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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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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小宴上發生的事讓楚寒予更加慌張起來,尤其是在她看到初洛對汀子尋殷勤備至的畫面沒了以往的不悅,越來越覺得溫馨。

可內心裏,二十多載的禮教壓著她,皇族表率的身份壓著她,她恐慌,掙紮,不知所措,她想躲,卻每每見到林頌時都不自覺的開心起來。

她試著恢覆以往的冷漠,卻在看到林頌因為她的冷漠而不高興的時候忍不住的心疼,忍不住又去對她好。

直這樣來來回回的折磨了兩日,她終於記起林頌的話,“那我們做姐妹,好不好?”“姐妹間也是這般親昵的。”“楚姐姐答應了做姐妹的。”

每每林頌對她好,而她覺得負擔的時候,林頌都這般說,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了這個身份,一邊貪戀著同林頌相處的溫暖,一邊告訴自己,民間姐妹就是這般親近的。

一連過了十幾日,楚寒予疲於抵抗內心深處的驚慌,沒有心神管顧原本的計劃,直到這一日送林頌出營,看到被遺忘許久的秦武投過來的詢問的眼神,她才恍然清醒。

不著痕跡的低了低眉眼,後者會意的輕點了頭,楚寒予擡手為林頌整理了襟口,轉身回了營帳取了琴,又去了皇帝營帳。

翌日過午,眾人照舊進山,皇帝心情舒暢,幾日不出山的也跟著去了。

狩獵了半個時辰後,秦武往山林裏望了望,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一支利箭劃破長空射了出來,直直的沖著不遠處的四皇子楚彥而去。

楚彥正瞄準著一只壞了身孕的母鹿,並未註意到身後的箭,他本就不會武功,只懂騎射,是以對身後的危險並未及時察覺。

眾人還在反應之際,秦武迅速拉弓,在那支箭離楚彥不過一肩的距離時射了下來,然後對著驚恐轉身的楚彥微微低了低頭,像是示意他安心。

林頌離的遠卻看得清晰,楚彥周圍的士兵都被分散了開來,秦武離的也不近,可他騎射好,反應靈敏,電火石花間解了圍,周圍的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已結束了這一切。

秦武射完那一箭直接轉身尋找獵物去了,武功不好的甚至都沒發現是他救的楚彥。

瞇了瞇眼睛,林頌若有所思的看向皇帝,見他也審視的看著這一切,眼神在楚彥和秦武兩人間來回看了好幾次。

皇帝雖然老了,還是有武功底子的,不然當年也逼不了宮奪不下江山,這一切他看的分明,秦武欲蓋彌彰的轉身躲開更讓他懷疑了。

若秦武是楚涉的人,那一箭就算是他要救,也可以將箭打偏,畢竟事發突然,沒瞄準的可能很大,他若打偏了,朝著後腦而去的箭轉而射中了楚彥的右耳,那這場爭權他也便輸了。

自古做皇帝的哪個不是端正高貴,誰都不會允許一個少了耳朵的皇子做皇帝,就像當年被砍斷手指的兄弟最後只做了個閑散王爺一樣。

皇帝捏著手裏的韁繩看了會兒,調轉馬頭開始往回走,眾人見了也都默默跟著,沒敢言語。

看到方才那幕的是知道皇上這三方制衡的計謀在崩塌,沒看到的是覺得氣氛詭異,不敢言語。

林頌驅馬跟上,心想楚寒予終於有動作了,她的目標,是楚彥無疑。

從那日起,無論宴飲還是獵場,皇帝明顯對楚彥嚴厲了起來。

誰都逃不過皇帝的多疑,就算是疑點重重,他也只會寧可錯殺,尤其是大楚兩大武將,一個漠北有三十萬大軍的少將,一個東海延疆二十萬大軍的世子,全都跟楚彥有著多多少少的關系。

只是林頌沒想到,他在打壓楚彥前,先將年幼的十一皇子楚佑推了出來。

春獵進行一個月,四月來臨前,離拔營回京還有五日,皇帝在宴席上語重心長的教導起楚佑來,讓他作為皇子要上進,更要與兄長姐姐們團結,還特意提起去年秋獵誤傷了楚寒予的事,聽聞姐弟二人不太言語,讓他作為男子要主動。

林頌腹誹他們不言語都是因為她扔的,不讓她這個罪魁禍首去調和,反倒讓楚佑去親近楚寒予,明顯的想給他找靠山,看來這楚彥確實讓皇帝不放心了。

擡頭看向皇子們的位置,果然見楚彥臉色晦暗,低頭擺弄著手裏的酒杯,也不同周圍的人說話,他的黨羽也都消停了,夾著尾巴人人自危。

正在所有人都觀望的時候,也有老狐貍們開始註意起長公主來,楚彥的生母和楚寒予的生母是親姐妹,他二人本就血緣更親近,加上溫旭的死好像並不是簡單的病故,跟六皇子還有些關系,於情於理,楚寒予都會幫忙的,他們是好奇這個深沈睿智的長公主會如何出手。

被老狐貍們盯上的楚寒予並沒有再繼續動作,她深谙過猶不及的道理,接下來的日子反倒照常同秦武兄妹見面,同楚彥也是如往常般親近。

楚彥亦是心思深沈之人,雖對楚寒予起了疑心,躲著避嫌反倒會更像是真的有什麽心思一樣,是以每每遇到楚寒予,也一如往常。

林頌對楚彥的了解不深,但她畢竟是女子,觀察細微,楚彥面對楚寒予時防備的唇線她還是能看得懂的。

她本擔心楚彥防備太甚,楚寒予接下來的動作會不好施展,直到某日回營帳時夜色已深,林頌走到寢帳外的時候,突然就放心下來。

寢帳內燈火通明,楚寒予正襟危坐的影子透過帳裏明亮的燈光落在白色的帳布上,林頌看了半個時辰,她都沒有動作,聯想到外人對楚寒予謹慎沈穩的印象,這畫面反倒讓人覺得她已擔憂到了極致。

白日裏刻意同往常一樣的不避嫌,夜裏又凝神危坐,越是小心謹慎下不經意的暴露,越讓人覺得是真的。

為了不給楚寒予扯後腿,林頌也發揮了演戲的能力,漠北五載她能將沖動魯莽心無城府的少年將軍演的無人懷疑,這點小事她還不在話下。

只是她的形象是頭腦簡單沖動直白沒有城府,楚寒予那套不適用於她,用了反倒會覺得假,倒是明顯些更覺真切。

是以她狩獵時神思不屬,一連兩日都所獲寥寥,還空箭連連,強顏歡笑,皇帝看不下去了,第二日才狩獵過半就把她趕了回去。

林頌樂得輕松,信馬由韁的就回了營帳,她腳步很輕,這些日子和楚寒予相處的甚好,讓她恍惚二人真的有了老夫老妻的感覺,想到那人每每見到她出現都會彎起嘴角,還未進帳,她就不自覺的先笑了。

她想給楚寒予一個驚喜,她看到自己肯定又會柔了眉眼沖她笑,她就喜歡她對著旁人清淡疏離的臉上見到她時突然展開笑意的樣子。

譚啟和流音都不在帳外,林頌貓著身子走到營帳門口,擡手正準備掀開門簾的時候,裏面傳來了楚佑的聲音。

“可是皇長姐,允晟年紀還小,怕辜負了皇長姐的厚望。”小孩子的聲音有些怯懦。

“佑兒只管等,等一切塵埃落定,其他的事皇姐會替你做。”

“可是…林將軍他…他會幫允晟嗎?上次他可是,可是很恨允晟的。”

“她不會,她只是不知道皇姐要幫你,等她知道了,她也會助你的。”

“那…上次皇長姐讓允晟故意射傷的事,他知道了皇姐利用他的沖動,會不會不聽皇長姐的了?”

裏面的聲音很輕,若不是林頌武功高些,怕是也聽不到。

她本來也沒有打算偷聽的,只是楚佑提到了她,她才停下了要走的腳步,直到楚佑那句‘故意射傷’出口,她突然就挪不動步子了。

原來那次受傷是故意的,還是楚寒予自己安排的,那麽她的發怒她應該也是料到了,所以她不告訴她,讓她怒,讓她在眾人面前對楚佑動手,這樣他們之間的嫌隙就坐實了。

皇家子弟身份尊貴,好面子,林頌那麽一扔,誰都會覺得楚佑會記仇,再加上林頌睚眥必報的名聲,礙於楚佑的身份無法報覆,也不會給他好臉色,就算他們偶爾見面,閑話幾句,也不會有人覺得是在謀劃什麽,倒像是應付。

呵呵,楚寒予,你好手段,你還真是了解我的脾氣,還真是會利用我的軟肋!

後面的話林頌沒有聽到,她在門口楞了很久,直到裏面傳來出門的腳步聲,她才掀簾而入。

方才走過來一路都是人,就算營帳外百步內沒有士兵,她也大都被有心人盯著呢,藏起來沒有必要,還讓人起疑,所以她調整了下表情,大方的掀簾而入。

正往外走的楚佑看到突然進來的林頌,縮了縮身子往後退了兩步,直撞上了也楞在當場的楚寒予。

林頌眸子掃過楚佑,擡頭看向楚寒予,那張臉今日見到她沒有笑意,只有驚慌。

挪開視線重新去看楚佑,見他沒有了要走的意思,林頌開口的話沒有一絲情感,“我回來了,十一皇子就不要久待了,畢竟在外間看來,我對你可是毫不留情的記恨,言語刻薄下你還能待的久,就不是孩子習性了。記仇隱忍的表情會吧?出去演像點兒!”

林頌的話一出,對面的兩人皆是一怔,楚佑第一個反應過來,恭敬的俯首作揖,“多謝姐夫。”說罷不再停留,擡步走了出去。

走出營帳的楚佑攥緊了小手,嘴也抿的緊緊的,端的一付受了氣卻只能隱忍不發的表情。

林頌進去沒多久他就出來了,在外間看來,顯然是林頌給了他什麽委屈。

林頌聽著他的腳步聲遠了,才又擡起眸子來看對面一動不動的楚寒予。

她沒有一句質問的話,也沒有寬慰明顯慌了神的人,只是定定的看著她,雙手攥的很緊,隱隱的怒意再也壓不住,直逼紅了眼眶。

眼前開始變得模糊,林頌擡手用袖子蹭了蹭,直接越過楚寒予走向了床榻。

“如歌,對不起,我…”楚寒予終於在她擦身而過卻沒有任何話語後回了神,回身望向她的背影,一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是第一次見到林頌這樣,上一次她發怒至少還沖自己發了火,這次卻是一言不發,這樣的林頌讓她不知所措。

林頌沒有接她的話,任由她說不下去自己停了,楚寒予看著她掀開軟榻上的毯子,看著她背對著她躺了下去,看著她用毯子蓋住自己,蜷縮成那夜驚雷時的樣子,而後不再動作。

腳下似生了根一般,楚寒予許久都沒敢動,直到黃昏的太陽穿過門簾的縫隙照進營帳內,她才小心翼翼的挪了步子走到林頌榻前。

“如歌…”她坐到軟塌邊上,將有些顫抖的手放在了林頌的肩上,她知道她沒睡。

“我困了,公主自便。”放在林頌肩頭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楚寒予自己都看得暈眩,身子頓了頓,未及思考,便跟著躺了下去。

軟榻並不寬,林頌蜷縮的身子占了一大半,楚寒予側身緊緊貼著她才堪堪躺下,她像那晚一樣擡手環住她的身子,不同於那晚的是,她沒有將林頌的身子全都攏在懷裏,而是將額頭抵在了她的背上。

自驚雷那晚後林頌依然選擇了睡軟榻,楚寒予曾開口允準過她到床上睡,林頌沒有答應,說她睡覺不老實,怕吵醒她。

兩人許久沒再同床共枕,是以現下,她能清楚的感覺到林頌突然僵住的身子。

“林如歌,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一遍遍的重覆著對不起。

那日的事她已經知道了,再解釋也沒用,她那時雖信任了她,卻是不想事事都同她說,加之要利用她對自己的關懷,利用她的怒氣,她怕她知道了會拒絕,也怕她演不像,所以將她瞞了。

想起受傷那日,她趴在她床頭,小心的抓著她的被角,像個孩子一樣泣不成聲,她自責沒有保護好她,連連說著對不起,她說,“楚寒予,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我再也不會了,你以後也不要嚇我了好不好”。

林頌那日痛哭的樣子在她腦海裏徘徊,後悔和心疼一同襲來,眼淚跟著無聲的湧出了眼眶。

嘴裏喃喃著對不起,直到聲音開始顫抖,哽咽的聲音再也壓不住,楚寒予才緊了緊手上的動作,將頭埋的更深了。

對不起,別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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