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哥，放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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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哥，放了我吧
李茯苓睜開眼，發現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村口的石牌坊下。
天光是死氣沈沈的鉛灰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怔怔地望著村子中央，記憶中，天空似乎永遠是這樣灰蒙蒙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星光。
熟悉的喧鬧聲將他拉回現實。
他看到村長正板著臉訓斥半大的夏傑書：“這麽大人了，還整天貪玩！作業寫完了嗎？”
夏傑書嬉皮笑臉地撓頭：“沒……沒呢，這就回去寫！”
他路過李茯苓時，擠眉弄眼地打了個招呼，又偷偷朝村長的背影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回家了。
村子裏，人們似乎和往常一樣，扛著農具的，坐在門口擇菜的，互相打著招呼，一派祥和。
“出來逛逛啊？”
“是啊，今天天氣好，出來走走。”
李茯苓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那片凝固般的灰霾。
這也算好天氣嗎？
好像這樣不下雨的天，就是好天氣。
他憑著記憶走向家的方向，剛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味便鉆入鼻腔。
外婆辛淑芬正端著熱氣騰騰的米飯從廚房出來，見到他，臉上綻開慈祥的笑容：“阿苓回來了？快洗手，準備吃飯了。”
看著這溫馨得如同昨日重現的場景，李茯苓眼眶一熱，模糊地應了一聲：“好，外婆。”
洗完手坐下，他卻發現桌上整齊地擺著三副碗筷。
外婆，我，還有……
“阿苓，”辛淑芬嗔怪道，“你這孩子，怎麽不懂事？快去你屋裏叫哥哥出來吃飯。”
哥哥？李茯苓身體一僵。
辛淑芬催促：“快去啊！”
他只得硬著頭皮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深吸一口氣，低聲喚道：“哥哥，吃飯了。”
“吱呀——”一聲，房門無人自開，露出一條縫隙。
李茯苓推門進去，只見一個身影正坐在他的床邊。
那人身披一件如水墨暈染開的暗紅色披肩，聽到動靜，緩緩擡起頭來。
一張臉俊美得近乎妖異，嘴角微揚，眼尾上挑，周身散發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柔和氣息。
“阿苓。”他聲音溫潤，自然地伸出手，牽起楞怔的李茯苓，“走吧。”
兩人來到飯廳，辛淑芬已經盛好了飯。落座後，李茯苓拿起筷子，夾起一口米飯送入口中。
那米飯吃起來硬邦邦的，李茯苓夾了一筷子熱乎的飯菜，放在嘴裏，味同嚼蠟。
好像在吃一種沒有味道的食物。
不知道是不是他感覺錯了，他擡頭看向外婆和哥哥。
他們面色無常得吃著，並沒有覺得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李茯苓機械地吃了幾口。
＊
下午的光景像是凝固在琥珀裏，昏沈沈的。
李茯苓坐立不安，目光總忍不住瞟向門外。
家裏那種揮之不去的、被無形註視的感覺，讓他胸口發悶。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外婆，我……我想去找夏傑書玩會兒。”
外婆正在縫補一件舊衣服，擡起頭，非常不讚同，“在家陪陪你哥哥。”
李茯苓抿了抿唇，臉上露出為難：“就一會兒……”
哥哥的聲音從裏屋門口傳來，溫溫和和的，“阿苓想出去，就讓他去吧。”
他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邊，依舊披著那件暗紅色的披肩，臉上是那種令人安心的淺笑，“早點回來就好啊。”
得了這句允許，李茯苓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門。
院外清冷的空氣湧入口鼻，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緊繃的脊背才稍稍松懈。
剛走到村中的石板路上，遠遠地，就看見夏傑書站在他家門口的老槐樹下，正朝他緩緩揮手。
“阿苓。”
李茯苓心裏那點莫名的壓抑被沖淡了些，小跑著過去。
“夏傑書，你怎麽知道我要來找你？”
夏傑書咧著嘴笑，“我自然神通廣大。”
他伸手過來，熟稔地攬住李茯苓的肩膀，“走，帶你看個好東西去。”
李茯苓被他帶著往前走，最初重逢的欣喜卻很快被一絲說不清的異樣感取代。
夏傑書的笑容很燦爛，嘴角咧開的弧度，眼睛彎起的模樣，都跟記憶中一般無二。
可看久了，總覺得那笑容像是畫在臉上的，肌肉的走向有種說不出的板滯，尤其是眼睛裏頭，少了點往日的活泛神采，顯得有些空。
“你……沒事吧？”李茯苓忍不住又問了一句，腳步不自覺地慢了點。
“嗯？我能有什麽事？”
夏傑書轉過頭，臉上的笑容紋絲不變，他歪了歪頭，“還不是老樣子！快走快走。”
他的手搭在李茯苓肩上，力道不輕。
李茯苓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一種不太正常的、偏低黏膩的涼，不像活人的溫熱，倒像握著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
村裏的青石板路泛著常年潮濕的深色。
幾個村民正各忙各的，見到他倆，都擡起頭，臉上綻開幾乎一模一樣的、熱情又熟稔的笑容。
“阿苓出來玩啦？”
“傑書這小子，又要把阿苓帶哪兒瘋去？”
“可別跑遠嘍，記得天黑前回家吃飯！”
聲音此起彼伏，笑容親切和善。
李茯苓胡亂點著頭，嘴裏含糊應著，眼睛卻快速掃過他們的臉。
王叔在自家門口劈柴，斧頭舉起又落下；
三拔子叔剛從自行車上下來，一只腳還跨在車梁上；
隔壁的桂花嬸正蹲在門檻邊，給她小女兒編辮子……每個人的動作都自然流暢，笑容也真切。
夏傑書拉著他，腳步輕快地穿過大半個村子，往後山的方向跑。
兩旁的房屋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的樹木。
頭頂的天空依舊是那片紋絲不動的鉛灰色，沒有陽光透下，樹林裏光線黯淡，空氣也仿佛更加陰冷潮濕。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個山坳裏！”
他們鉆進一片林子，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坳。
這裏有一小塊相對平坦的空地，長滿了及膝的灌木和雜草。
夏傑書停下腳步，指著灌木叢中一個微微隆起、被枝葉半掩的土包，眼睛發亮：“你看！就是那兒！”
李茯苓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個普通的、長滿雜草的小土丘，在昏暗的光線下毫不起眼。
他有些迷惑，“這是什麽？”
“你忘了？”
夏傑書湊近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土包，“這是我們以前挖的家啊！小時候玩過家家，不是總想有個自己的秘密基地嗎？我們倆偷偷拿了家裏的鐵鍁，在這兒挖了好久，弄了這個洞。”
他的語氣充滿了懷念，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仿佛李茯苓一定記得這樁往事。
“那麽大一個……暖暖和和的……洞！”
夏傑書說著，伸手撥開面前的灌木，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勉強能容一人鉆入的洞口。
“走，我們進去看看，裏面肯定還和以前一樣！”
不由分說，他率先彎腰鉆了進去。
李茯苓猶豫了一下，也跟著爬了進去。
洞口狹窄，泥土的氣息混合著腐植的味道撲面而來。
通道很短，爬了幾步，前面豁然開朗，是一個勉強能讓人坐直的小小空間。
四壁是夯實了的黃土，頭頂用幾根粗細不一的木頭簡單地支撐著，防止塌陷。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已經幹枯發黑的雜草，摸上去窸窣作響。
這裏異常安靜，外面樹林裏的風聲、鳥鳴，似乎都被厚厚的土層隔絕了。
夏傑書已經一屁股坐在了那堆枯草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有些悶：“快來，躺下歇會兒。以前咱們玩累了，不也總這麽躺著說悄悄話嗎？”
李茯苓依言坐下，枯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兩人並排躺下，空間頓時顯得更擁擠了。
絕對的寂靜籠罩下來。
太靜了。
靜得……李茯苓只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聲。
咚，咚，咚。
等等。
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身旁的夏傑書，胸膛沒有起伏，鼻翼間，沒有一絲一毫氣體進出的聲響。
死一般的沈寂。
李茯苓的心臟驟然縮緊，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涼了下去。
他猛地坐起身，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發顫：“我……我要回去了。”
“阿苓？”夏傑書也坐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隱隱透著一絲不悅，“為什麽要走？你不是來找我玩的嗎？”
他伸手來抓李茯苓的胳膊，手指冰涼，力道大得驚人。
“你……你先放開我！”李茯苓掙紮著，“出……出去再說！”
“就在這兒說。”夏傑書不放，抓得更緊，眼神死死盯著他。
拉扯間，李茯苓的手肘無意中重重撞在夏傑書的胸口。
只聽“嗤啦”一聲輕響，像是布料撕裂，又像是……別的什麽。
一小塊東西從夏傑書衣服的破損處掉了出來，落在枯草上。
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中夾雜著濃重腐朽的惡臭，瞬間在小空間裏彌漫開來。
李茯苓下意識地低頭看去——枯草間，躺著一小塊暗紅色、邊緣不規則的……東西。
上面沾著濕黏的液體，甚至能看到幾條細小的、慘白的蛆蟲在緩緩蠕動。
是……爛肉。
“啊——！！！”
李茯苓爆發出淒厲的尖叫，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開夏傑書的手，手腳並用地朝著來時的洞口瘋狂爬去。
泥土蹭臟了他的衣服和臉，他也毫不在意，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逃出去！
身後，夏傑書沒有追來。
李茯苓在爬出洞口前的一剎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線下，夏傑書依舊坐在那堆枯草上，臉正對著洞口的方向。
他臉上那茫然不悅的表情消失了，又慢慢浮起了最初那種燦爛的、僵硬的笑容。
只是這一次，那笑容在他臉上蔓延、擴散……然後，他臉頰的皮肉，像融化的蠟一樣，開始簌簌剝落，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的骨骼。
李茯苓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沖出洞口，頭也不回地朝著村子方向狂奔。
一直跑到村口的石板路上，他才敢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葉火燒火燎地疼。
他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去，山坳的方向被樹木遮擋，什麽也看不見。
他強迫自己鎮定，轉身往家走。路過剛才那些村民家門口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用眼角的餘光瞥去。
王叔依舊在門口，斧頭舉在半空，保持著要劈下的姿勢，臉上還是那親切的笑容。
三拔子叔的自行車斜靠著墻，他一只腳跨在車梁上，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正要下車，笑容定格在看向他的那一刻。
桂花嬸蹲在門檻邊，手裏拿著梳子，小女兒仰著頭，母女倆都朝著他這個方向，笑容可掬。
他們的動作、表情，和他與夏傑書離開時，一模一樣。
時間，仿佛在他們身上徹底停滯了。
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李茯苓渾身發冷，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這些村民……根本不是在自然地生活勞作。
他們就像……就像專門設置好的背景板，只在他出現時，才機械地親切地打招呼。
他不敢再往下想，幾乎是跑著沖回自家院門附近。
就在他快要跑到時，腳步卻猛地剎住。
院門虛掩著。
門縫後，那一小片昏暗的庭院陰影裏，靜靜地立著一抹幽暗的紅色。
是哥哥。
他披著那件標志性的紅披肩，身姿挺拔，靜靜地站在那裏。
沒有催促，沒有言語，只是面向著他跑來的方向，仿佛早已料到他此刻的倉皇歸來，正在耐心地等待。
李茯苓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那抹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暗紅，又回頭望了望身後那條死寂的、村民如同蠟像般凝固的街道。
他有些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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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茯苓睜開眼，發現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村口的石牌坊下。
天光是死氣沈沈的鉛灰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怔怔地望著村子中央，記憶中，天空似乎永遠是這樣灰蒙蒙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星光。
熟悉的喧鬧聲將他拉回現實。
他看到村長正板著臉訓斥半大的夏傑書：“這麽大人了，還整天貪玩！作業寫完了嗎？”
夏傑書嬉皮笑臉地撓頭：“沒……沒呢，這就回去寫！”
他路過李茯苓時，擠眉弄眼地打了個招呼，又偷偷朝村長的背影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回家了。
村子裏，人們似乎和往常一樣，扛著農具的，坐在門口擇菜的，互相打著招呼，一派祥和。
“出來逛逛啊？”
“是啊，今天天氣好，出來走走。”
李茯苓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那片凝固般的灰霾。
這也算好天氣嗎？
好像這樣不下雨的天，就是好天氣。
他憑著記憶走向家的方向，剛推開虛掩的木門，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味便鉆入鼻腔。
外婆辛淑芬正端著熱氣騰騰的米飯從廚房出來，見到他，臉上綻開慈祥的笑容：“阿苓回來了？快洗手，準備吃飯了。”
看著這溫馨得如同昨日重現的場景，李茯苓眼眶一熱，模糊地應了一聲：“好，外婆。”
洗完手坐下，他卻發現桌上整齊地擺著三副碗筷。
外婆，我，還有……
“阿苓，”辛淑芬嗔怪道，“你這孩子，怎麽不懂事？快去你屋裏叫哥哥出來吃飯。”
哥哥？李茯苓身體一僵。
辛淑芬催促：“快去啊！”
他只得硬著頭皮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深吸一口氣，低聲喚道：“哥哥，吃飯了。”
“吱呀——”一聲，房門無人自開，露出一條縫隙。
李茯苓推門進去，只見一個身影正坐在他的床邊。
那人身披一件如水墨暈染開的暗紅色披肩，聽到動靜，緩緩擡起頭來。
一張臉俊美得近乎妖異，嘴角微揚，眼尾上挑，周身散發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柔和氣息。
“阿苓。”他聲音溫潤，自然地伸出手，牽起楞怔的李茯苓，“走吧。”
兩人來到飯廳，辛淑芬已經盛好了飯。落座後，李茯苓拿起筷子，夾起一口米飯送入口中。
那米飯吃起來硬邦邦的，李茯苓夾了一筷子熱乎的飯菜，放在嘴裏，味同嚼蠟。
好像在吃一種沒有味道的食物。
不知道是不是他感覺錯了，他擡頭看向外婆和哥哥。
他們面色無常得吃著，並沒有覺得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李茯苓機械地吃了幾口。
＊
下午的光景像是凝固在琥珀裏，昏沈沈的。
李茯苓坐立不安，目光總忍不住瞟向門外。
家裏那種揮之不去的、被無形註視的感覺，讓他胸口發悶。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外婆，我……我想去找夏傑書玩會兒。”
外婆正在縫補一件舊衣服，擡起頭，非常不讚同，“在家陪陪你哥哥。”
李茯苓抿了抿唇，臉上露出為難：“就一會兒……”
哥哥的聲音從裏屋門口傳來，溫溫和和的，“阿苓想出去，就讓他去吧。”
他不知何時倚在了門框邊，依舊披著那件暗紅色的披肩，臉上是那種令人安心的淺笑，“早點回來就好啊。”
得了這句允許，李茯苓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門。
院外清冷的空氣湧入口鼻，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緊繃的脊背才稍稍松懈。
剛走到村中的石板路上，遠遠地，就看見夏傑書站在他家門口的老槐樹下，正朝他緩緩揮手。
“阿苓。”
李茯苓心裏那點莫名的壓抑被沖淡了些，小跑著過去。
“夏傑書，你怎麽知道我要來找你？”
夏傑書咧著嘴笑，“我自然神通廣大。”
他伸手過來，熟稔地攬住李茯苓的肩膀，“走，帶你看個好東西去。”
李茯苓被他帶著往前走，最初重逢的欣喜卻很快被一絲說不清的異樣感取代。
夏傑書的笑容很燦爛，嘴角咧開的弧度，眼睛彎起的模樣，都跟記憶中一般無二。
可看久了，總覺得那笑容像是畫在臉上的，肌肉的走向有種說不出的板滯，尤其是眼睛裏頭，少了點往日的活泛神采，顯得有些空。
“你……沒事吧？”李茯苓忍不住又問了一句，腳步不自覺地慢了點。
“嗯？我能有什麽事？”
夏傑書轉過頭，臉上的笑容紋絲不變，他歪了歪頭，“還不是老樣子！快走快走。”
他的手搭在李茯苓肩上，力道不輕。
李茯苓能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一種不太正常的、偏低黏膩的涼，不像活人的溫熱，倒像握著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
村裏的青石板路泛著常年潮濕的深色。
幾個村民正各忙各的，見到他倆，都擡起頭，臉上綻開幾乎一模一樣的、熱情又熟稔的笑容。
“阿苓出來玩啦？”
“傑書這小子，又要把阿苓帶哪兒瘋去？”
“可別跑遠嘍，記得天黑前回家吃飯！”
聲音此起彼伏，笑容親切和善。
李茯苓胡亂點著頭，嘴裏含糊應著，眼睛卻快速掃過他們的臉。
王叔在自家門口劈柴，斧頭舉起又落下；
三拔子叔剛從自行車上下來，一只腳還跨在車梁上；
隔壁的桂花嬸正蹲在門檻邊，給她小女兒編辮子……每個人的動作都自然流暢，笑容也真切。
夏傑書拉著他，腳步輕快地穿過大半個村子，往後山的方向跑。
兩旁的房屋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的樹木。
頭頂的天空依舊是那片紋絲不動的鉛灰色，沒有陽光透下，樹林裏光線黯淡，空氣也仿佛更加陰冷潮濕。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個山坳裏！”
他們鉆進一片林子，來到一處隱蔽的山坳。
這裏有一小塊相對平坦的空地，長滿了及膝的灌木和雜草。
夏傑書停下腳步，指著灌木叢中一個微微隆起、被枝葉半掩的土包，眼睛發亮：“你看！就是那兒！”
李茯苓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個普通的、長滿雜草的小土丘，在昏暗的光線下毫不起眼。
他有些迷惑，“這是什麽？”
“你忘了？”
夏傑書湊近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土包，“這是我們以前挖的家啊！小時候玩過家家，不是總想有個自己的秘密基地嗎？我們倆偷偷拿了家裏的鐵鍁，在這兒挖了好久，弄了這個洞。”
他的語氣充滿了懷念，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仿佛李茯苓一定記得這樁往事。
“那麽大一個……暖暖和和的……洞！”
夏傑書說著，伸手撥開面前的灌木，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勉強能容一人鉆入的洞口。
“走，我們進去看看，裏面肯定還和以前一樣！”
不由分說，他率先彎腰鉆了進去。
李茯苓猶豫了一下，也跟著爬了進去。
洞口狹窄，泥土的氣息混合著腐植的味道撲面而來。
通道很短，爬了幾步，前面豁然開朗，是一個勉強能讓人坐直的小小空間。
四壁是夯實了的黃土，頭頂用幾根粗細不一的木頭簡單地支撐著，防止塌陷。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已經幹枯發黑的雜草，摸上去窸窣作響。
這裏異常安靜，外面樹林裏的風聲、鳥鳴，似乎都被厚厚的土層隔絕了。
夏傑書已經一屁股坐在了那堆枯草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有些悶：“快來，躺下歇會兒。以前咱們玩累了，不也總這麽躺著說悄悄話嗎？”
李茯苓依言坐下，枯草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兩人並排躺下，空間頓時顯得更擁擠了。
絕對的寂靜籠罩下來。
太靜了。
靜得……李茯苓只能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聲。
咚，咚，咚。
等等。
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身旁的夏傑書，胸膛沒有起伏，鼻翼間，沒有一絲一毫氣體進出的聲響。
死一般的沈寂。
李茯苓的心臟驟然縮緊，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涼了下去。
他猛地坐起身，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發顫：“我……我要回去了。”
“阿苓？”夏傑書也坐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隱隱透著一絲不悅，“為什麽要走？你不是來找我玩的嗎？”
他伸手來抓李茯苓的胳膊，手指冰涼，力道大得驚人。
“你……你先放開我！”李茯苓掙紮著，“出……出去再說！”
“就在這兒說。”夏傑書不放，抓得更緊，眼神死死盯著他。
拉扯間，李茯苓的手肘無意中重重撞在夏傑書的胸口。
只聽“嗤啦”一聲輕響，像是布料撕裂，又像是……別的什麽。
一小塊東西從夏傑書衣服的破損處掉了出來，落在枯草上。
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中夾雜著濃重腐朽的惡臭，瞬間在小空間裏彌漫開來。
李茯苓下意識地低頭看去——枯草間，躺著一小塊暗紅色、邊緣不規則的……東西。
上面沾著濕黏的液體，甚至能看到幾條細小的、慘白的蛆蟲在緩緩蠕動。
是……爛肉。
“啊——！！！”
李茯苓爆發出淒厲的尖叫，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開夏傑書的手，手腳並用地朝著來時的洞口瘋狂爬去。
泥土蹭臟了他的衣服和臉，他也毫不在意，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逃出去！
身後，夏傑書沒有追來。
李茯苓在爬出洞口前的一剎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線下，夏傑書依舊坐在那堆枯草上，臉正對著洞口的方向。
他臉上那茫然不悅的表情消失了，又慢慢浮起了最初那種燦爛的、僵硬的笑容。
只是這一次，那笑容在他臉上蔓延、擴散……然後，他臉頰的皮肉，像融化的蠟一樣，開始簌簌剝落，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的骨骼。
李茯苓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沖出洞口，頭也不回地朝著村子方向狂奔。
一直跑到村口的石板路上，他才敢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肺葉火燒火燎地疼。
他驚魂未定地回頭望去，山坳的方向被樹木遮擋，什麽也看不見。
他強迫自己鎮定，轉身往家走。路過剛才那些村民家門口時，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用眼角的餘光瞥去。
王叔依舊在門口，斧頭舉在半空，保持著要劈下的姿勢，臉上還是那親切的笑容。
三拔子叔的自行車斜靠著墻，他一只腳跨在車梁上，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正要下車，笑容定格在看向他的那一刻。
桂花嬸蹲在門檻邊，手裏拿著梳子，小女兒仰著頭，母女倆都朝著他這個方向，笑容可掬。
他們的動作、表情，和他與夏傑書離開時，一模一樣。
時間，仿佛在他們身上徹底停滯了。
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李茯苓渾身發冷，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這些村民……根本不是在自然地生活勞作。
他們就像……就像專門設置好的背景板，只在他出現時，才機械地親切地打招呼。
他不敢再往下想，幾乎是跑著沖回自家院門附近。
就在他快要跑到時，腳步卻猛地剎住。
院門虛掩著。
門縫後，那一小片昏暗的庭院陰影裏，靜靜地立著一抹幽暗的紅色。
是哥哥。
他披著那件標志性的紅披肩，身姿挺拔，靜靜地站在那裏。
沒有催促，沒有言語，只是面向著他跑來的方向，仿佛早已料到他此刻的倉皇歸來，正在耐心地等待。
李茯苓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那抹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暗紅，又回頭望了望身後那條死寂的、村民如同蠟像般凝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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