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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釋紅迦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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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釋紅迦猩(1)

世間的因果報應,對邪祟而言,往往更加酷烈直接。

李茯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被那只“手”牽著,在這片徹底吞噬光線的、粘稠的黑暗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那牽著他的“手”,觸感怪異,似人非人,指節嶙峋如鷹爪,覆蓋著粗糙的、近乎褐色的皮膚,指甲長而彎曲,卻又在觸碰他時,異常小心地收斂著力道,只用指腹輕輕勾著他的手腕。

四周唯一的氣息,是一種陳年的、令人喉頭發緊的油炸物的焦糊味,濃得化不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滲出一絲微弱的光。不是日光或燈光,而是燭火,幽幽的,連成一片。

燭光照亮的景象,讓李茯苓呼吸一滯。

那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空間,中央,一團幾乎充斥了整個視野的、翻湧不休的漆黑霧氣像一座沈默的山,又像一顆瀕死蠕動的內臟。

它的周圍,按照某種詭譎的規律,插滿了樣式古舊的幡旗、銅鏡、玉圭等物,地面用暗紅色的、不知是朱砂還是什麽的東西,畫出一道道首尾相連、覆雜無比的符咒線條,形成一個龐大而森嚴的陣法,將那團巨霧死死禁錮在中央。

最詭異的是陣法底部。那裏並非實地,而是布滿了無數細密的、如同蜂窩般的孔眼。

此刻,那些孔眼正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吸力,肉眼可見地,一絲絲、一縷縷的黑氣從霧團中被強行剝離、抽吸,哀嚎般扭曲著被吸入孔眼之中。

每被吸走一部分,那龐大的黑霧團便肉眼可見地萎縮、消散一圈,如同被淩遲,緩慢而持續。

李茯苓的目光順著那被吸入孔眼的黑氣看去——它們並未消失,而是經過陣法某種難以理解的轉化,從另一端的符文中滲出時,竟變成了極其純凈、散發著淡淡輝光的金色細流,如同擁有生命的金沙,流淌出來,均勻地鋪灑在陣法外圍的地面上,繼而仿佛滲入泥土,消失不見。

隨著黑霧被不斷“磨”去、轉化,周圍的環境也開始發生驚人的變化。

李茯苓被那只手拉著,退出了燭火範圍,回到了看似普通的“外面”。

他站在一個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簡陋的農家院落裏。

但變化就在他眼前發生:

土坯墻無聲地壘高、抹平,變成了青磚;茅草頂被瓦片替代。

低矮的廂房拔地而起,成了規整的院落。

樣式從清末民初的樸素,逐漸過渡到帶著西洋風情的拱窗雕花小樓。

再然後,小樓被推倒,更加恢弘、糅合了中西式樣、精雕細琢的宅邸輪廓如同水中的倒影逐漸清晰、凝固……

最終,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座他絕不可能認錯的、富麗堂皇又沈澱著歲月古韻的深宅大院——寧家的主宅。

李茯苓站在宅邸氣派的大門前,仰望著那熟悉的飛檐鬥拱,一股冰冷的戰栗感從脊椎爬上後腦。

他恍然明白了。

是寧家在很多年前,靠磨掉黑霧,轉化成氣運,才有了現在的變化嗎?

那只手又拉了他一下,將他帶回了燭火搖曳的陣法核心前。

此刻,那原本山岳般的黑霧,已經萎縮到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團,可憐地、微弱地蠕動著,縮在陣法最中央的角落。

它似乎承受著無法言喻的痛苦,每一次被抽取,都像被無形的刀刃切割下最細微的一部分,反覆碾磨成齏粉。

它大概是嗅到了什麽,那微小的、幾乎看不清的一團,竟然朝著李茯苓的方向,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點點。

然後,它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猛地朝他沖了過來——那速度其實很慢,更像一次絕望的撲跌。

不等李茯苓下意識後退或伸手,那團黑霧的邊緣剛剛觸碰到陣法無形的邊界。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牙酸的灼燒聲響起,像燒紅的鐵塊烙上濕皮。

那團黑霧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委頓下去,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連蠕動的力氣似乎都沒了。

體積再次縮小,只剩下螞蟻般微不足道的一小點,奄奄一息。

李茯苓的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知道了,這就是釋紅迦猩。

不是他後來見過的任何形態,而是它最原始、最核心,也最……可悲的本體。

原來懷英叔含糊提過的“寧家祖上靠釋紅迦猩壯大”,真相竟是這樣一幅漫長、殘酷、無聲的淩遲景象。

不死不滅,在此時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它無法死去,只能永遠承受這被一點點磨碎、轉化的痛苦,千年,萬年,作為他人登天梯下的基石與薪柴。

除非它自願,否則它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活著,因為它不死不滅。

畫面驟然切換。

那只冰冷怪異的手,再次牽著他,在虛無中穿行。

這一次,落腳處是燕家老宅。

宅子的格局與後來有所不同,更古舊,卻也透著一股未曾衰敗的陰森氣勢。

李茯苓認出了某些庭院和回廊的雛形。

他被帶到了陰冷潮濕的地下室。

這裏沒有覆雜的陣法,只有一座簡單的神龕,龕中供奉著一尊觀音像——正是李茯苓供奉的那一尊。

一團比之前寧家所見小得多、但也凝實得多的黑霧,正靜靜寄生在觀音像內,仿佛與那慈悲的瓷胎融為一體,使得觀音低垂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層說不出的邪氣。

燕權出現了,比李茯苓記憶中年富力強,眼神卻同樣精明冷酷。

他每年會帶來一個孩子,有時繈褓嬰兒,有時懵懂幼童。

每當孩子被送入地下室,那觀音像內的黑霧便會劇烈翻湧,蔓延出冰冷刺骨、充滿貪婪與惡意氣息的黑色觸須,將祭品溫柔而殘忍地包裹、吞噬。

而每一次吞噬後,李茯苓都能感覺到,整個燕家宅邸的氣場便隱隱膨脹一分,燕權眉宇間的得意與權勢感也更盛一分。

直到某一年,燕權空手而來,在地下室焦躁地踱步,臉色陰沈。

他對著觀音像喃喃自語,然後摔門而去。

之後的畫面碎片般閃過:燕權在外面瘋狂地尋覓合適的女子,試圖“制造”新的血脈祭品,舉止逐漸癲狂。

“瘋了……”李茯苓聽到自己心底的聲音。

最後,燕權帶著聶望秋來到地下室,神色已近猙獰。

他命令聶望秋,在七天之內,處理掉這尊觀音像,送走裏面的東西。

接下來的七天,李茯苓被那只手牽著,靜靜地站在地下室的門外。

沒有進入,李茯苓只能感覺到門縫裏偶爾滲出令人極度不適的寒意、細微的仿佛什麽東西被強行撕裂摩擦的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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