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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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幅畫

“傅溫寒。”

慕胭凝冷聲叫他全名,“我們七年前就結束了,我沒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時光荏苒,現今的傅溫寒,不會再被她一句話刺激到紅了眼眶,但他內心仍舊泛起小小的酸澀漣漪。

傅溫寒唇邊弧度滿含自嘲意味:“抱歉,是我僭越了。”

客氣的對話,再次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

室內針落可聞,話題終結,滯重氣氛壓得兩人呼吸聲減弱。

慕胭凝不適應尷尬氛圍,她沒留一句話,轉身提步離開。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逐漸輕遠,她身上的梔子花味香風散失空氣之中。

傅溫寒目視她走遠,當下和七年前極其相似的場景,令他恍惚霎那。

他好像,又一次,讓她難過了。

“凝凝?”

方糖用胳膊肘戳戳慕胭凝,“吃菜呀,想什麽呢?”

慕胭凝緩過神,不好意思地笑笑,擡眸對上黎清闌飽含探究欲的眼神。

黎清闌意有所指:“糖糖,你知道我上次看到凝凝這副表情,是多久以前嗎?”

方糖輕笑,心知肚明:“七年前,和傅溫寒斷聯的時候。”

她們相視一笑,慕胭凝滿臉無語:“陳年舊事,你們記得倒挺清楚。”

方糖放下筷子:“不是我們記得清楚,你自己說說,你和傅溫寒斷了以後,別的男人給你示好,你看上哪個了?知道的明白你眼光高,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給傅溫寒守節呢。”

黎清闌附和方糖:“你遇到傅溫寒以前,也談過好幾個,怎麽和他分開以後,你就成尼姑了?不近男色,清心寡欲的,我們都擔心你是不是有心理問題。”

你一言我一語,慕胭凝再度回憶起,和傅溫寒分開後的生活。

表面上,她瀟灑地提出分開,毫不留戀地拉黑傅溫寒所有聯系方式,刪除相冊裏和他相關的照片。

迅速清空傅溫寒存在的痕跡,她回意大利繼續學業。

朋友邀請她去派對,她去,卻不加異性的聯系方式;閨蜜約她去酒吧,她只喝酒,並不獵艷;學弟要加她聯系方式,她以微信列表滿了為由,禮貌拒絕。

她的生活方式,還和以前一樣,隨心自由。

愛吃的東西沒變化,蝦餃、水果沙拉、火雞面。

她身邊的人,明顯感到她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加異性聯系方式、不接受異性的示好、不談戀愛也不和誰暧昧。

慕胭凝搞不懂自己,離開傅溫寒以後,得到充足的自由,為什麽還時常想起他。

自由是真的,想他的情緒同樣不摻假。

偶爾好奇心理作祟,惦念他最近過得怎麽樣,有沒有開始新戀情,是否已經……將她遺忘。

人們依靠分開後的痛覺,來衡量愛意的深淺。

她暗自衡量對傅溫寒的感情程度,類比他的幾位“前輩”,她對他的感情,算得上深情了。

和名正言順的男朋友分手,她不會再因已成為過去式的感情黯然神傷。

和傅溫寒分開,她的思維邏輯有部分脫離她的控制,感性和理性來回拉扯,想他這件事,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占據一席之地。

她總認為,沒有忘不掉的男人,沒有放不下的過去。

直到發現她對傅溫寒念念不忘,才意識到,她低估了傅溫寒的重要性。

想起揚手甩他的那一耳光,她後知後覺滋生出心疼他的微小情緒。

她這樣隨性如風的人,事事以自己為先,居然開始頻繁懷念和傅溫寒在一起的時光。

為了轉移註意力,她外出旅游采風,這些年去過的國家和景點不在少數,畫紙上的色彩變換,不經意間會渲染出傅溫寒的輪廓。

意圖壓制這份想念,她抄經書、盤珠串……做了很多公認靜心的事情,結果想他的頻率不減反增。

慕胭凝的心緒淩亂了幾個月,好不容易將重心轉移到生活上。

她認真對待筆下每幅作品,仔細上每堂課,過好當下的每個瞬間。

就這樣過了七年,原以為生命軌跡不會再和傅溫寒發生交集,上天卻和她開了好大的玩笑。

曾經因傅溫寒而紛亂的心跳,再次遇到他,熟悉的心率拼命提醒她,傅溫寒是她第一個付出真心愛過的男人。

“我沒事。”抽離回憶,慕胭凝逞強淺笑,不想讓好友為她過多擔心。

方糖給她碗裏夾菜:“事到如今,我們還不知道當年你和傅溫寒分開的原因是什麽,如果不是原則性問題,你實在放不下他,就試試和好呀。”

黎清闌貼心地掰著手指給她數:“嫖.娼、出軌、和別人搞暧昧……反正只要是難以修覆的,都算原則性問題。”

慕胭凝皺眉,打算委婉還原現場,讓她們兩個幫忙出主意。

“是這樣,我有個朋友,和我情況差不多。”

慕胭凝小心措辭,“她和前男友分手的原因,是她暫時不想公開戀愛關系,然後有次吧,她家裏人,和她男朋友家裏人吃飯,桌上的長輩把她,和她男友的哥哥湊一對,想讓他們兩個訂婚。”

黎清闌和方糖進入吃瓜狀態,聽得認真。

慕胭凝繼續說:“我朋友幾年前,和她男友的哥哥見過一面,當時家裏長輩順嘴說讓我朋友和那個哥哥試試談戀愛,我朋友沒當真,以為是客套話,也就順嘴說可以,後來她和這個哥哥也沒聯系過。”

“她男友不清楚幾年前那回事,後來他問我朋友,不願意和他公開戀愛關系,是不是擔心影響和他哥哥的事,我朋友就覺得很冤枉,說和他哥有什麽關系,然後她男友當時說‘我們也沒關系了,就算再有關系,該叫你一聲嫂子’。”

方糖追問:“然後呢?”

慕胭凝不太自在:“然後我朋友扇了那個男生一耳光,就分手了。”

兩位軍師的CPU高速運轉,替她分析。

黎清闌發表看法:“首先這不算原則性問題,人在氣頭上確實會說難聽的話。”

方糖保持中立,客觀討論:“為什麽傅溫寒會覺得你和他哥有關系?傅溫寒能說出這種話,他平時應該特別沒安全感吧?加上之前的誤會,他肯定委屈死了。”

慕胭凝簡直佩服:“你從哪聽出來主角是我和傅溫寒。”

方糖嗤笑:“這情況,栓條狗在這都聽懂是怎麽回事了。”

黎清闌挑眉:“凝凝,你還拿我們當外人啊?不過我挺想知道,你之前怎麽對傅溫寒的?聽起來是有些缺少安全感。”

慕胭凝的眼眸低垂,睫毛掩蓋其中情緒:“我回消息慢,不願意戀愛,你們知道我不打算結婚,也不想戀愛,他對我蠻好的,方方面面無微不至,我隨口說的話,他會盡快為我實現。”

早該七年前解決的問題,拖到今天才面對。

如果早點解決,目前的情況估計沒這麽棘手。

“哦,我聽明白了。”

方糖清楚慕胭凝在感情裏的態度,“你已讀不回、冷暴力他、拿他當魚釣、饞他身子又不負責、人家對你面面俱到,你對人家忽冷忽熱。”

黎清闌補充:“他費盡心思對你好,你卻想著趕緊跑。”

從旁觀者角度聽她們的陳述,慕胭凝的心口驟然收緊。

她……是有些過分。

是啊,天底下在哪找傅溫寒這麽傻的男人。

甘願沒名沒分陪著她,出錢出力花心思,卑微討好的事做了不少,眼淚也掉了不少。

她當時年輕氣盛,被傅溫寒熱情的愛意打到措手不及,他委屈的眼淚讓她煩躁,他頻繁的吃醋讓她覺得自由是奢侈。

這些年沈澱下來,仔細想想,傅溫寒不過是想多要一點她的愛。

他不在乎她結不結婚,他只在乎她。

過得太平靜了才想起他的好,過得快樂的時候根本記不起他。

失去後才知道他的珍貴,想他再回到身邊,這樣更顯她的自私。

“順其自然吧。”慕胭凝淡聲,裝作不在意,“說不定他有喜歡的女生了,我不想自討沒趣。”

她們轉而聊到別的話題,慕胭凝想起傅溫寒說的那句——我真的想不明白,為什麽我們兩個人的事,你偏要一個人做主。

答案極其簡單。

在相處過程中,她一直拿傅溫寒當卑微的、搖尾乞憐的小狗,施舍一點點愛就足夠他歡心雀躍,沒拿他當成同等的生物,忘記了他也需要尊重。

七年前,她擅自做主結束關系,走得瀟灑,毫無留戀。

七年後,她動了想和好的念頭,卻不知道該怎麽向他開口。

萬一他現在,有其他喜歡的女生了呢。

萬一他對她,恨之入骨了呢。

從前他的心思很好猜,因為他圍著她轉。

七年沒聯系,他早已不是單純的19歲傅溫寒。

現在的他,舉手投足間透露生人勿近的氣場,矜貴疏離,眉宇間情緒冷厲,她看不透他的心裏所想。

時間沒改變她對傅溫寒的感情。

還是想要他。

-

宋秘書提醒傅溫寒行程:“傅總,德國這邊的業務洽談結束了,接下來是直接回國,還是去看看慕女士在柏林和其他幾位畫家的聯展?”

傅溫寒皺了皺眉,猶豫不決。

宋秘書補充:“國內暫時沒有其他安排。”

“她參展的畫作,對外公開了麽?”傅溫寒盡量保持聲線無起伏。

“您看。”

宋秘書捧著平板,方便傅溫寒瀏覽,“慕女士參展畫作總共有四幅,已公開三幅作品,均為風景畫,未公開的作品,主辦方做了保密措施,只給出模糊的提示詞,是人物畫。”

他們斷聯之後,傅溫寒通過互聯網平臺,有默默關註和慕胭凝相關的動態。

她和他關系結束後的已公開作品,沒一副是人物畫。

現在突然有人物畫橫空出世,可能她身邊出現了新的模特,有幸成為她的第二位繆斯。

傅溫寒做出決定:“去看看。”

宋秘書點頭,迅速告訴司機重新規劃路線,先不去機場了。

“宋櫻時,”傅溫寒叫秘書全名,“我沒說要去看她的畫展,你怎麽特別留意了。”

宋櫻時回答:“半個月前,您在慕女士的畫廊看到她的作品,很感興趣,可惜最後沒能購得,我就改為您留意她的新活動,看看能否接觸到她的新作品。”

經理當時去聯系慕胭凝,宋櫻時查詢畫廊信息做背調。

她報出來一串官方信息:“傅總,這家畫廊老板名叫慕胭凝,她畢業於意大利佛羅倫薩美術學院,從小到大斬獲無數國內外獎項,拿下藝術界諾獎的時候剛成年,最擅長風景畫。”

傅溫寒專註賞畫,嗓音低淡:“她最擅長的是人物畫,擁有絕對色感和四色視覺,是諾爾夫藝術獎和高松宮殿下紀念世界文化獎有史以來的最年輕得主。”

宋櫻時頓覺她工作有疏漏,急忙查詢詳細信息。

“慕女士只公開過一副人物畫,是七年前在盧浮宮卡魯塞爾展廳展出的《墜落神壇》,這幅畫獲得了那屆ART SHOPPING博覽會繪畫類金獎,還得到了國內外不同的十六個獎項,這幅畫被私人收藏家購得,她之後沒再公開過人物畫。”

宋櫻時找不到《墜落神壇》的高清畫面,倍感苦惱,只能將有點模糊的屏幕遞給傅溫寒:“傅總,抱歉,我能力有限,找不到高清版的內容。”

“沒事,原作在我家。”傅溫寒波瀾不驚。

她微微驚訝,傅總平時對藝術界的動向並不關註,他竟然對這位畫家這麽在意,不僅知道一些網絡未公開的信息,還擁有她的唯一一副對外公開的人物畫。

可見,傅總一定是這位慕女士的狂熱粉絲,老板的事就是她的事,她當然要為老板分憂。

“嗯,這個季度,你的獎金翻倍。”

傅溫寒從不口頭畫餅,不管感情還是工作,向來用行動說話。

這次柏林的聯展,中國畫家只有慕胭凝一位,其他來自不同國家的畫家各有特色。

慕胭凝跟隨主辦方的安排,做完這次畫作的介紹和講解,來到臺下,與一些想和她交流的觀展人進行友好討論。

曾經在盧浮宮花上千萬歐元買下她畫作的德國男人,陪夫人前來看畫展。

德國男人名叫Noah,夫人是中國人,名叫米蓮。

米蓮看到慕胭凝,眼前一亮,熱情地和她就畫作展開話題。

太過投入,沒註意到Noah走到幾步之外,和一位中國年輕男性攀談著。

策展人之一是英國人,看到傅溫寒和Noah,這兩位都是商界巨鱷,所涉獵產業絕不止步於酒店和房地產。

他們兩位每年參與的投資,是宏大的天文數字,還有一定的合作和競爭關系。

英國人家裏經營畫材公司,最近正因緊張的資金鏈發愁,看到這兩位投資人,自然過去搭話。

他們三位簡單交流幾句,Noah向英國人Mason建議:“您會講中文嗎?我的夫人是中國人,傅先生也是中國人,說中文比較方便點。”

Mason留意到Noah的夫人米蓮正和中國畫家慕胭凝聊得火熱,而傅溫寒的目光,明顯也往慕胭凝那邊飄忽。

“沒問題。”

他切換到流利的中文模式,“Mr.傅,這位來自中國的女畫家是您的同胞,她面前的畫作是至今為止,她公開的第二幅人像畫,我們可以過去觀賞,聽她的仔細介紹,Mr.Noah,您的夫人對Ms.慕也很感興趣,我們過去詳聊?”

Noah點頭,看向傅溫寒:“一起?”

傅溫寒的心理活動覆雜。

他不想掃興,也想過去和慕胭凝聊聊她的畫,但是……上次鬧得不歡而散,現在又見面,會不會讓她誤以為,他有意介入她的生活。

米蓮牽住慕胭凝的手,興沖沖往這邊走來,和其他兩位男士打過招呼,對Noah說:“親愛的,我和慕胭凝一見如故,她這次的畫作很吸引我,我想買下來。”

宋櫻時跟在傅溫寒身旁,看到慕胭凝,和她頷首代替問好。

Noah擡眼,看到幾米之外70×70尺寸的畫作,畫布未經裝裱,不允許任何人觸碰。

畫幅上,一位古希臘男子手持燃燒的火把,彎腰在湖泊中取水止渴。

他身後是高懸天際的月亮,臉龐被火把照出明確的二分陰影,身前近景有油潤的綠草和野花,黑暗中還有條藏匿起來的毒蛇,正在對男子吐信子示威。

男子顯然沒有留意到毒蛇的存在,全然被湖水中破碎的月亮倒影吸引。

畫作名為《觸碰不到的月亮》。

作畫技法完全大師級別,隱匿畫中暗處的樹叢枝繁葉茂,火把明亮,照得足以看清男子的睫毛和頭發,還有他臉龐的毛細血管和健碩肌肉下的青筋。

毒蛇的存在,不細看的話,做不到第一眼發現。

湖泊被火把照耀到的地方,和沒被火光照到的水域,明暗銜接自然,波光粼粼。

Noah知道希臘人的長相特點,五官立體感強,體態強壯勻稱,鼻子高挺,眼窩深邃。

慕胭凝這幅畫作的希臘男子……雖身穿古希臘裝束,卻怎麽看都更像傅溫寒。

Noah不知道傅溫寒和慕胭凝已經關系破裂7年,他轉眸詢問:“這次的畫作,您是否忍心割愛呢?”

Mason搞不清狀況了,小聲說了聲what,又很快加入話題:“您幾位認識?”

慕胭凝及時解釋:“傅先生是我曾經的繆斯,Noah先生買過我另一幅畫贈予傅先生。”

宋櫻時瞠目,萬萬沒料到,傅總和慕女士還有這層關系。

Mason恍然大悟:“Mr.傅是您墜落神壇那幅畫的靈感繆斯?那您這幅畫作的繆斯,也是Mr.傅?還是另有其人?”

Mason問到了大家都感興趣的關鍵話題。

傅溫寒的心跳亂掉節奏,他怕聽到殘忍的回答,視線止不住對視慕胭凝,想先於其他人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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