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關燈
第八十四章

天澤二十五年年尾,隆冬時節,往年這個時候該是飄了幾場雪了,可今年,除過雷聲轟鳴,雨雪皆是少的可憐,以至於百姓看到沿路洋洋灑灑而來的白帆,都以為是天公終於開了恩。

將軍府內,早早歸來報喪的林府家將全都被勒令穿了過年的喜慶衣服,府內安靜的只能聽到悠長的琴聲,在凜冽的寒風中婉轉流動,倏地又飄向了府外。

秦武站在城門處,聽了多日的琴音,就連在這遠離林府的地方,他都好似聽到了那人低低訴頌的盼歸之曲。

那人不允許護送靈柩的隊伍入京,連同那副棺木也不允許,她說,那副棺木裏躺的不是如歌,晦氣至極,她要他當著京都百姓的面將那副棺木焚燒,要他將披麻戴孝的軍隊帶回京北獵場,一個都不準進京。

滿目的斑白之色已到了近前,秦武舉著火把走到棺木前,盯著還未打釘封棺的蓋子看了良久,他沒有打算開棺替那人驗屍,來報信人說,炎熱,屍體在水中浸泡多日,又被附近農莊的人掩埋過,找到時已腐爛不堪,已無法辨認。

是啊,南都在最南端,林頌走的那麽遠,走到了那麽熱的地方,連個屍首都無法體面了。

舉著的火把被風吹的呼呼作響,秦武回頭看了眼城門處,那人說不來,就真的沒有來。

再未猶豫,他一支一支,接過侍衛手中的火把,親手送到了棺木下。

滔天的火勢,像起舞的鳳凰,好似在應和著那隱隱飄來的琴音,旋轉騰躍著沖向了天際,就像那個爽朗張揚的少年將軍一樣,奔放而不囂張。

秦武對這個本是奪了他所愛的人沒有痛恨,就像這人本知道他惦念著楚寒予,卻沒有敵意一樣。

他們惺惺相惜,互相敬佩,他死了,他更多的是痛惜,還有對那個撫琴女子的心疼,她一生艱辛,兩度痛失所愛,而今,落地成灰,連最後的曙光都熄滅了,熄滅在這場漫天的大火裏。

“她還好,一日三餐都正常進食,也常懷笑意,無事時便為你繡束帶,再或者撫琴,對樂兒的照料也不曾放任,她就是...很想你,還在等你回來。”許久後,他對著滿地的灰燼喃喃自語。

他的骨灰,他選擇著人帶回京北獵場,這個縱橫沙場五載,護得大楚安寧的少年將軍,不應該這樣散落在京城外的荒涼裏,這個為了寒兒傾盡半生的人,也不該讓寒兒沒了最後的惦念。

可楚寒予並不在意那捧骨灰,她不相信,毫不懷疑的不相信那人死了,她不需要開棺驗屍,也不會去接那副棺材,更不會要那個骨灰盒。

她像往常一樣,踏著清晨的霧霭去到琴房,溫旭的畫像前,燃一炷香,靜立半晌,然後抱著琴,依舊去到那人的院子裏。

初三看著她走在掛滿彩燈的廊亭裏,一步步漸行漸遠的背影,那素白的背影在五彩的燈籠下顯得蕭條而空蕩。

轉身為她關上她忘記關的門,室內那燃著的香燭映的畫像上的人徐徐裊裊,像飛升入天的仙人。

初三想起,主子死訊入京的那日,這幅畫就掛在了這裏,她站在畫像前靜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曙光染上畫布時,她輕輕的說,“我想長風了。”

初三不明白,她明明手裏握著為主子繡的數條束帶,明明披著去年主子送她的淡粉色的狐裘披風,明明出事的是主子,她卻想念前駙馬。

直到現在,她聞著滿室茗香的味道,聽到她方才喃喃的“今日是她生辰,長風還不送她回來嗎?”,她才明白,她是在像他祈願,她希望他能在天有靈,保佑她惦念的人。

眨了眨發澀的眼睛,初三轉身朝著那個快要消失的背影而去。

大楚陷入幹旱天災,皇帝卻言大楚百姓安居八百多年,家底豐厚,無需過早擔憂,他只顧過年享樂,賑災之事非要年節後再行解決,譚啟已被公主派去救濟災民,現下她需貼身護衛,畢竟那人…不宜一個人待著。

主子院落裏的落葉已被清掃幹凈,火紅的燈籠掛滿了房檐,臥房、畫室、門廊全貼了對聯,比府中任何地方都喜慶,像是特意的一般。

初三安靜的立在畫室門口,等待翻找的人出來。

她每日來,都要在畫室裏翻上一遍,初三曾問過她在找什麽,她說,她忘了問那人要一幅自畫像,她已好久沒夢到她了,怕忘記了她的樣子,錦州相遇時她就沒有認出她來,她怕這次她回來,她也認不得了。

翻找的人出來了,手裏捧著數幅畫卷,初三默默的將兔絨的毯子鋪在門廊的地面上,示意那人坐下,自己也找了處幹凈的地面盤腿而坐。

她又要開始了。

“這是錦州相遇那日,快入夜了,我帶樂兒去鐘楚樓,她正與人道鐘楚樓前的燈籠為何提字為樓,她說,‘鐘’封閉,太過束縛,‘楚’乃國姓為忌諱,‘錦’字太過繁榮,而‘樓’字…

她故意不說,惹等她下文的人生氣,那時我還未認出她來,只覺這少年雖武夫打扮,卻也是心有雅韻之人,有些像長風,便開口問了,‘樓’字如何?”

“想不到她回過頭來,卻是看呆了去,我還以為她同其他粗俗之人一般,流於相貌皮囊的眼界。

直到她唐突的開口要護送我母女回驛館,言語裏盡是篤定我非當地人士,還似是很了解我一般,我才註意到,她的相貌有些眼熟。

漠北的風沙太鋒利,她再沒了當年靈動俏皮的樣子。”

她撫摸著畫上的自己,像是撫摸那人一般。

畫上的女子一襲白衣似雪,面目清冷,眼神疏離,她自遠處而來,身後滿街的燈火都掩不住她的孤寂,掩不住那一身的風霜。

“她眼中的我,永遠和旁人眼中的不一樣。”旁人眼裏,她孤傲高貴,不入塵俗,而她眼裏的她,盡是讓人心疼的氣息。

初三看了眼畫中的人,又默默的從一旁拿了一幅畫遞過去,看著那人細細的將方才的畫卷好,接過新的畫卷打開。

“這是成婚前我們南下去蜀中的路上,那次南下她說是回去給她師傅報喜…其實我知道,她是為了讓我趕上長風的祭日,她知道我要嫁人,肯定會自覺對不起長風,她要給我一個去道歉的機會,才那麽急著往回趕,連傷都不顧。

這幅畫裏是她拉我看星星那夜,我心有感念,不免傷懷,她故意氣我,真把我惹生氣了,自己卻嚇到語不成調,當真好笑。”

“這一幅是婚後了,秋獵那日,我穿了這身騎射衣裳,她看起來甚是喜歡,說有少女的靈動…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比她年長了許多,她喜歡這身衣裳的我,而我卻早已過了青春年少。

說來奇怪,我在意自己比她年長許多,卻也很在意她總是把我看作孩子,每次她說我是個小屁孩,我總要反抗…”

她說著,笑著轉頭看了眼初三,“其實我早就患得患失了吧,怕她覺得我老,又怕她覺得我太小。”

初三沒有言語,低頭為她遞上另一幅畫作。

她不都一一回憶完,是不會去吃午膳的。

冬日的太陽總是斜斜的掛著,就算快到了午時,打在門廊下的光線依舊是斜斜的,初三擡頭看了看快要過午的太陽,默默的遞上了最後一副畫。

還未等那人接過,秦思韻就來了。

她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包裹,猶豫了下,放到了兩人身旁,邊打開包裹邊小聲開了口,“哥哥讓我送來的,是林哥哥的遺…東西。”

她本想說遺物,但這些日子每次來,只要提及林哥哥的死,面前的人都會冷下臉色趕人,她不敢那麽說。

包裹裏是已經有些謳爛的束發飄帶,一枚紫色玉扳指,還有一方帕子。

秦思韻打開包裹後,就和初三一樣,小心翼翼的看著面前的人,誰也沒敢言語,也沒敢動。

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眼神定定的看著包裹裏的東西,就這麽安靜了許久,久到本在背陰處的包裹染上了陽光的顏色,她才眨了眨眼睛,笑了。

“不是說掉入了江中,束帶怎會找回的這麽全?太刻意了。而且,帕子也不是本宮的,你們找錯人了。”

“寒兒姐姐,帕子…是你的。”秦思韻小心翼翼的說著,將斑駁的絲帕掀開一角,露出了上面的‘長寧’二字。

長寧…宮中繡房為皇族中人繡物什的時候才會題字封號。

“我沒有給過她…”她說著,眼睛突然望向了畫卷,她想起,她拉她看星星那夜,她曾遞給過她一方帕子。

“她連這個無心之贈也收著。”她低頭,掩下滿目而起的濃霧。

“寒兒姐姐…”

“無事,她定是惱極了我,才什麽都不要了,連…”連我她也不要了。

“公主,主子說過,愛一個人,把她托付給誰她都不會放心的,她一定要親自守護,”初三邊說著邊將包裹攏起,“所以,她會回來的。”

面前的人聽到她的話,擡起頭來看她,霧氣朦朧的雙眼眨了又眨,直將眼淚逼了回去。

她執起最後一幅畫作,打開來,上面是她牽著小小的溫樂,立在溫旭畫像前的樣子,那上面寫著,念曦念曦,旭日東升始為曦。

她默念了那句題字,喃喃的問,“初三,是不是每次我喚樂兒念曦的時候,她都會吃味兒?”

“不會。”初三一如往常的答案,沒有猶豫。

“怎麽不會,還未成婚時她第一次見秦武,那夜她惹惱了我,我憤而說,她若不幫我,承義也會幫。

你不知道,她以為我要嫁給承義,氣到不管不顧的對著我破口大罵,完全不管顧我的身份。”

“主子是誤會了。”

“她誤會我的多了去了,誤會我排斥與人親近也就排斥與她親近,每每哪怕觸碰到我的手,她都一副害怕我生氣的樣子,誤會我同承義有些什麽,故意告訴他我與她沒有夫妻之實,以給他希望,誤會我要保楚彥,誤會…”

她說著說著,便沒了聲音,低頭細細的卷起畫來。

秦思韻知道,她不該再打擾,起身正要告辭離去,那人又開了口,“東西替本宮扔了吧。”

“寒兒姐姐?”她不確信的看她。

“還有,本宮同她,有夫妻之實。”她擡頭,認真的看向她眼裏,微微勾起的嘴角在陽光下泛起暖光。

她同她是有夫妻之實的,在新婚那夜。

這一生,就算她躲到天涯海角,她都是她楚寒予的人,無可辯駁,不可更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