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關燈
第七十六章

涼州近海,白日裏雖不似京城那般炎熱,太陽卻更毒辣些,是以雖然近海州府民俗開放,白日裏姑娘們也都不出門,等到了傍晚時分,才成群結隊的出街游玩,一直到二更才回去歇下。

林頌幾人進城時太陽剛落山,涼州城已籠罩在了晚霞餘韻中,金黃的光芒照耀在邊城姑娘的臉上,顯得格外粉嫩。

林頌以為城裏多流氓,卻是沒想到邊城傍晚時分多的不是流氓,是姑娘。

她本有一雙欣賞美的眼睛,此刻倒是沒心賞閱,沈寂一年的刀子眼驟然被喚醒了,一刻不停的對著周圍的鶯鶯燕燕射刀眼。

去年大約也是這個時候,那時還在京西軍營,她和楚寒予還未成婚,溫樂鬧著要進城玩兒,楚寒予為了同她親近拉著她也去,她就是這麽瞪滿街‘臭流氓’的。

她不得不承認,無論是男裝還是女裝,楚寒予走到哪兒都有拈花惹草的本事,更何況這次還有汀子尋和流音,三款美人...哦不,三款美公子任人挑選,簡直惑亂眾生!

譚啟在前面開路,林秋和初洛一左一右擋著開放的邊城姑娘,林頌綴在最後,將身前被竹兒牽著的溫樂護的好好的,免得被這些姑娘們給擠跑了。

說實話,若不是嚴重影響了她逛街的興致,林頌倒是很喜歡這兒開放的民俗,只是她們這你擁我往的熱鬧,讓林頌很是煩躁。

“師侄,找個客棧吧,這街沒法逛了!”林頌氣急敗壞的對著最前面的人喊。

被叫的人擡了擡手示意她聽到了,卻是無暇回頭應她。

楚寒予幾人倒是回過了頭來,流音依舊淺笑連連,汀子尋依舊張揚,楚寒予卻是將冷冽疏離的神色收了起來。

她垂眸思杵了下,繼而繞過竹兒走到了林頌身前,先是擡手揉了揉溫樂的發頂,才側頭看她。

“怎的了?”入城時的事已過去,楚寒予現下不再羞惱了,出口的話滿是關切。

“本來是怕你們招來地痞流氓,現在倒好,弄巧成拙,招蜂引蝶開了。”

楚寒予以為她是餓了,猛一聽了她的話,先是一楞,而後看到她氣鼓鼓的腮幫子,嘟著方才被撞的有些紅腫還未消退的嘴,一副被占了便宜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這人總說自己年紀很大,這鬧起脾氣來,跟念曦一樣的孩子氣。

因為穿了男裝,袖口束了起來,楚寒予笑的時候擡手擋住了口鼻,卻是沒擋住利落的衣領間因她笑得開懷而時隱時現的頸骨。晚霞的紅暈映染而來,讓她的頸骨也泛起了粉色。

林頌歪了歪腦袋想要看得仔細些,卻猝不及防的被身後簇擁的姑娘推了一把,直讓她將楚寒予抱了個滿懷。

她知道,這些個花癡是因為楚寒予剛才的千年冰封臉解凍了,還開花了,才一股腦的往前擁。

可她沒惱怒,美人入懷,她感激還來不及呢!

自入了城,因為城外的事,楚寒予可是跟她一路都保持著距離,從人煙稀少到人頭攢動,她都孤單單一路了,現在終於逮著機會再占便宜,還不是她有意的,她求之不得!

只是還沒等她高興多久,懷裏的人就退了出去,恢覆了寒冬臘月的冰封臉,不是對著她,而是對著她身後的罪魁禍首...們。

林頌順著她的視線轉頭看過去,她想看看是哪些恩人給了她占便宜的機會。

邊城的姑娘們就是會打扮,五顏六色的裙子,花枝招展的臉蛋,活潑卻不庸俗的裝扮...嗯,主要是林頌心情好,剛才還咬牙切齒不喜歡的,現在都變美了。

她沖著人群嘿嘿一笑,不知道誰又推了一把,直把她眼前一個姑娘的額頭都推到了她面前,差一點兒她就占錯了便宜。

幸好有一只手突然竄出來捂住了她的嘴。

嗯?手...

林頌垂了垂眸子,入眼一片玉白,鼻息裏傳來熟悉的冷香,是她與楚寒予共乘一騎進城路上聞了一路的香氣,楚寒予身上的味道。

心下一喜,她這莫不是在意她對別的女子親近?

林頌很開心,開心的忍不住努了努嘴,在那只手上啄了啄,大庭廣眾之下,像偷著幹壞事似的,別有一番意趣。

覆在她嘴上的手顫了顫,沒有立刻放下,而是順勢掰過了她的腦袋,讓她正對了那只手的主人。

楚寒予兩頰飛起霞雲,強自鎮定的面無表情,放下的手攥成了拳頭,手心灼熱。

“有沒有撞傷?”她擰了擰眉毛問。

“嗯~”林頌起伏著調子應她,搖了搖頭,乖巧的很。

“走吧,尋客棧落腳。”

“好!”林頌用力的點了頭,卻是沒動。

“走啊。”楚寒予不明所以。

“你先走,後面人多。”她說著,將她的身子掰了過去,雙手扶著她的肩膀推著她往前走。

身後的人一陣唏噓,隱隱傳來交談之語,“莫不是斷袖?”“可惜了啊,那麽俊俏的公子。”“是啊,看那一身貴氣,定是身份不凡呢。”

......

林頌聽的一頭烏雲,敢情她這模樣,還配不上這一身貴氣的俊俏“公子”了!

腳程緩慢,林頌聽著一路的竊竊私語,只怪她學了武,一個沒落下!而且越聽越自卑!

大楚崇文輕武,連帶著百姓的風氣也是喜歡文人多一些,流音溫文爾雅,汀子尋風流倜儻,喜歡的人最多,楚寒予要不是在生人面前太冷,估計也能羅一籮筐的美人心,就她林頌,臉也不白凈,舉止也不文雅,還一臉的烏雲遮日,竟是一點存在感都沒有。

林頌的心情一直沒再高亢過,直到走過一座熱鬧非凡的酒樓。

或許是知道楚寒予不喜鬧騰,幾人也都是喬裝打扮,譚啟並沒有選擇在這裏落腳,繼續往前走著。

林頌卻是停下了腳步,順帶拉住了前面的楚寒予。

因為酒樓裏眾人喝彩的聲音裏,夾雜著熟悉又陌生的音律。

“今晚我們就住這兒!”

林頌興奮的開口,沒等楚寒予應話,就把林秋撈到了她身邊,“你照應下,別讓人撞了她。”

說完就往人潮湧動的酒樓裏擠。

故人相逢,還是‘老鄉’,她已興奮到無暇去解釋了,要不是人太多,她早就輕功一躍,立刻沖過去了。

尤克裏裏的聲音比較清脆,音色跳躍活潑,是不同於古琴雅韻的靈動韻律,林頌早忘了這個樂器叫什麽,可它的聲音她一聽就能被喚起,喚起久別了十七載的世界。

當她穿過周圍人不悅的叫叫嚷嚷後,終於看到了四年未見的人。

莫飛雪正坐在最裏側的桌子上,背靠著木質樓梯欄桿彈唱不知名的民謠小曲,一旁立著個喜氣盈盈的娃娃。

她彈奏的很認真,並沒有註意到林頌。

一曲罷,林頌在她低頭飲茶的時候跳到了桌子上,蹲下身子對著她頭頂的錦緞高帽嘿嘿直笑,莫飛雪一擡頭就看到了她。

“好久不見,莫飛...”

林頌嘿嘿笑著打招呼,還沒說完,就被面前的人搶了話去。

“莫非,莫非!好久不見啊,林大...公子。”她沒有林頌那麽冒失的直接叫她名字,看了看她的裝束,又看了看她身後一個士兵都沒有,知道這位大將軍估計是隱瞞身份出來的,直接改了口。

“莫非...嘿嘿,非就非,莫非你是要轉性了?這名字倒是應景。”

林頌這才註意到她也穿了一身男裝,還學著文人雅士的樣子帶了錦帽,本來就文靜的長相,戴了這帽子活像個書呆子,撥弄起手裏的玩意兒時格格不入的。

“你才轉性,我這不是為了方便。”

莫飛雪一邊收拾著桌上托盤裏的打賞,一邊回懟她,懟完了還不忘對著林頌身後嚷著讓她再唱一曲的人擺了擺手,“故人重逢,今兒不唱了,諸位都散了吧。”

“嘿,故人重逢...你還說我,你才來了四年,不也學會了古人的文縐縐。”林頌對她身後發牢騷的聲音置之不理,托著下巴繼續噎莫飛雪。

對面的人波瀾不驚的白了她一眼,慢條斯理的繼續收拾銀子,“那你倒是說說,不叫故人重逢叫什麽?”

“忘了。”

“那這東西叫什麽來著?”

“忘了,叫什麽來著?”林頌答得自然而然,絲毫不覺得尷尬。

莫飛雪放下清點銀子的手,認真的審視了她半天,而後特別正經的下了結論,“你完了,哪天回去了,估計活不下去,只能進博物館當活化石。”

她正兒八經的開她的玩笑,還是老樣子,說個玩笑話都一臉認真。

林頌托著下巴哈哈大笑,笑完繼續問,“這玩意兒叫什麽來著?”

莫飛雪開口正要答她的話,擡眼間卻看到潮水般的聽曲客人退去後,幾個氣質不凡的姑娘俏生生立在了她身後。

眼神幾經輾轉,掃過喬裝的三人,氣質各不相同,又天下難尋,尤其左側那個溫文淺笑,眸子裏靈氣活現的女子,那眸子像她的尤克裏裏一樣靈動。

定是個聰慧過人的女子!

林頌隨著她的視線回頭看了眼,又轉回身子,繼續托著下巴,“都是我朋友。”

“你倒是真會交朋友!看顏值交的吧!”

莫飛雪白了她一眼,拿過一旁的樂器,嫻熟的彈了一曲,她沒有開口唱什麽,只是覺得彈一首曲子,就很應景了,而且,也算以別樣的方式給後面的人介紹了自己。

她彈完了,將樂器重新立在一旁,又轉手去拉蹲了半天的林頌。

“再蹲下去,你腳都要麻了!”

她其實並不在意這武功高強的家夥腳麻不麻,只是想知道後面這幾個人裏,誰是那個讓林頌魂牽夢縈不惜跑到戰場上的女子。

果然,在她親昵的拉林頌起身的時候,中間清冷疏離的女子眉頭輕輕皺了皺。

“眼光不錯。”就是太高冷了。

“啊?”林頌借著她的力伸了伸腿跳下桌子,有些不明白她的話。

“沒什麽...幾位好,在下莫非。”

莫飛雪沒有搭理那個傻起來傻到豬耳朵的人,起身也躍下桌子,不慌不忙的理了理衣衫,朝著幾人行了禮,擡頭時眼神不經意的在流音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面露不悅的楚寒予肩上。

她不太敢看這個人,離得近了,一股子冷氣嗖嗖的,直沖後脖子梗。

真不知道林如歌這家夥怎麽吃得消的,看她剛才的反應,這是吃到嘴裏了。

“不知莫公子方才用的是何樂器?”正在她一陣一陣泛冷的時候,那個有著像她的尤克裏裏一樣靈動眸子的姑娘替她解了圍。

“尤克裏裏。”莫飛雪轉頭看著流音道。

還沒等流音再開口,林頌就嚷嚷道,“對對對,我想起來了。”

“是我們那個地方的樂器。”林頌對著一臉疑問的幾人解釋,“就是我們來的地方。”

莫飛雪砸了砸嘴,話被搶了去,她沒的可說了。

“我可否看看?”流音對那個小東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那可是她的寶貝,誰都碰不得。”林頌繼續插話,見到‘老鄉’的興奮讓她一時間話多了起來,壓都壓不住。

可她話才說完,就眼睜睜的看著莫飛雪那家夥回身拿起她的寶貝毫不猶豫的朝流音遞了過去。

當年她摸了摸,可是被這家夥蟄了滿手包!是真蟄,捉的馬蜂!

......

就那麽一瞬間,她突然就覺得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被人惦記上了!以前言止對流音上心時她還沒覺得怎樣,畢竟言止是個守禮的古人,可莫飛雪不是!她是個長了張好人臉的毒藥瓶,一肚子壞水!

林頌像個老父親一樣緊緊的盯著流音的反應,當流音的笑意僵了僵,最終搖了搖頭以後,她才如釋重負的呼出一口氣。

不是她嫌棄莫飛雪,是護崽子!就莫飛雪那一肚子花花腸子,她家囡囡要真跟了這家夥,肯定會受欺負的!還不如跟言止那個傻不楞登的小子。

林頌還不知道流音是怎麽把她和楚寒予收拾的妥妥帖帖還不為所覺的,她要知道她的囡囡步步為營的攻心計謀,還是用在她身上的,估計早推著莫飛雪去給她‘報仇’了。

害她天天的被道義和情愛折磨,進退兩難,有‘肉’不能啃,時不時的就自己著一股子邪火,再自己滅火,慘不忍睹!

可流音做的對她是滴水不漏,她現在只是個護崽子的老狼,防備著莫飛雪這只狐貍。

一旁的莫飛雪被流音拒絕了,舉著琴的手頓了頓,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感覺到林頌殺氣騰騰的眼神,轉頭對她無害的一笑,表示無辜。

“不給介紹下這幾位姑娘麽?”莫飛雪一臉平靜的問。

她現在有點兒犯嘀咕,以為她認錯了人,這個像尤克裏裏一樣的女子才是那個傳說中的大楚長公主,林如歌的大寶貝!

“沒看穿男裝呢!”林頌不悅道。

“我也沒大聲啊!”她也正不開心,天南海北五大國都跑遍了,好容易找到個感興趣的姑娘,結果還是有主了的!

“師侄,找個包...”

“包間。”林頌還沒說完,譚啟站在樓梯上指著樓上一間房門接了她的話。

“嘖嘖,你這師侄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用啊。”莫飛雪湊到林頌身板撞了撞她的肩膀,無害的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眸子。

“甭惦記!小拾三就夠你用的了!”當年就惦記讓譚啟當她保鏢保護她走南闖北,那時候沒答應,現在更不會,他還得保護楚寒予呢!

“你說你武功那麽高,多浪費啊。”她繼續撞她,撞完後不禁打了個冷顫。

奇怪,沒那麽冷啊。

“你打住,不然小拾三我也收回來了!”林頌看了看立在一邊看著她一臉興奮的小姑娘,回頭繼續拒絕。

“你不會這麽狠心的,同是異鄉人,我要真出了意外,你可就孤單了。”莫飛雪說著,還不忘可憐巴巴的看著林頌,擡手撫摸著她的腦袋,好像她真的成了一只小孤狼。

只是摸著摸著,莫飛雪又打了個冷顫,脊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倆因為交談譚啟的歸屬權,都是面對著樓梯的,直到這冷顫一個接一個,如芒在背的感覺越發明顯,她才想起了身後的幾尊大神。

側頭小心翼翼的掃了一眼,撞上那個冷美人冷落冰霜的眼神後,莫飛雪終於一個激靈跳了開去,離林頌遠了點兒。

她應該沒認錯人,那個雪峰聖女一樣的姑娘才是林如歌的寶貝疙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