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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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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地

摁開手機屏幕,鎖屏界面彈出李開的微信通知。

韓冉今晚從吃飯到現在根本沒看過手機,前面的消息提示他都以為是同學消息。他懸在手機上的手指猛地一顫,慌忙解開鎖屏。

李開給他發了兩條消息。

一條是吃飯時,她喊了聲“冉冉”;一條是前不久,她隔了將近一個小時,又問了句“在不在”。

韓冉把後臺切到通訊錄,直接打了過去。

焦急等待後,電話被接起,那邊卻遲遲沒有說話。

韓冉心中焦慮更盛,忙問:“媽,怎麽了?”

那邊傳來女人隱忍的嗚咽聲,一下一下,像頓刀般直戳韓冉的心。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媽?你在嗎?”

仍舊沒有得到回覆後,他的聲音幾近哀求:“媽,你說句話好不好?”

“冉冉……”那邊傳來李開微弱的聲音,“你來看看你爸吧。”

韓冉的身子僵住了,他艱難地問:“……什麽意思?”

“胰腺癌。”李開說到這裏明顯哽咽,調整了好一會才繼續說:“今天突然惡化,不知道還剩幾天了。”

韓冉似乎聽到一聲雷在腦袋上“轟”地炸響,脖子像被扼住,他呼吸不到任何空氣,五臟六腑絞在一起。

絕對是幻聽了,他抱著絲可笑的希冀,已經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了:“媽,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麽。”

“媽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明明前段時間治療結束後都穩定下來了……”李開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為什麽會突然惡化啊,冉冉,媽到底該怎麽辦?”

韓冉垂眸看著地板,感覺一切都沒有落到實處,像飄在空中,視線漸漸失去了焦距,大腦徹底崩解,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情緒,他應該是該哭的,但他的大腦好像沒有反應過來。

“我現在就買票,”他回過神,慌亂地切換到購票軟件,最近的機票是明天早上,他需要淩晨坐動車到隔壁市區:“護照我一直帶著,我今晚走,你把地址給我。”

韓冉強制自己保持理智,他語速很快,但壓不住心底的慌張:“我明天下午到。”

李開已經崩潰了,韓誠東現在正在醫院裏躺著,不管這個噩耗有多突然和令人絕望,他都不能倒下,他需要站出來,至少讓李開有個支撐。

強撐到和李開商議好掛掉電話,韓冉終於忍不住坐在沙發上顫抖起來,手機因為脫力落在一旁。

一道陰影投在他身上,謝安緩緩在他面前蹲下。

“韓冉?”

旁邊響起謝安的聲音,韓冉這才意識到謝安一直在這裏沒有離開。

謝安的語氣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了什麽。

“謝安,”韓冉低著頭,眼淚順著下巴在地板上砸出兩點濕痕:“我爸,胰腺癌。”

饒是很少形之於色的謝安,在聽到這句話後臉上也出現了一瞬間的驚愕。

“很久之前就確診了,他倆瞞著沒告訴我。”韓冉搭在腿上的手緊緊揪著褲子,單薄的布料被捏出褶皺,久久沒有被撫平。

“我媽在哭,她問我怎麽辦……”男生擡頭,眼眶泛著酸澀的紅:“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謝安。”

眨眼時豆大的淚瞬間滴落,他喃喃自語:

“我該怎麽辦。”

謝安不知道說什麽,現在一切言語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他只是保持蹲在韓冉面前的姿勢,不斷輕拍他顫抖的手。

不知道拍了多久,謝安的手被韓冉按停。

韓冉收拾好情緒,睫毛還濕潤得一綹一綹:“明天淩晨四點的動車票,我現在去收拾東西。”他擡起的腳頓了頓又放下,補充說:“明早你和小姨說一聲我走了,讓她也不要太擔心。”

謝安看著他沈默,久久後才點頭。

“我和你一起收拾。”他停頓幾秒,“什麽時候回來?”

韓冉沒有立即回答,他走進臥室,打開房間裏的燈:“我不清楚。”

拖出行李箱,韓冉打開衣櫃漫無目的地往箱子裏扔著衣服。謝安站在行李箱旁邊,輕聲仔細地幫他將雜亂的衣服疊好。

“你去睡覺吧。”韓冉不清楚自己到底扔了幾件衣服進去,手累後才意識過來和謝安說話。

“我幫你收拾好再睡。”謝安看著他說:“我陪你。”

“我不知道要收拾什麽。”

他現在毫無睡意,又要等著到點去車站坐車,現在做這些只是讓自己忙起來不去想別的事情而已。

謝安註意著他沒有焦距的瞳孔,輕聲問:“你不睡覺麽?”

“不睡。”韓冉的魂早就丟了,在很久後才吐出兩個字。

“那我也陪你。”謝安把行李箱裏的衣服收拾好站起來,對上韓冉黯淡的瞳孔,“我承諾過。”

“謝謝。”韓冉沒有多於說話的力氣,撐著身子緩緩坐到床邊,失魂般盯著地板,一言不發。

謝安時刻關註著他的狀態,比起這麽安靜,他更想韓冉把情緒釋放出來,哭也好鬧也好,都比像這樣一言不發來的讓人安心。

兩人就這麽並肩無聲坐著,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不知過了多久,韓冉打開手機,確認時間後起身拉過一旁的行李箱。

謝安跟著起身,離開臥室走到門口。

凝滯的空氣粘稠到沈重,壓在他的聲帶上讓他好幾次欲言又止。

韓冉握住把手,下擰時動作一頓,回頭深深地看了眼一直在他身後的謝安。

“……我走了。”

右手在黑暗中攥緊,韓冉深呼吸,手腕用力按下把手,門被打開。

“我送你。”

身後響起謝安的聲音,他跟著韓冉跨出門。

行李箱滑輪的滾動聲在空蕩的走廊持續回蕩,韓冉神情隱忍:“不用送了。”

他何嘗不想要和謝安多待一會兒,但他現下的狀態太差勁了,和謝安多一秒在一起,離開時的難受就會多一分,所以他需要決絕。

“好。”謝安沈默後停下腳步,語氣輕卻鄭重:“我等你回來。”

韓冉沒敢回頭,滑輪的滾動聲持續不停響著,走廊裏落下他輕如羽毛的聲音。

“……再見。”

打車到郊區火車站,檢票後坐上動車,韓冉脫力般靠在椅背上。車內很安靜,即使精神依舊緊張到了極點,困意卻不可克制般報覆性襲來,強制韓冉閉上了眼睛。

後面的行程就像一場夢境般模糊而漫無目的,他如同機械執行程序般麻木,連松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落地日本抵達醫院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到底知道了什麽、正在經歷些什麽。

李開等到他抵達的消息,急匆匆地趕下樓,看到大廳中韓冉的身影,積壓數日的情緒終於爆發,哭著奔來抱住韓冉,眼淚打濕了韓冉的半邊肩膀。

韓冉鼻尖酸澀無比,他僅僅抱住懷中無助的李開,強忍住自己的眼淚。

“我爸現在醒著嗎?”

“醒著。”李開聲音囫圇不清:“他現在狀態很差,基本都一直在睡——他怪我把這件事告訴你了,不想讓你看他。”

“都這種時候了……”韓冉無聲嘆息,對李開說:“帶我去看他。”

李開點點頭,松開抱著韓冉的手,帶著他進入醫院大樓。

李開路上和韓冉說說韓誠東瘦了很多,讓韓冉見到時反應不要太大。韓冉默默點頭,但實在不能在腦子裏想出韓誠東需要他做好準備才能看的樣子——直到他推開門看見病床上被被子裹住的男人。

男人瘦到皮包骨,眼窩深深凹陷,顴骨突出,像只有皮包住的一具骨架,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樣子,脫相到了讓人本能感到害怕的程度。

韓冉被眼前這一幕狠狠地沖擊到,他拉著行李箱拉桿的手驀地松開,站在病床不遠處楞住了。

“……你還是來了。”

床上的男人努力骨碌碌地轉動眼睛,看向旁邊的兒子,蒼白的嘴唇一翕一合,聲音虛弱至極。

“我都說了讓你媽別告訴你……咳咳,你看,反正都這樣了,你來看我也只能傷心。”韓誠東劇烈地咳嗽,“還不如等我死了再通知你來……咳咳……這樣還少傷心幾天……”

“別說了。”韓冉上前打斷韓誠東的話,聲音哽咽:“不要再亂說了。”

“醫生說活不久了。”韓誠東仿佛要把想說的在現在都說完:“兒子,在這兒待著沒意思,找時間回去吧。”

韓冉眼前的視線不知何時早已一片模糊,他抓住韓誠東的手搖頭:“我不回去,爸,我在這陪你好起來。”

韓誠東艱難地牽出一個笑容,不說話,只是搖頭,眼底卻也有淚光閃爍。

韓冉看著床上的父親,上次離別時他頭上的白發似乎還在眼前晃動,短短半年過去,再相見時看到的卻是已經處於彌留之際的生命強撐著的一具虛弱身體。

他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睜開眼時他還沒有開學,李開和韓誠東告訴他他們今年過年打算回國。

韓誠東粗重地喘著氣,李開見狀上前拍拍韓冉的肩膀,低聲說:“你爸很累了,讓他休息吧。”

韓冉睫毛輕顫,松開韓誠東的手:“爸,我晚上再來看你。”

韓誠東強撐著睜開眼睛,似乎是點了下頭,他的動作幅度太小,韓冉不確定。

李開把韓冉帶到家裏,又急著要回去。自從韓誠東住院以後,她幾乎是粘在病床旁的,現在韓誠東一天就醒幾個小時,她甚至連回來做飯帶過去的次數都變少了。

“你好好休息,從昨晚一直忙到現在,也累了吧。”

韓冉將行李隨便靠在墻邊,剛才發生的一切他還沒有完全接受消化。

李開理解他現下的狀態,“媽先回醫院看你爸了,你要來的話給媽打電話,你語言不通,媽開車接你。”

來的時候都是用的手機翻譯器,韓冉點頭示意。

“你也不用鋪床,媽晚上睡在醫院,你就睡我們的臥室就好。我也是前段時間才換的新的,沒睡過,你放心睡。”

韓冉應下,同時解釋:“我潔癖已經不嚴重了,這些都沒關系。”

李開聽後難得露出一個笑容:“那好,那好。”她重覆著喃喃,“至少你還在變好,媽還有你。”

她說完又囑咐幾句,看著時間花得有些多了,放心不下那邊的韓誠東,急急忙忙打招呼離開。

夫妻兩人在異國他鄉打拼多年有了成就,買的房子很大,李開走後這裏只有韓冉一個人,格外空蕩。

韓冉沒有出臥室將房子觀察一番的心思,他在電腦桌前坐下,因為有段時間沒坐人,桌面上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灰。

拿出手機,從離開到現在,他除了給李開打電話以外沒有看任何的消息,現在謝安發來的消息已經壘到十幾條了。

他不想開口說話,於是打字回覆謝安。

Kavier:【已經看完我爸了回到他們家了。】

Kavier:【什麽時候回來還不清楚,他狀態很不好,我想多陪他。】

他發出消息後很快幾乎同時收到了謝安的回覆。

An:【我和我媽說你去日本了,學校的假我也先給你請著,什麽時候回來了和我說,我來接你。】

聊天框上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掛了很久,他應該想說很多,但最後韓冉只收到了簡短了一個問句。

An:【你還好嗎?】

腦海裏閃過李開的淚和韓誠東虛弱的臉,韓冉感覺胸口一陣痙攣。

Kavier:【算不上好。】

他其實很不好,但他知道這麽說謝安會著急擔心,他不想讓謝安和他一起難受。

An:【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一直都在。】

雖然這句話起不到任何實際上的作用,但因為是謝安,韓冉不可否認地心生暖意,終於好受一些。

Kavier:【謝謝你。】

他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一樣意識到自己多麽需要謝安。哪怕摸不到碰不到對方,哪怕只是一條沒有聲音的文字消息,謝安都是可以在壓抑的黑暗中為他騰出一片安寧地,讓他得以在此棲息、放松的人。

謝安是他的蔭蔽,是他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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