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釋紅迦猩（5）

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個早已斷掉聯系的男生——左一圍。

畫面裏，左一圍站在一片模糊的光暈邊緣，穿著記憶中那件幹凈的淺色外套，臉上是他熟悉的、帶著點少年氣的爽朗笑容。

他甚至朝著李茯苓的方向，清晰而愉快地揮了揮手，嘴唇開合，像是在說“再見”。

那段時間……沈濟慈剛走。

自殺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他並不怎麽害怕死亡，只是對“繼續活著”這件事，失去了所有欲望和力氣。

然後，就在那一次暈倒在小區樓下後……他遇見了左一圍。

還有，那顆痣。

它在左一圍健康、鮮活、帶著蓬勃生氣的軀體上，像一道隱秘的橋梁，連接著李茯苓已經崩塌的過去和冰冷死寂的現在。

是左一圍的存在，或者說，是那顆痣所象征的某種虛幻聯系，最終匯聚成了他心底那點孤註一擲的瘋狂勇氣——去找釋紅迦猩，去嘗試覆活沈濟慈。

可現在……

李茯苓站在冰冷的真相面前，渾身發冷，血液倒流。

那個在他瀕臨崩潰時出現的陽光，那個身上帶著沈濟慈相同印記的“左一圍”……

他到底……是誰？

或者說，他……到底是什麽？

釋紅迦猩讓他看的這一切，像一場漫長而殘酷的淩遲。

李茯苓站在廢墟般的心境裏，不知該恨誰，又該如何去恨。

造成沈濟慈死亡的不是釋紅迦猩啊。

它只是貪婪的想要得到李茯苓的一點愛？

至此，李茯苓之前所有被聶望秋封存的記憶全部完整。

＊

畫面最終定格，又回到了澤霧村，外婆家的後院。陽光很好，像他童年無數個午後。

李茯苓擡起頭，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釋紅迦猩。

它保持著那高大俊美、紅衣曳地的模樣，周身卻仿佛褪去了一些陰森的戾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它忽然極淺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裏有種說不出的寂寥與平和。

它開口，聲音低沈，直接響在李茯苓的意識裏，或者說，響在這片由它構築的時空裏：

“阿苓啊…………給我一個你最珍貴的東西吧。”

最珍貴的東西？

李茯苓想過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直覺這可能是釋紅迦猩最後的請求。

李茯苓也說不清楚是因為什麽。

最後，在長久的沈默與對視中，李茯苓向前走了一小步，踮起腳尖。

他擡起手，輕輕捧住了釋紅迦猩冰涼的臉頰。

然後，他閉上眼，將自己的嘴唇，極其輕柔地、不帶任何情欲地，印在了對方的唇上。

是一個吻。

幹凈得像晨露，短暫得像嘆息。無關風月，更像是一種告別，一種償還，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感覺。

釋紅迦猩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它滿足地、長長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般，呼出了一口不存在的氣息。

它伸出雙臂，將李茯苓緊緊地、用力地抱進懷裏。

那個擁抱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李茯苓幾乎能數清自己漏跳又補回的心跳。

接著，李茯苓感覺到擁抱他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幻、輕盈。

他睜開眼，看見釋紅迦猩俊美的面容上，最後凝望著他的眼神，覆雜得如同承載了千年的風雨，最終卻只化為一抹極淡的、近似於安寧的情緒。

它周身的紅衣與形體，如同煙霞，又如晨霧，開始絲絲縷縷地消散、升騰。

李茯苓看著那抹快要消散的身影，他突然喊道：“哥哥，別……別走了。”

釋紅迦猩停頓了一下，它飄在空中，它的“頭”低著看向李茯苓。

李茯苓聲音有些啞，“哥哥，別走了。”

釋紅迦猩忽地飄向李茯苓，李茯苓眨眼的一瞬，釋紅迦猩已經變成了人形。

“阿苓……”

釋紅迦猩長指撫摸著阿苓的臉，它笑容很美，真的很不似人，“阿苓啊……”

李茯苓怔怔地望著哥哥俊美的樣子，他也擡了手，抓住了它可怖的手。

“哥哥。”

最後一點紅影終於消失在他眼前。

庭院裏陽光依舊，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靜靜挪移了一小格。

仿佛什麽都不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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