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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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2）
遠處，不知道是誰升起了一束煙花，轟鳴聲環著江對岸的山丘繞了一圈鉆進韓冉的耳朵裏。那聲音帶著問題像是穿越了幾百年的時光從悠久漫長的古道傳來，伴著悶悶的回聲。
韓冉不知為什麽看了謝安一眼，男生右手插在外套兜裏,背靠江邊用大理石制成的圍欄，風吹著額前的發絲,露出那雙正註視著韓冉的眼睛，韓冉感覺自己的嗓子幹澀不已,張口半天才找回了聲音。
“帥。”
“那是你帥些還是安哥帥些？”
提出問題的人又窮追不舍地問了一遍：“冉哥,你帥還是安哥帥？”
韓冉感覺到謝安放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灼熱了些。臉有些發燙，他呼了氣，把擋臉的頭發撩起來試圖散熱。
靠……
“他帥！他最帥！”
韓冉大有種自累自棄的意味在話裏，說完也沒敢轉過去看謝安，就一動不動地站著在心裏將那個人翻來覆去問候了上百遍。
想著又想連著自個兒一起罵,什麽時候自為己竟然會因為這種種玩笑就面紅耳赤了？
防止又有人起哄，韓冉回答完這個問題後立馬退電話，然後往笑得連腰都直不起的張詁那邊挪了挪。
大明星的小動作都被謝安盡收眼底，男生的唇角微微勾起，沒給韓冉反應的機會，走到了他旁邊。
韓冉戴了口罩，現在又逆著光，謝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猜到一定很有意思。
他太了解眼前這個人，脾氣像個刺猬一樣，因為怕受到傷害，不熟的時候你一碰他就會跳著炸毛。但相處久之後,你會發現刺猬摸著其實很軟，甚至還有點可愛。
謝安楞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會用“可愛”這個詞來形容一個男生。
“你過來幹嘛？”韓冉覺得尷尬,幹咳兩聲開口。
“來看帥哥。”
韓冉一巴掌拍謝按背上，謝安沈沈地低笑兩聲。
“其實你更帥些。”
“你閉嘴。”
“我說真的。”
韓冉又是一巴掌，“你閉嘴。”
謝安應下來沒再說話，安靜地和韓冉站在一起，手肘搭在圍欄上望著江面。N城沒有放河燈的習俗，今晚竟然也能瞧見幾個小孩跟小鴨子一樣擠成一堆,放了一只又一只河燈。
手臂突然被人撞了一下，謝安轉頭,始作俑者正擡手指著在河上連成線的亮燈，問：“你以前放這個嗎？”
謝安只看著他，不說話。
韓冉差點又是一巴掌下去了：“你說話。”
禁言解除,謝安開口回答：“沒放過。”
“那你一般過年的時候幹些什麽？”
“做寒假作業。”
謝安淡淡道，仿佛他這麽多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那多無聊。”韓冉不信哪個正常人大過年的時候會在家裏做作業，但把名字換成謝安，又一下子就合理起來了：“那今年你怎麽出來了？”
男生的丹鳳眼瞥了眼韓冉，薄唇微啟，說：“明知放問。”
韓冉還是有點懷疑：“我就不信你昨年沒和張詁他們出來過。”
“冉哥，這是安哥頭一年年夜我見著他人了。”張話在一旁邊幫秦媛媛拍照邊插嘴補充道。
韓冉眨眨眼睛，楞楞地看著謝安。回過神來的候開始慶幸自己戴著口罩，謝安才沒有沒看到他忍不住上揚的唇角。
這種特殊待遇誰懂啊。
有點爽怎麽辦
韓冉憋得辛苦,終於把笑意憋了下去。
“那我咖位還挺大,把你這尊大佛請動了。”
謝安不置可否：“那要看佛自己願不願意。”
“那你是自願的？”
謝安揚眉：“差不多。”
韓冉靈機一動，挪步離謝安近了些，這過程中肩膀不小心撞到了謝安,男生只看著他的動作,沒說話.直到韓冉湊近歪頭,溫熱的鼻息打在耳廓上的時候,謝安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嚇喉上下結滾動,開口問：“你幹什麽？”
韓冉本來就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挺害臊的,謝安這一問,他倒先結巴了起來，“嘖,就問你個問題,你聽不聽？”
“你說。”
韓冉又湊到謝安耳朵跟前,自己先做了一番心理建設，然後低聲問：“你說那佛是不是特別喜歡我？”
剛問完，兩人的距離還沒拉開，韓冉就聽到風帶來了男生的聲音。男生音色質冷，如火燒猶冷的白玉,如陌上吹柳冷風,融在冬日的低溫裏,格外清清晰。
他說“嗯”。
一個音節,韓冉聽到後卻像被靜電刺到了指尖,從頭麻到腳,腦子遲遲沒有回過神來。明知道謝安不是這個意思,但是......
韓冉心頭一澀。
他後悔問了。
無疑是自殺式的,將刺向自己的劍交到別人手上,用一陣疼痛換一分清醒。
——他的喜歡是不可見光的的，難以啟齒的。
所以他只能抓住這些用別人嗤之以鼻的方法獲得的迷朦氤氳的答案,並且之如飴。
“我隨便說的。”韓冉回過神解釋，笑聲聽起來有些刻意：“你怎麽還真回答了。”
話畢，他又轉看頭著江面，發現那一串河燈已飄得極遠,只看得見幾點微弱的光芒了。
沈默在兩人之間橫亙良久,謝安才輕聲開口說：“你問，我就答了。"
韓冉五味雜陳，只回道：“不說了。”
以後都不會說了。
他又在心裏默默重覆了一遍。
十點鐘，河壩熱鬧依舊,來往的人不減反增，煙聲劈裏啪啦響成一片，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唐曉曼吃完年夜飯趕來的時候，江邊煙花開得正盛。
張詁腳邊堆著的“王牌”一直按兵不動，直到秦媛媛接到了唐曉曼的人,才向張詁下達了"開炮"的指令。
“謝安,你們那箱炮呢？”秦媛援按動打火機時突然想到了什麽,停下動作擡頭問。
“還沒放,怎麽？”
“我們連著四箱一起放吧,看著更好看些。”
沒什麽問題,他們兩個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把四箱炮放在一起，幾個人摩拳擦掌越越欲試。
“我數三二一，咱們四個一起放啊。”
張詁和唐曉曼都配合地點頭，但看韓冉那邊——兩人還在解決著放炮人的問題。
了解一下，發現不是兩個人都想放，而是兩個人都不放，都想著把放炮的機會留給對方。
“你倆有必要這麽謙讓嗎？”唐曉曼撓頭：“要不你倆把炮送我吧。”
旁邊的張詁一拍腦子，免費贈送了謝安一箱火炮。
“來，我們秦大小姐數三個數，咱們五個一起放啊。”
......他哪兒來這麽多打火機？
這邊想著,那邊秦媛媛已經開始數數了。
“我數三個數！”
“三——”
“二——”
“一——”
“砰砰砰砰砰”紙箱因煙發射時巨大後座力而發出的聲音同時響起，視線向上，隨著璀璨煙火沖上雲端，點亮夜幕，五光十色交織成畫。
韓冉望著自己親手點然的煙花在天際綻開，變幻不絕。轉頭，煙花的絢麗映在謝安眸深如淵的眼睛裏，光影落在他的身上。
他用煙火的溫度，在N城烙下了自己的印記。
韓冉突然想起十歲的某一天，要是他不踏進那家公司的大門，會不會以後的每一天都和現在一樣幸福安詳。
雖然錯過了好幾年，但他還好趕上了這場煙花——這一場,就夠彌補他以前缺失的所有了。
幾人來來回回把張詁帶來的一堆煙花全部霍霍都掉，最後一聲炮響結束後，韓冉的耳朵還回蕩著著剛才的隆隆響聲，像是經久不息的生命。
把廢棄的炮箱處理壞後,韓冉和謝安打算沿著江邊走走，和張詁他們道別時突然刮起了一陳大風，卷起江濤拍打岸邊，發出清脆又沈重的悶響，將道別的聲音也指得零散，一切都輕得像夢。
“楞著幹什麽？”謝安輕拍韓冉的肩：“走了。”
韓冉回過神“哦”了一聲，小跑幾步跟上走在前面的謝安，“這條路大根概走多久？”
“這走到頭不下一個小時。”謝安停下，問：“想回去了？”
“沒，”韓冉搖頭：“就是前面人看著有些多。”
和韓冉一起在外面走的時候，謝安都毫無意外地會帶韓冉走一條人最少的路。這次韓冉跟著謝安一路向下,真正地走到了沒有圍欄的江邊。
“這是剛才他們放河燈的地方？”
謝安點頭：“下面人少些。”
“謝安。”韓冉突然喊他的名字。“怎麽了？”
“你喜歡熱鬧還是安靜？”
謝安不假思索地問：“你喜歡什麽？”
韓冉埋頭，半晌才輕聲說：“我其實喜歡熱鬧。”
靠近江邊的位置使得江濤拍岸的聲音格外清晰。向上，能聽到人群的喧鬧，那群放河燈的小孩應該是跑到了上面去，嘻嘻哈哈的聲音從這頭竄到了那頭。
韓冉的手腕突然被一股溫熱環住,謝安眸子裏散著路燈的光，凝煉著人間盛景，側身看著他：“那就上去。”
視線下移，停在被謝安拉住的手上，韓冉桃花眼眼波流轉，應了聲好。
上去後，韓冉才意識到自己的擔憂多少有些杞人憂天了。
這裏人確實多，但正是人山人海,每個人都忙著自己手上的事，跟本沒人註重意到韓冉這邊；或者說是時間使用了它的魔力，“韓冉”這個名字除了被像林慢聲這樣的人清晰地地記住以外,其他人來說,早就成了河裏的一粒碎石。
想到這，韓冉突然有些悵然。
“怎麽了？”，謝安察覺到他情緒的不對，詢問。
“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什麽？”
韓冉伸手，食指指向自己：“你覺得我是個好人麽？”
謝安不知道韓冉怎麽突然問這個，但還是配合地點頭回答：“是。”
男生方才還指著自己的手又搖了搖：“但他們都覺得我是個爛人,一個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爛人。”
謝安張口想說些什麽，但又他清楚於這種情況而言，旁人用任何話來安慰都太蒼自無力了。
“我先前認為去追究那些都太沒意思，討厭我的人太多,大不了讓他們一直討厭著,我都從鬼門關走一遭了，雖然沒死成，但也算是徹底從他們的世界死開了。”
“可我現在又突然不想做個身負罵名的冤鬼了。”
我想有個幹凈的身份,走在你身邊才足夠體面。
身旁的男生沈呤片刻，說：“想做什麽,我陪你。”
韓冉承認謝安這句話讓他悸動不已，但還是搖頭低聲說：“太晚了，這件事情我都沈默一年了,沒有什麽機會了。”
男生聲音低啞著，微卷的栗色頭發被風拔動,顯得有些楚楚可憐。
謝安看韓冉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心疼。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又松開，指骨捏得泛白。
他有種想要一把將男生拉過來罩在懷裏的沖動,想要穿到一年前，那個少年最難過的時候去陪著他。可以什麽都不做,就站在他的身旁，告訴對方有個人關心著他。
“我喜歡熱鬧,特別是以前,我喜歡那些圍著我的熱鬧.我覺得被人註意的感覺大暢快了，所以當那個星探找到我的時候,我沒有猶豫就去了。”
韓冉的聲音頓了一秒：“因為我認為我就是為了眾人的視線而生的。”
“你本來就是。”謝安擡眸,肯定的神情撞進了韓冉的眸子裏，說：“你應該被他們看見。”
鼻間微微酸澀，韓冉伸出手低頭揉了兩下，可能是受涼了，喉嚨有些疼.他慌亂地移開視線,瞥到了路邊買孔明燈的小販,小推車邊掛滿了一串燈籠,人群在那裏聚集,歡聲笑語地提著一個一個燈離開。
“謝安。”
韓冉敲敲身邊的人：“我們買盞燈放吧。”
“你喜歡那個？”
“沒，以前沒放過，想玩玩。”
韓冉朝江邊那邊望去，順著他的視線可以看到才買了燈的人找了個位置站在一起,成群結隊互相幫忙提著燈,在燈紙上細心地寫下一串文字,被暖黃的燈火送至雲霄,星星點點點綴夜幕。
“我突然想寫些東西——這個靈不靈啊？”
“靈。"謝安說：“我去買。”
男生的身影在湮沒在人群中消失了一陣,沒多久就又在燈火闌珊處緩緩顯現。
“給。”
韓冉笑著從謝安的手上接過東西，拆開包裝將孔明燈拿出來,放在圍欄上打算開寫,卻發現似乎少了個東西。
下一秒,一只圓潤的黑色油筆就探出了可愛的腦袋。
“剛一起買的，寫吧。”
“謝安同志，沒了你我不能活。”
韓冉感激涕零，伸手去拿筆，兩人的指尖卻不小心碰在了一起。
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韓冉心裏一驚，匆匆收回手。謝安只是輕眨了兩下眼睛,視線搜掃過韓冉剛才伸出的那只手,又悄無聲息地挪開。
韓冉埋頭，在燈上寫著自己心裏的願望，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寫完後，他將有字的那一面朝著自己，讓謝安幫地提著,然後彎腰去點燈裏的蠟燭。橙黃的燈光隔著燈紙打在男生冷白色的臉上,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
眼中眸光瀲灩,裝著無邊風月。
“等著。”韓冉讓謝安別松手,自己把燈提著,把筆遞到謝安手上：“你快寫一個。”
“我？”謝安擰開筆蓋思索半晌：“寫什麽？”
韓冉又埋頭看了眼蠟燭,生怕蠟燭燒完了：“隨便寫啊，你快點。”
“你寫的什麽？”謝安把筆尖抵在燈紙上，才準備寫，又停下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
謝安沒想到他會信這個，輕笑一聲:"行"，隨即動筆,在燈上留下一行字。
見他蓋上筆蓋,韓冉迫不及待地問：“你寫的什麽？”
這種問來問去的行為太像小學生，謝安無奈地聳聳肩，攤手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韓冉就知道謝安會用這話來噎他，在謝安說完後手上就馬上有了動作。
為了防止謝安看到自己的願望，韓冉特地轉過身去，將孔明燈轉了個面來看謝安寫的內容。
從謝安這個視角看過去，只能看到男生舒展稍寬的肩膀一顫。
隨即燈籠失去了桎梏，搖搖晃晃飛上了天。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江邊不知是誰點燃了一束巨大無比的煙花，在兩人的頭頂炸響。
“新年快樂。”
謝安看見韓冉緩緩轉過身來“重覆了一遍自己燈上的願望。
——“希望你的願望都能實現。”
希望你擡頭所見的，遠不止轉瞬即逝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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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冉不知為什麽看了謝安一眼，男生右手插在外套兜裏,背靠江邊用大理石制成的圍欄，風吹著額前的發絲,露出那雙正註視著韓冉的眼睛，韓冉感覺自己的嗓子幹澀不已,張口半天才找回了聲音。
“帥。”
“那是你帥些還是安哥帥些？”
提出問題的人又窮追不舍地問了一遍：“冉哥,你帥還是安哥帥？”
韓冉感覺到謝安放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灼熱了些。臉有些發燙，他呼了氣，把擋臉的頭發撩起來試圖散熱。
靠……
“他帥！他最帥！”
韓冉大有種自累自棄的意味在話裏，說完也沒敢轉過去看謝安，就一動不動地站著在心裏將那個人翻來覆去問候了上百遍。
想著又想連著自個兒一起罵,什麽時候自為己竟然會因為這種種玩笑就面紅耳赤了？
防止又有人起哄，韓冉回答完這個問題後立馬退電話，然後往笑得連腰都直不起的張詁那邊挪了挪。
大明星的小動作都被謝安盡收眼底，男生的唇角微微勾起，沒給韓冉反應的機會，走到了他旁邊。
韓冉戴了口罩，現在又逆著光，謝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猜到一定很有意思。
他太了解眼前這個人，脾氣像個刺猬一樣，因為怕受到傷害，不熟的時候你一碰他就會跳著炸毛。但相處久之後,你會發現刺猬摸著其實很軟，甚至還有點可愛。
謝安楞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會用“可愛”這個詞來形容一個男生。
“你過來幹嘛？”韓冉覺得尷尬,幹咳兩聲開口。
“來看帥哥。”
韓冉一巴掌拍謝按背上，謝安沈沈地低笑兩聲。
“其實你更帥些。”
“你閉嘴。”
“我說真的。”
韓冉又是一巴掌，“你閉嘴。”
謝安應下來沒再說話，安靜地和韓冉站在一起，手肘搭在圍欄上望著江面。N城沒有放河燈的習俗，今晚竟然也能瞧見幾個小孩跟小鴨子一樣擠成一堆,放了一只又一只河燈。
手臂突然被人撞了一下，謝安轉頭,始作俑者正擡手指著在河上連成線的亮燈，問：“你以前放這個嗎？”
謝安只看著他，不說話。
韓冉差點又是一巴掌下去了：“你說話。”
禁言解除,謝安開口回答：“沒放過。”
“那你一般過年的時候幹些什麽？”
“做寒假作業。”
謝安淡淡道，仿佛他這麽多年都是這麽過來的。
“那多無聊。”韓冉不信哪個正常人大過年的時候會在家裏做作業，但把名字換成謝安，又一下子就合理起來了：“那今年你怎麽出來了？”
男生的丹鳳眼瞥了眼韓冉，薄唇微啟，說：“明知放問。”
韓冉還是有點懷疑：“我就不信你昨年沒和張詁他們出來過。”
“冉哥，這是安哥頭一年年夜我見著他人了。”張話在一旁邊幫秦媛媛拍照邊插嘴補充道。
韓冉眨眨眼睛，楞楞地看著謝安。回過神來的候開始慶幸自己戴著口罩，謝安才沒有沒看到他忍不住上揚的唇角。
這種特殊待遇誰懂啊。
有點爽怎麽辦
韓冉憋得辛苦,終於把笑意憋了下去。
“那我咖位還挺大,把你這尊大佛請動了。”
謝安不置可否：“那要看佛自己願不願意。”
“那你是自願的？”
謝安揚眉：“差不多。”
韓冉靈機一動，挪步離謝安近了些，這過程中肩膀不小心撞到了謝安,男生只看著他的動作,沒說話.直到韓冉湊近歪頭,溫熱的鼻息打在耳廓上的時候,謝安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嚇喉上下結滾動,開口問：“你幹什麽？”
韓冉本來就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挺害臊的,謝安這一問,他倒先結巴了起來，“嘖,就問你個問題,你聽不聽？”
“你說。”
韓冉又湊到謝安耳朵跟前,自己先做了一番心理建設，然後低聲問：“你說那佛是不是特別喜歡我？”
剛問完，兩人的距離還沒拉開，韓冉就聽到風帶來了男生的聲音。男生音色質冷，如火燒猶冷的白玉,如陌上吹柳冷風,融在冬日的低溫裏,格外清清晰。
他說“嗯”。
一個音節,韓冉聽到後卻像被靜電刺到了指尖,從頭麻到腳,腦子遲遲沒有回過神來。明知道謝安不是這個意思,但是......
韓冉心頭一澀。
他後悔問了。
無疑是自殺式的,將刺向自己的劍交到別人手上,用一陣疼痛換一分清醒。
——他的喜歡是不可見光的的，難以啟齒的。
所以他只能抓住這些用別人嗤之以鼻的方法獲得的迷朦氤氳的答案,並且之如飴。
“我隨便說的。”韓冉回過神解釋，笑聲聽起來有些刻意：“你怎麽還真回答了。”
話畢，他又轉看頭著江面，發現那一串河燈已飄得極遠,只看得見幾點微弱的光芒了。
沈默在兩人之間橫亙良久,謝安才輕聲開口說：“你問，我就答了。"
韓冉五味雜陳，只回道：“不說了。”
以後都不會說了。
他又在心裏默默重覆了一遍。
十點鐘，河壩熱鬧依舊,來往的人不減反增，煙聲劈裏啪啦響成一片，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唐曉曼吃完年夜飯趕來的時候，江邊煙花開得正盛。
張詁腳邊堆著的“王牌”一直按兵不動，直到秦媛媛接到了唐曉曼的人,才向張詁下達了"開炮"的指令。
“謝安,你們那箱炮呢？”秦媛援按動打火機時突然想到了什麽,停下動作擡頭問。
“還沒放,怎麽？”
“我們連著四箱一起放吧,看著更好看些。”
沒什麽問題,他們兩個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把四箱炮放在一起，幾個人摩拳擦掌越越欲試。
“我數三二一，咱們四個一起放啊。”
張詁和唐曉曼都配合地點頭，但看韓冉那邊——兩人還在解決著放炮人的問題。
了解一下，發現不是兩個人都想放，而是兩個人都不放，都想著把放炮的機會留給對方。
“你倆有必要這麽謙讓嗎？”唐曉曼撓頭：“要不你倆把炮送我吧。”
旁邊的張詁一拍腦子，免費贈送了謝安一箱火炮。
“來，我們秦大小姐數三個數，咱們五個一起放啊。”
......他哪兒來這麽多打火機？
這邊想著,那邊秦媛媛已經開始數數了。
“我數三個數！”
“三——”
“二——”
“一——”
“砰砰砰砰砰”紙箱因煙發射時巨大後座力而發出的聲音同時響起，視線向上，隨著璀璨煙火沖上雲端，點亮夜幕，五光十色交織成畫。
韓冉望著自己親手點然的煙花在天際綻開，變幻不絕。轉頭，煙花的絢麗映在謝安眸深如淵的眼睛裏，光影落在他的身上。
他用煙火的溫度，在N城烙下了自己的印記。
韓冉突然想起十歲的某一天，要是他不踏進那家公司的大門，會不會以後的每一天都和現在一樣幸福安詳。
雖然錯過了好幾年，但他還好趕上了這場煙花——這一場,就夠彌補他以前缺失的所有了。
幾人來來回回把張詁帶來的一堆煙花全部霍霍都掉，最後一聲炮響結束後，韓冉的耳朵還回蕩著著剛才的隆隆響聲，像是經久不息的生命。
把廢棄的炮箱處理壞後,韓冉和謝安打算沿著江邊走走，和張詁他們道別時突然刮起了一陳大風，卷起江濤拍打岸邊，發出清脆又沈重的悶響，將道別的聲音也指得零散，一切都輕得像夢。
“楞著幹什麽？”謝安輕拍韓冉的肩：“走了。”
韓冉回過神“哦”了一聲，小跑幾步跟上走在前面的謝安，“這條路大根概走多久？”
“這走到頭不下一個小時。”謝安停下，問：“想回去了？”
“沒，”韓冉搖頭：“就是前面人看著有些多。”
和韓冉一起在外面走的時候，謝安都毫無意外地會帶韓冉走一條人最少的路。這次韓冉跟著謝安一路向下,真正地走到了沒有圍欄的江邊。
“這是剛才他們放河燈的地方？”
謝安點頭：“下面人少些。”
“謝安。”韓冉突然喊他的名字。“怎麽了？”
“你喜歡熱鬧還是安靜？”
謝安不假思索地問：“你喜歡什麽？”
韓冉埋頭，半晌才輕聲說：“我其實喜歡熱鬧。”
靠近江邊的位置使得江濤拍岸的聲音格外清晰。向上，能聽到人群的喧鬧，那群放河燈的小孩應該是跑到了上面去，嘻嘻哈哈的聲音從這頭竄到了那頭。
韓冉的手腕突然被一股溫熱環住,謝安眸子裏散著路燈的光，凝煉著人間盛景，側身看著他：“那就上去。”
視線下移，停在被謝安拉住的手上，韓冉桃花眼眼波流轉，應了聲好。
上去後，韓冉才意識到自己的擔憂多少有些杞人憂天了。
這裏人確實多，但正是人山人海,每個人都忙著自己手上的事，跟本沒人註重意到韓冉這邊；或者說是時間使用了它的魔力，“韓冉”這個名字除了被像林慢聲這樣的人清晰地地記住以外,其他人來說,早就成了河裏的一粒碎石。
想到這，韓冉突然有些悵然。
“怎麽了？”，謝安察覺到他情緒的不對，詢問。
“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什麽？”
韓冉伸手，食指指向自己：“你覺得我是個好人麽？”
謝安不知道韓冉怎麽突然問這個，但還是配合地點頭回答：“是。”
男生方才還指著自己的手又搖了搖：“但他們都覺得我是個爛人,一個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爛人。”
謝安張口想說些什麽，但又他清楚於這種情況而言，旁人用任何話來安慰都太蒼自無力了。
“我先前認為去追究那些都太沒意思，討厭我的人太多,大不了讓他們一直討厭著,我都從鬼門關走一遭了，雖然沒死成，但也算是徹底從他們的世界死開了。”
“可我現在又突然不想做個身負罵名的冤鬼了。”
我想有個幹凈的身份,走在你身邊才足夠體面。
身旁的男生沈呤片刻，說：“想做什麽,我陪你。”
韓冉承認謝安這句話讓他悸動不已，但還是搖頭低聲說：“太晚了，這件事情我都沈默一年了,沒有什麽機會了。”
男生聲音低啞著，微卷的栗色頭發被風拔動,顯得有些楚楚可憐。
謝安看韓冉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心疼。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又松開，指骨捏得泛白。
他有種想要一把將男生拉過來罩在懷裏的沖動,想要穿到一年前，那個少年最難過的時候去陪著他。可以什麽都不做,就站在他的身旁，告訴對方有個人關心著他。
“我喜歡熱鬧,特別是以前,我喜歡那些圍著我的熱鬧.我覺得被人註意的感覺大暢快了，所以當那個星探找到我的時候,我沒有猶豫就去了。”
韓冉的聲音頓了一秒：“因為我認為我就是為了眾人的視線而生的。”
“你本來就是。”謝安擡眸,肯定的神情撞進了韓冉的眸子裏，說：“你應該被他們看見。”
鼻間微微酸澀，韓冉伸出手低頭揉了兩下，可能是受涼了，喉嚨有些疼.他慌亂地移開視線,瞥到了路邊買孔明燈的小販,小推車邊掛滿了一串燈籠,人群在那裏聚集,歡聲笑語地提著一個一個燈離開。
“謝安。”
韓冉敲敲身邊的人：“我們買盞燈放吧。”
“你喜歡那個？”
“沒，以前沒放過，想玩玩。”
韓冉朝江邊那邊望去，順著他的視線可以看到才買了燈的人找了個位置站在一起,成群結隊互相幫忙提著燈,在燈紙上細心地寫下一串文字,被暖黃的燈火送至雲霄,星星點點點綴夜幕。
“我突然想寫些東西——這個靈不靈啊？”
“靈。"謝安說：“我去買。”
男生的身影在湮沒在人群中消失了一陣,沒多久就又在燈火闌珊處緩緩顯現。
“給。”
韓冉笑著從謝安的手上接過東西，拆開包裝將孔明燈拿出來,放在圍欄上打算開寫,卻發現似乎少了個東西。
下一秒,一只圓潤的黑色油筆就探出了可愛的腦袋。
“剛一起買的，寫吧。”
“謝安同志，沒了你我不能活。”
韓冉感激涕零，伸手去拿筆，兩人的指尖卻不小心碰在了一起。
柔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韓冉心裏一驚，匆匆收回手。謝安只是輕眨了兩下眼睛,視線搜掃過韓冉剛才伸出的那只手,又悄無聲息地挪開。
韓冉埋頭，在燈上寫著自己心裏的願望，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寫完後，他將有字的那一面朝著自己，讓謝安幫地提著,然後彎腰去點燈裏的蠟燭。橙黃的燈光隔著燈紙打在男生冷白色的臉上,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
眼中眸光瀲灩,裝著無邊風月。
“等著。”韓冉讓謝安別松手,自己把燈提著,把筆遞到謝安手上：“你快寫一個。”
“我？”謝安擰開筆蓋思索半晌：“寫什麽？”
韓冉又埋頭看了眼蠟燭,生怕蠟燭燒完了：“隨便寫啊，你快點。”
“你寫的什麽？”謝安把筆尖抵在燈紙上，才準備寫，又停下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
謝安沒想到他會信這個，輕笑一聲:"行"，隨即動筆,在燈上留下一行字。
見他蓋上筆蓋,韓冉迫不及待地問：“你寫的什麽？”
這種問來問去的行為太像小學生，謝安無奈地聳聳肩，攤手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韓冉就知道謝安會用這話來噎他，在謝安說完後手上就馬上有了動作。
為了防止謝安看到自己的願望，韓冉特地轉過身去，將孔明燈轉了個面來看謝安寫的內容。
從謝安這個視角看過去，只能看到男生舒展稍寬的肩膀一顫。
隨即燈籠失去了桎梏，搖搖晃晃飛上了天。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江邊不知是誰點燃了一束巨大無比的煙花，在兩人的頭頂炸響。
“新年快樂。”
謝安看見韓冉緩緩轉過身來“重覆了一遍自己燈上的願望。
——“希望你的願望都能實現。”
希望你擡頭所見的，遠不止轉瞬即逝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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