總愛生吃妖獸,常常一身血,還會弄臟李鶴衣的衣服。李鶴衣很嫌棄,試過幫它清洗鱗片,斷尾巴則會趁機趴在他身上,尾巴往他腿上纏,有時候還順著衣擺探進他的腰腹,完全不配合,凈知道添亂。

最後李鶴衣放棄了,教會它滌塵訣,並警告它洗不幹凈自己就別想跟他說話。斷尾巴這才學會了處理血汙,也不在他面前生吞活肉了,矜持安分了不少。

除此之外,這魚還有個壞毛病。

一旦李鶴衣想走,就會扯著他往水裏拖。

有次李鶴衣沒註意,險些被它攥著腳踝拽進弱水之淵,嚇了一大跳。事後他痛斥了許久,斷尾巴卻一點要改的意思也沒有,還十分困惑:“為什麽不能?”

“我是人,不是魚也不是妖。”李鶴衣只得無奈地解釋,“別說掉進弱水了,就是落進一般的江水河水裏,沒有避水法寶,也是不能待太久的,會窒息而亡。你也不想看著我變成一具泡發的屍體吧?”

聞言,斷尾巴仿佛是懂了,表情似有所思。

【作者有話說】

11師門只教練劍,沒人教過他男男授受不親

當然,人妖授受不親也是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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