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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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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萎

列車停下,踩上N城土壤的那一刻,韓冉站在原地楞了好久。

他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這座城市給他的歸屬感,比任何一個地方都讓他安心,這裏是唯一在他生命裏留下深刻痕跡的地方,也是他為之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情感的家。

短暫的家。

韓冉擡頭,望著站臺上懸掛著的“N城站”三個字——明天上午,他又會站在這個地方。什麽時候能回來?他不知道。

打車到學校,天完全黑下來,教學樓一層一層亮著燈。

進入樓梯間,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中回響。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心臟一陣絞痛後開始狂跳不止,似乎在催促著韓冉趕緊離開這裏。

他記得今天的課表,現在是顧閱的課,謝遠征沒課時就在辦公室坐著。

謝遠征就在辦公室。

韓冉深吸口氣,站在辦公室門口,擡手幾次想要敲門,最後卻都重重落下。

身旁出現一位老師,他下意識看了眼在門口站著的韓冉。

語文辦公室的老師大多數都認識韓冉,不止老師,很多學生都認識他。因為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回來過這件事,韓冉今天特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果然,這位老師沒認出他,片刻後就收回視線進了辦公室。

他沒有把門帶上,此刻大門完全敞開著,門口的韓冉暴露無遺。

“韓冉?!”

辦公室裏突然傳來凳椅被用力拉開的聲音,辦公位上的謝遠征看見門口熟悉的身影後撐著桌子猛地站起來,定了幾秒,確定是韓冉後一刻也沒有猶豫地走上前,“真是你小子!”

“謝老師……”

謝遠征的辦公位在屋子的最裏面,韓冉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認出了自己,心理建設還沒有做好,現在大腦一片空白。

“快進來。”謝遠征滿臉笑意地把他拉到自己辦公位跟前:“你小子,回來了怎麽不通知我一聲,走的時候也是,說走就走了。”

“不過回來了就成。”謝遠征自顧自說著,心情很好,在位置上坐下之前又細細打量了韓冉一番。

“瘦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微皺:“你這孩子,不管再忙也要把自己身體照顧好啊,你把口罩摘了我看看——你看你這黑眼圈,今晚你別上課了,趕緊回家早點休息。”

謝遠征意猶未盡地拍拍韓冉的肩膀:“你和謝安真是的,今早我還問他你什麽時候回來,他還說他不知道,結果你今晚就站在辦公室門口了,嚇唬我老年人是吧?”

“謝老師,我……”

韓冉站在謝遠征桌前,垂下的手攥緊自己的衣服下擺。謝遠征越是高興他的回來,他就越說不出後面的話。

“對了,聽謝安媽媽說你是去日本看望你爸爸了?怎麽樣,情況還好嗎?”

韓冉咬牙,閉上眼快速說:“謝老師,我這次回來是辦休學的。”

……

“……啥?”再次睜開眼時,對上的是謝遠征僵在臉上的笑意,他不可置信地重覆一遍自己聽到的話:“你要辦休學?”

韓冉的“對”字堵在喉間說不出口,他極其緩慢地點頭。

“這是咋了?”謝遠征下眼皮抽搐:“怎麽就——”

“我爸爸去世了,我和媽商量後,決定去日本生活了。”韓冉低下頭不敢看謝遠征的眼睛,艱難道。

謝遠征沈默了好久,韓冉的話很短,但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你爸爸……不好意思。”謝遠征伸手撓了撓頭,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踱步:“你這件事,確定了嗎?”

“確定了。”

“你媽媽……”謝遠征不知道如何說,韓冉的事他基本都是和李新在對接,除了韓冉轉來之前對方給自己打過電話,他對韓冉的母親可以說是毫不了解。

“韓冉,你真的確定了?”謝遠征覺得眼前人的狀態和“自願”完全掛不上邊。

“嗯。”

謝遠征本打算開口在詢問最後一次,但當他看到韓冉垂在身後不停顫抖的手,他又問不出口了。

視線落在男生身上,謝遠征最後只能重重地嘆氣。

“好,我知道了。”謝遠征悵然地不停點頭:“你給你媽媽打電話,讓她手寫一份休學的書面申請拍過來。”

謝遠征沒了坐下再繼續工作的心情:“你跟我去學生處把申請表填了,我要簽字。”

“好。”韓冉拿出手機:“我給我媽打個電話。”

李開接電話很快,她還在公司,聽到韓冉的話後讓他等一會兒,她一會兒就寫好發過來。

韓冉只“嗯”了一聲,掛掉電話。

“說好了?這麽快?”謝遠征在一旁問。

“說好了,走吧。”韓冉只覺得從開始到現在,他做的每一個流程都是模糊的,他像個執行代碼的機器,甚至不能理解自己做的事情究竟代表著什麽意義,就這麽沒有意識地走下去。

去學生處會路過八班教室,現在顧閱在聽寫句子,臺上被抽到的同學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得沙沙作響。

韓冉幾乎是下意識地往教室內望去,一眼看見了講臺上認真寫字的謝安。

一瞬間,心臟停止跳動。

是謝安。

是謝安。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此刻腦海裏只有謝安的名字,整個大腦被謝安完全占據。

似乎什麽都沒變,又似乎什麽都變了。謝安還是那個樣子,無論什麽時候都站得很直,白色襯衫半遮半掩下是少年力量與青澀兼具的肌肉線條,他認真時眼中的光點很亮,像五四匯演那晚一樣,亮得人眼睛發酸。

那究竟是什麽變了呢。

這個句子馬上就要寫完,韓冉後退一步,防止有人寫完後註意到他。

他管過身去,和旁邊安靜等他的謝遠征說:“謝老師,能拜托您幫我和謝安拍張照嗎?”

“你沒和他說這件事?”謝遠征驚訝地小聲問。

韓冉苦澀地扯起嘴角,搖頭。

謝遠征擔憂地皺眉,他不懂韓冉究竟在想什麽,但還是果斷地答應下來。

那邊顧閱檢查完開始念下一個長難句,謝安正拿著黑板擦將剛才寫的內容擦掉。

教室裏的所有人此刻都專註於自己的紙和筆,韓冉摘掉自己的帽子和口罩站好,謝遠征按下快門。

很快,幾乎是瞬間的事情,但韓冉卻覺得這就是他的一輩子。

如果他的一輩子能定格在現在就好了。

但這些永遠都只能是幻想,他和謝安的一切都只能在兩條不同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繼續走吧。”

沒有再留戀,韓冉逼著自己不再去看謝安的身影,埋著頭重新融入走廊拐角盡頭的黑暗中。

因為班主任帶著過來的,在了解情況後學生處沒有多問,李開的申請書在兩人簽完申請書後發到了韓冉手上,打印出來給學生處看過後,兩人將材料全部上交。

“等上面審批好,拿到休學證明就可以走了。”

“大概要多久?”韓冉站在學生處門口問:“今晚能拿到嗎?我明天中午的飛機。”

“明天中午?”謝遠征又被他的回答震驚了一次:“怎麽這麽急?”

“這麽計劃的。”韓冉回答含糊,又問一遍:“今晚拿不到嗎?”

“肯定拿不到,教務處現在已經沒人了。”謝遠征不甘地重覆問:“真走這麽早?你真不打算和其他老師同學,還有你哥他們打聲招呼嗎?他們每天也盼著你回來呢。”

這些話現在聽起來只像刺一樣紮在韓冉身上,持續隱隱作痛。

“不用了。”韓冉忍痛說:“沒什麽意義。”

謝遠征看著韓冉黯淡的眼睛,重重地嘆口氣。

——好不容易養好的花,再次枯萎了。

“確實拿不到證明,但你可以先回去,我到時候轉成電子版發你,你自己找時間打出來也是一樣的。”謝遠征說:“先走吧,你今晚睡哪兒?”

有了解決方案後韓冉才邁出步子,馬上就要下課了,他不能再去謝遠征的辦公室,可能會有人進來看到他。

“隨便開個房睡就好。”韓冉回答,“謝老師,今晚麻煩你了,我就走了。”

“走了?”謝遠征膛目:“再去我辦公室坐會兒,你這一去什麽時候回來都不知道了。”

“不用了謝老師。”韓冉忍著難受拒絕:“我還是先走吧。”

“……好。”謝遠征看著韓冉的樣子也覺得難過,他鼻子一酸,眼眶裏眼珠子開始打轉,上前一把抱住眼前的少年:“孩子,在那邊去了好好照顧自己,老師的微信和電話一直都通著。”

韓冉見不得謝遠征這樣,也聽不得這樣的話,終於還是沒忍住和謝遠征一樣落了淚。

“謝謝老師……”兩個人抱在一起無聲哭了很久,直到下課鈴響起才松開手。

“再見。”謝遠征整理好表情朝韓冉揮手:“有時間了一定要回來看看。”

“嗯,我一定。”韓冉用力點頭,也朝謝遠征揮手:“再見老師。”

他知道謝遠征一定不會先離開,果然,男人說完話後就這麽站在原地,認真地看著他。

離開吧,都是自己選的。韓冉深吸一口氣,閉眼轉身,邁出了第一步。

N城七月份的氣溫比日本要高很多,韓冉怕熱,但他真的很想永遠記住這個溫度,記住這裏的晚風,這裏的落日,這裏的黃槲樹,這裏的人。

記住剛才看到的,謝安的背影。

那些他最初覺得陌生的東西,在不知不覺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幾乎重塑了一個真正的他。如同列車呼嘯而過,短暫卻聲勢浩大。

手機響起消息提示音,將韓冉從恍惚中拉回來。

兩個人發來了四條消息。

是謝遠征和謝安。

逃避似的,他先點開了謝遠征的消息——是剛才他和謝安的合照,照片上謝安在教室的燈光下,模樣和他印象裏的無二。他自己則逆光站在門口,動作僵硬,臉上強擠出來的笑容也算不上自然。

難怪呢,原來是他變了。

韓冉嘴角洩出一聲自嘲的苦笑,謝安又發來消息,他終於點開。

An:【韓冉。】

An:【你回來了對嗎?】

An:【你在哪?】

An:【韓冉,說話好嗎?】

韓冉不知道謝安是怎麽知道他回來的消息的,但無論他知不知道,結局都已經敲定了。

Kavier:【謝安,我休學了。】

對面沒有回覆,微信聊天界面瞬間變成了來電界面。

韓冉第一次,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掛斷。

An:【什麽意思?】

Kavier:【意思就是,我以後要在日本生活了。】

An:【韓冉,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謝安打字的速度明顯變快了。

An:【你在哪,我來找你,有什麽事我們見面後好好談可以嗎?】

Kavier:【我認真的謝安,我已經辦好休學了,我沒開玩笑。】

謝安發來語音,在課間嘈雜的背景音裏,他的聲音顫抖的明顯,韓冉第一次從他的聲音裏聽出這麽明顯的慌亂無措:“發生了什麽?算了,都沒關系。”似乎預感到了韓冉話裏別的意思,他雜亂無章地說著:“你要去日本也沒關系,我們總歸是有聯系的對吧?”

他無措的話像浪潮一樣朝韓冉撲來,令他幾乎窒息。

韓冉害怕自己開口哽咽聲會出賣自己,於是繼續打字說:【不聯系了,謝安,我倆不該再錯下去了。】

“韓冉,你說的是真心話嗎?”謝安那邊呼吸聲沈重,語速很快:“那你為什麽要站在門口拍照?韓冉,我當時看見你了。”

韓冉瞳孔驟然放大,他翻回照片重新仔細看,才發現照片裏的謝安在擦一面早已幹凈的黑板。

明明黑板已經幹凈了,可為什麽沒有停下動作?

——原來他早就發現他了。

強忍著積攢在眼眶裏的淚滴終於傾瀉而下,重重地砸在手機屏幕上。鍵盤上全是淚水,打字的觸感變得極不靈敏。

好難受,要他親口對謝安說出分別的話,每說一個字都宛若刀片割喉。

Kavier:【謝安,那些都無所謂了,你不要再去計較了。】

Kavier:【將近一年的時間裏,謝謝你。】

……

Kavier:【還有,對不起。】

不再看謝安回覆的消息,他無法遏制住悲傷地大聲哭著,顫抖著按下按鍵。

——“即將刪除聯系人‘An’”

“刪除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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