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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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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起身南下時正是九月三日,溫旭的祭日,馬上的林頌走過長長的京道拐彎時回頭看去,楚寒予還立在城門處,她沒有急著回去陪溫旭。

林頌摸了摸掛在芙蓉一側的酒饢,和溫旭約定的竹釀窖藏,她只有去年真的同他一起喝了,今年,還是一如漠北一樣遙相對飲。

今年楚寒予不在蜀中,公主行宮中現在就應該已經有人悄悄替她放一壺在他骨灰前了。

溫大哥,今年不用等夜深人靜再對飲了。

林頌這般想著,執起酒壺長飲了一口,再回頭時,城門已看不到了,連同城門下佇立的素白身影也消失了。

垂首間,一絲悵惘劃過心跡,林頌摸了摸自己的唇線,輕嘆了一聲。

唉,才離開而已,就開始想念了。

此次南下沒有經過赴蜀中的路,而是直直的往南去了,大軍行路避開了州府,本來想欣賞下從未經過的風景,可一路上看到田間地頭上唉聲嘆氣的百姓,林頌也跟著皺了眉頭。

楚寒予的擔憂成了真,夏季作物全都生芽爛在了地裏,涼州那夜驚雷後沒有雨水,從那以後一個月了,也沒再下雨,秋季耕種的莊稼又缺了水,眼看著長不起來了。

且越往南走,旱情越嚴重,大楚百姓的風氣都是跟著皇族學的,誰都沒有存糧的習慣,皆都能換成銀錢享樂的都換了銀錢,以往糧食除了繳稅的,其餘也都賣給了城裏,只留半年的新鮮餘糧,現下這麽一天災,誰都沒有料到。

林頌思忖了幾日,終是悄悄命楚寒予派來保護她的暗衛回京給流音帶了消息,將她和楚寒予有矛盾那幾個月裏為了靜心而作的畫作轉手賣掉,那本是她預備著漠北若生亂時京城也亂的顧不上,拿來應急的。

但看現在這情形,這個冬日大概不會好過,楚寒予多年來省吃儉用存的家當不夠用,雖然兩人加起來也是杯水車薪,但總歸有些作用,況且,楚寒予聰明,這些錢財應該不會只撓個癢而已。

南下一路都很安生,林頌帶的兵是秦武帶回京都的,因著秦老侯爺是楚涉的人,大家都很重視楚彥的安全,怕路上楚彥出了事,引起楚涉在皇帝心中的猜忌,林頌一路走來都很省心。

皇帝下的一手好棋。

只是好景不長,大軍才入了南都管轄地界,就遭遇了第一波暗殺。

暗殺的人武功還算高強,但林頌帶了一百家將,都是漠北帶回來的以一敵百的兵士,秦武的人也都不是酒囊飯袋,是以死傷不多,只是誰也沒料到,楚彥還是受了重傷。

亂石嶙峋的山野間,待暗殺的人都被解決了,林頌安排好傷員,聽隨行的禦醫說楚彥沒有生命安全了,就氣勢洶洶的進了楚彥的營帳。

“混蛋!想死的話,老子可以親自解決你!”林頌揪著面無血色的楚彥從床上扔到了地上。

“咳咳,林將軍這是以下犯上啊。”歪在地上的人理了理被林頌揪亂的衣領,一臉鎮定。

林頌沒有回他,俯身一手摁上了他腹部才包紮好的傷口,手上用了力氣,惹來身下人一聲悶哼。

“是你保護不力,我沒死,你該慶幸才對!”他咬牙切齒,臉上因疼痛浸出了冷汗來。

“你自己安排的殺手,怎麽會讓你死,既然他們不下手,本將軍倒可以替他們解決了你,功勞算他們的,也不枉他們為你送了命。”林頌手上的力道加重,毫不在意他疼到抽搐的樣子。

“沒有...證據,不...不要亂說。”楚彥疼的直抽氣,身在皇宮多年,他可是第一次受傷,還這麽重,他沒有林頌那麽能忍,胳膊上還留著血,仍然面不改色,手上力道也不見輕。

“怪不得她要先對付你,這麽會攻心計,確實好對付。”

林頌是故意的,楚彥心思深沈,懂得利用人的揣度之心反將一軍,若不是和他有仇,林頌還是挺佩服他心計的,只是現在她丟了數十條無辜的性命,都是因為這人的心計,她恨不得現在就殺了他。

楚彥心機深重,是個自負的人,被她說好對付,自然生氣,原本鎮定的眸子裏染了怒意,幾經輾轉才又恢覆平靜。

“激將法,你還太嫩。”他譏笑道。

“自負也要有個限度,我用得著激將法嗎?我是刺激你,你這小兒把戲,讓人覺得好笑!”

傷口上的力道又加重了,楚彥咬著牙沒有吭聲,也無暇回話。

“你轎子周圍都是我的親兵,誰都知道他們的能力,保護你綽綽有餘,還有你四皇子楚彥,冷靜沈著,周圍一千大軍,轎前上百精良幹將,你會嚇到失了分寸往外跑?知道我剛才看你跑的時候在想什麽嗎?我在想要不要補上一箭,反正你這反應是個人就能看明白,讓你父皇的暗探看了,大概只能說你自作聰明自食其果。”

“你...不敢!”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本想扯起嘴角笑,但林頌下手太狠,他說完就又閉上嘴悶哼了一聲。

“她想留著你,我可不想,我林頌膽大包天慣了,想要你的命,就不會留!”她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讓那個疼到快翻白眼的人緩了緩。

“你不會,誰...誰都知道你愛皇姐,她還要對付楚涉,我死了的話,父皇就剩兩個兒子了,就算楚涉犯了滔天的罪,父皇也不會動他,父皇不會...不會只給自己留一個兒子,他老了,他會怕滿朝文武都成了十一弟的人,他無力...去管了。”

楚彥說完了話,大口呼吸起來,看到對面楞住的林頌,滿意的笑了。

“怎麽,自命不凡的林將軍沒想到這一點?現在知道了,還不...還不把本皇子扶到床上去。”

林頌聞言,回過神來,看著一臉得意的楚彥,下一刻,手又攥緊了他的傷口,有血順著她的指縫流出,她只是看著疼到扭曲的楚彥。

“你說誰都知道我愛她?什麽時候知道的?都有誰?”

她急急的問,皺起的眉峰讓楚彥看著很是解氣。

楚彥像是憐憫一樣的看著她,“哈哈哈,林頌,你不知道吧,你出現在漠北的時候父皇就註意你了,你在蜀中皇姐的行宮裏待了那麽久,哪一派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父皇一直以為你是要替溫旭報仇的,要不是你武功高強,還有個譚啟在身邊,你早死在漠北了,幸虧你癡情,他是知道了皇長姐行宮外暗中保護她的高手是你的人,才放過你的。”

“放過我?是利用我吧?”

林頌的話讓楚彥楞了下,他以為剛才的暗殺是做的太明顯才讓這個聞名大楚的‘無腦莽夫’看了出來,可現下,他才講述完,她馬上分析出了其中利害,不免讓他吃驚。

“你沒有城府的樣子是裝的吧。”他漸漸平靜了下來,對於自己錯估了人顯出挫敗感。

林頌沒有答他的話,她開始思索,楚彥這麽說,那皇帝調她入京,並不只是為了三方制衡的穩定,還有就是...義父年紀大了,朝中良將不多,皇帝承認了她常繼義子的身份,大抵是想讓她接管漠北十萬大軍,將她愛的人放在京城,若再有個一兒半女,就足夠牽制她了。

林頌苦笑,原來自己對楚寒予的癡情,成了皇帝綁住她的武器,也成了將楚寒予關在京城那座牢籠的枷鎖。

楚彥見她不理睬,自顧自的笑了,“枉我自認聰明,竟然被你個毛頭小子騙了,我真沒想到,從軍時還不到十二歲的娃娃,竟然有這樣的城府。不過...皇長姐就沒那麽聰明了,她還一直以為是我這個四弟想法子把她調回京城的,哈哈,我怎麽會想她入京,不光我,京城沒有人希望她回京,包括父皇。”

“什麽意思?皇帝也和溫旭的死有關?”

“我是沒辦法啊,父皇要調她回來,她那麽心思縝密的,有母家支撐,還有溫旭舊人在手,大家都怕她報覆,我只有主動示好,才能在我這個皇長姐那兒明哲保身。”楚彥沒回她的話,繼續念叨自己的。

“沒成想,聰明反被聰明誤,我第一個栽在皇姐手上。”

“因為她了解你,她不信大家都相信的,她知道你會利用她這一點,她既然能想到,皇帝是你爹,你今天這一出,他也能想到。”林頌勾了勾嘴角,對楚彥的舉動不屑道。

“再怎樣,也比我那沈不住氣的六弟強,他大概不會有好下場,只不過...算了,還是保命要緊,父皇不會讓我死的。”

林頌沒再搭理他,轉身出了營帳。

夕陽透過樹葉的縫隙打在臉上,林頌瞇了瞇眼睛,腦中思緒飛轉,楚彥的話讓她開始回顧這六年來的所有事。

她原本以為是她未雨綢繆先人一步,卻原來早就被皇帝盯上了,他起初盯上自己是誤會她要為溫旭報仇,加上剛才楚彥欲言又止,話裏話外都是皇帝也與溫旭之死有關,楚彥以為楚寒予不知道,但林頌覺得,她早就知道。

漠北回京之初,她還不明白為何楚寒予寧願背叛對溫旭的鐘情也要千方百計獻身於她,不將自己交付就萬般不放心,她還曾調侃她是不是要造反,現在她知道了,她確實有著改朝換代的打算。

林頌現下吃驚的不是楚寒予的打算,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六年前就註意到了她,那他是否知道了鷹眼的存在?

不會的,他們當初都在無憂谷,販賣他們的人連同蜀中州府官員都死了,楚彥的人都沒有找到他們,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回了家,她每次進山,別說無憂谷,就她那師傅的山頭,也不會放過跟蹤她的人。

林頌對流音的謹慎也很放心,她當年入京後從未與先她入京的鷹眼眾人接觸,直到曲柳坊能負擔起疏通銀兩,初洛才知道的,風月場所收支易動手腳,不會有人查到賬目問題,皇帝不會知道他們的存在,鷹眼不會有危險。

林頌瞇了瞇眼睛,看到夕陽落在遠處的山頭,她突然想到了流音和初洛,流音學琴,找的琴師是城裏的,為了安全,每次都是初洛陪她進城,跟蹤回無憂谷不可能,譚啟每次都在暗處保護,但是...城中若有探子,她經常去看流音練琴,被發現無不可能!

“泥鰍!”流音在明處,一旦有事,她會有危險,“讓跟著的人傳信回京,加派人手保護流音...不,派人送她回無憂谷,走老頭在的那座山頭,她要不走,給我打暈了綁回去!”

林秋看林頌一臉嚴肅,轉身就鉆進了山林裏,半刻也沒耽誤。

大軍南下已有兩月,眼看著快到了,此處離京甚遠,快馬也得一個月的行程,信鴿也得半月,林頌只希望這三個月來楚寒予沒有什麽動作,她離京前那人就已在宮中故意挑明了對徐寅的仇視,她怕徐寅那老狐貍也知道了流音的身份,捉她做保命牌。

這邊林頌在忐忑送信回京的時效,那邊楚寒予已有了動作。

林頌所住的院落內,楚寒予端坐在第一次為她撫琴的地方,膝上放著琴,正彈奏著那日為她彈奏過的曲子。

她離京兩個月了,盛夏已過,眼看著秋葉落滿了這個空曠的院子,她沒著人打掃,滿地金黃的落葉就像堆積在了她心裏,沈甸甸的,一日日堆積,細數著她離開的歲月,日漸沈重了她的思念。

她坐在落葉上彈奏那曲每日都要在她院中彈奏一次的《撫之》,萬物蕭條而過,春風徐徐滋養...在這萬物即將雕零的秋日裏彈奏,顯得格格不入。

可在她心裏,卻是真的春風已過,萬物覆蘇。

“公主又在彈奏此曲了,想歌兒這麽勤,連念曦都顧不得了啊。”流音踩踏著滿地的落葉而來,腳下咯吱咯吱響個不停,像極了流音調皮的揶揄。

楚寒予不羞不惱,雙手撫上琴弦,將還在低鳴的尾音停了,她看著那日林頌坐的位置,思緒飄得甚遠。

“那日我倉皇而逃,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現下有了勇氣,她卻遠行了。”

“不過兩月就回來了。”流音也坐下身來,揉著自己剛教完溫樂琴藝而疲累的雙手。

“總感覺已經很久了。”她走了,贈與她的春風也跟著遠了。

“歌兒回來了,公主這日日相思我一定會告訴她。”

楚寒予聞言,低頭看著琴,“我還不想...挑明。”

“城門的親熱京城可都傳開了,公主這欲蓋彌彰蓋的有些自欺欺人啊,歌兒可不是傻子,將來若真有危險,公主一句不愛不管用了。”流音扶額,對身在情中的人智商很是頭疼。

“為了利用,怕不回來,這理由還是管用的,畢竟...”當初未動情時,自己也曾表示過以身做交換。

“你這...唉,何必呢,我說過,她不是語皇妃,她有能力保護自己,公主也不是前長公主,你有權勢護她周全。”

這兩個月徐寅聽了風聲,處處弄權,面前的人將楚涉推了出去抵擋,兩方鬥的你死我活,現在朝中兩成的官員當了炮灰,都被鷹眼占據了,看這勢頭,面前的人權勢早超過了當年的前長公主,她竟然還不放心,果真如林頌所說,謹小慎微過了頭!

“變故眾多,不得不防。”

楚寒予一句話就讓流音沒了話,現下她被惦記上就是在意料之外的變故,害得她現在搬進了將軍府,外面都傳瘋了她的流言,楚寒予的顧慮不是沒道理的。

“我的事也不算變故,是東游路上和歌兒太親近了,被有心人發現了,正常,我們這不是及時應對了。”

“那是因為你身邊有如歌安排的暗衛,不然...”曲柳坊死傷近半,若不是她的暗衛武功甚好,怕是自己無法同那人交代了。

“你看,歌兒未雨綢繆的本事可是能提早五年的。”

“嗯。”她為她,做了太多太多,她更不能讓她有危險,她早就該送她遠離這是非,現下她已是自私,不能自私到底。

“唉,好吧,我也管不了,你們自己決定吧,”流音無奈,只得轉移了話題,“不過,將軍府也不是我久留之地,待的久了,怕是徐寅有借口上奏皇上公主招藝ji入府,有失皇家顏面了。”

“本宮能護你。”她轉頭看她,答得認真。

“為了一個我,惹怒皇上,打亂你的計劃,值嗎?”

“值。”

楚寒予毫不猶豫的回答,讓流音心中感動不已,這人愛屋及烏的性子她早有耳聞,也深有體會,只是這無法讓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照拂,她不想自己成了擾亂局面的人。

流音沒有再回話,起身回了楚寒予給她安排的院落。

樹木日漸蕭條,風也清涼了不少,秋高氣爽,正是適合出游的日子。

流音擡頭看了看高遠的天空,輕嘆一聲,勾了勾嘴角。

她若想走,將軍府誰又能攔得住?只是這府外的暗箭,怕是不會讓她走太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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