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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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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第一次見到蒲盡江是在初一升初二的那年暑假。

男生穿著簡單的白T配黑短褲,將最後一摞書放進屋後一咧嘴,對門口默默站著的謝安爽朗一笑。

男生說他叫蒲盡江,以後就住在謝安隔壁了。

但其實對於這個鄰居,謝安先開始還有些不習慣。

他經常在早上出門買東西時與蒲盡江打個照面,然後在對方喋喋不休的騷擾下被迫多帶一個人出小區;從圖書館回來時時常有一個踩著滑板的身影在自己面前停下,抱著滑板笑嘻嘻勾著自己的肩一起上樓;家裏的門經常巧合地在自己無聊的時候被敲響,然後自己就被對方拖出去一起打球,結果打一半碰上大暴雨,兩個人跑回去時無一幸免都淋成了落湯雞。

蒲盡江這個比他還大一歲的人成天都跟個沒頭沒腦的小學生一樣圍在自己身邊咋咋呼呼,那年暑假謝安一般的時間都栽在了他的身上。

雖然嘴上說著嫌棄,但謝安還是會口是心非地在每個放學的時刻等在對方的教室門口;體育課撞上一起打球,休息時會自然而然地接過對方遞過來已經被喝過的水;知道有的人不看天氣預報,會一直在課桌裏備把傘,然後在某人對著雨發愁時面無表情地伸出“援助之手”,看他收到傘後感激涕零的有趣模樣。

常言道人生在世,能遇上以為交心摯友是一大幸事。但謝安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某個角落,有的感情卻不可抑制地向更深更遠的角落探出了枝椏。

枝椏沖出高墻旺盛地生長著,最後被植樹人親手折斷。

初三,年級上混混有好感的女生成了謝安的同桌,和謝安走的很近。

謝安幾次被警示,即使說清了和女生的關系,仍然被幾人輪棍子堵在了後門口。

那天才下過雨,小巷水窪裏的水一踩便濺得老高,空氣裏充斥著潮濕的味道。謝安看著右手下垂不停顫抖的蒲盡江,一時覺得有些呼吸不過來。

已經忘記當時自己聽到告白後腦子裏在想什麽了,或許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謝安聽到自己去推開對方時對方因為受傷的手被碰到而發出的喘氣聲。他面上沒有波瀾,但只有自己能清晰地感受胸腔裏因為心臟劇烈跳動而麻成了一片。

謝安下意識說了很多與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馳的話,最後落荒而逃,把對方永遠落在了那條小巷。

......

“然後呢。”韓冉沈默幾秒,問道。

謝安拿鑰匙開門,下垂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緒:“他休學了。”

那時少年才十五六歲,正值一沖動說什麽都不過腦子的年紀。但蒲盡江偏生就聽了進去,偏生每字每句都當了真。

謝安也想過有朝一日和對方說清楚,再道個歉,但沒想到所謂的一日是遙遙無期的兩年,再見時對方的變化也讓他不敢認了。

兩年時間,明明只比兩人一起的時間多了一點,有些慢熱的情侶可能才開始談婚論嫁,但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變得面目全非,連說話都要穿盔戴甲了。

這場談話來的太晚,晚到即使兩人都心知肚明,也挽回不了任何東西了。

如果當時冷靜下來不說那些傷人的話,如果當時能說清楚一點......

“怪我。”謝安輕眨了兩下眼,又重覆一遍:“怪我。”

他臉上還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韓冉總覺得他的話裏像是吃了青梅一般帶著點苦澀。

沒多想,韓冉從兜裏摸出煙盒,手一抖,一根煙冒出頭來。

“來一根?”

謝安:“......”

韓冉看到謝安無語的表情,又從兜裏拿出兩顆糖,笑道:“逗你的,知道你不抽。”

謝安平時不怎麽愛吃甜的,但還是接了過來,撕開糖紙往嘴裏送了一顆。

身邊的人見他吃了,受用地絮絮叨叨起來:“想開點,至少你和他道歉了。”

謝安沒說話,把另一顆也拆開吃了。沒一會兒就察覺到不對勁,眉頭微皺將手裏沒扔的外包裝展開。

一看,三個字,最中間那個“酸”寫的格外大。

韓冉接著把兜裏的糖都翻出來,發現確實少了一顆爆酸糖。

他在對方質詢的目光下解釋:“上課醒瞌睡吃的,拿錯了。你別急著吐,這東西一會兒就甜了。”

糖的外層應該是裹了一層酸味的糖粉,化掉後甜味在口腔裏炸開來。謝安不知道他哪來的這些奇奇怪怪的糖,但被他這麽一弄,剛才還低沈著的心情倒是好了一點。

等到趙忱返校,手機日歷上的時間又輪到了周一。

二中的升旗儀式往常都是直接在教室裏進行,這次多了個念檢討的流程,幹脆把高二的人都拉到了操場裏排好,搞一場開學以來第一次完整的儀式。

主持人還是標配的一男一女,因為男主持人選中的一位已經“預訂”了另一個檢討環節,這個重要的任務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韓冉帥氣的同桌肩上。看著謝安因為主持的事不耐煩又無可奈何的跑前跑後,韓冉比主持本人還要激動。

看著終於盼到了周一,韓冉卻出了意外。

二中的樓道不算寬,臺階又密集,平時大步走都很容易踩空。早上十多個班擠成一片下樓,別說看路了,連回個頭的空隙都沒有。

韓冉因為排球比賽時挑了個和謝安近的位置,現在排什麽隊都在最後一排,後面接著的就是別班的隊伍,一眼望過去,全是烏泱泱的人頭,根本看不見頭尾,更別說埋頭註意梯子了。

短短幾分鐘內,所有人都堵在了一起。雖說擠,可韓冉最初至少是走的穩的。但在混亂中不知道後面是誰推了他一把,他一個重心不穩就直接往前面栽去。

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抓旁邊的人,為了保持平衡的腳踩到梯側一滑,腳踝處頓時傳來一陣劇痛。

“嘶。”

人就像被定住了一般不敢隨便動彈,但後面的人潮卻又不停的往前湧著。

“前面的怎麽不走了?別站著擋路啊!”

“在幹什麽?快走啊,別耽誤時間了!”

不滿的抱怨聲漸漸在人群中傳開來,但韓冉聽不太真切——他剛才那一下已經疼出了耳鳴。

“怎麽了?”

謝安拉住韓冉的手臂,彎腰詢問狀況:“腳怎麽樣?還能走嗎?”

韓冉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咬牙搖了搖頭道:“別管,能走。”

還有人在往前面擠,邊擠嘴上還說著什麽。

“都安靜,再吵吵讓你也崴個腳!”

張詁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大吼了一嗓子擠到兩人身邊,又看了眼韓冉的腳:“我操,你這怎麽崴的?”

“好像有人推了我一把,沒穩住。”韓冉試著擡起那只腳,疼得連表情都有些扭曲了。嘗試無果,又放了下去:“別堵這兒了,我自己想辦法,不用管我。”

“去醫務室。”

“過幾天就好了,不用——”

“去醫務室。”

韓冉看向謝安,本來還想再爭取一下,結果看到他不知什麽時候沈下來的臉色,又識趣地將要說的話吞進了肚子。

執勤人員已經把另一個樓道的卷簾門拉開了,堵著的人陸陸續續從別的樓道或者他們的身邊溜過去了,韓冉看著謝安手上的主持稿道:“你還要主持,就別跟著了,我自己去。”

“哎喲,你這怎麽能自己一個人去,我陪你一起。”張詁見兩人僵持不下,插進來解圍。

謝安這才答應下來,和張詁一起將韓冉扶下了樓,然後看張詁背著百般不情願的韓冉去了醫務室。

升旗儀式的流程換來換去都是那幾個,無非就是唱歌,聽同學演講,鼓掌;聽領導講話,鼓掌;聽老師匯報,鼓掌;然後主持人上去讀個班級,發個流動紅旗,再念一下按照模板寫的一學期都不見得改一下的周情況,再鼓掌。

唯一有意思念檢討環節現在正在進行。謝安站在臺下邊聽著趙忱毫無感情的聲線,邊在微信上和問著張詁那頭的情況。

我他媽炸了:【我說拍個照給你看,他罵我有病。】

我他媽炸了:【沒傷到骨頭,但也崴得不輕。他說以前練舞的時候也傷到過這只腳,沒好全,醫生建議讓他請個假回去養幾天。】

我他媽炸了:【在給他開藥,他讓我等會兒把他送到操場去,我倆來嗎?】

An:【讓他回教室好好呆著,升旗儀式完了就去請假。】

過一會兒張詁那邊回了消息。

我他媽炸了:【勸不動,他說他在角落坐著看。】

這邊趙忱的檢討要讀完了,下面就是謝安和女主持上去念周情況的環節。謝安打完字,把手機放進校服外套口袋裏便上了臺。

An:【勸不動就攔著,打暈送進教室都沒人怪你。】

謝安站臺上後往下面掃了幾眼,沒看見韓冉的影子,估計張詁已經把人送教室去了。

學校的各種活動他平時主持的少,一是不願意花這個時間,二是覺得沒什麽意思。所以今天往臺上一站,絕大部分人都把目光聚在了他的身上。

女生那邊讀完了清潔紀律的優秀班級後,他就拿著稿子開始了總結。

無非就是那幾樣,什麽學習氛圍濃厚,同學勤學好問,師生關系良好......然後加個轉折詞,開始說遲到早退現象,垃圾亂丟亂扔,見老師不打招呼之類的缺點。

諸如此類,謝安照著稿子慢慢讀著,這些臺下讀過十多年書的學生耳朵都聽出繭了,優點一直沒多過,缺點一直沒改過。

“最後,近期學校出現了嚴重樓道推搡現象,望同學們意識到此事件的嚴重性,註意自身行為,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聽到左邊傳來的清冽的聲音,女主持沒控制住自己有想法的眼睛,瞪大了在自己的稿子上一目十行。

——沒有這一條啊。

而在另一邊的臺後,張詁看著聽完謝安講話發懵的韓冉一臉急切。

“聽完了吧?聽完快回教室,要等會兒安哥比我們先回去發現你沒好好待在教室我就完了!”

“不是。”韓冉指指自己,又指指謝安的方向,問:“那句話是他給我加的?”

“是是是!”張詁根本沒有思考,連忙道:“滿意了吧,可以回去了吧?”

“就崴個腳而已,他怎麽還特意去加一句,搞得我好矯情似的。”

“你管呢,人關心你還不行嗎,行了快回去吧,那邊都在整隊要散了。”

韓冉被這一句關心給幹懵了,他舌尖舔了舔下嘴唇,難得在臉上看出了局促的表情。

怎麽形容,就跟狗仗人勢一樣,又別扭又爽的。

最後兩人趕在謝安回來之前先到了教室,謝安進門看見老老實實趴坐在位置上玩手機的韓冉,上去將他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收拾好放進韓冉書包裏。

“我去幫你請假。”

“崴個腳而已,別去,太小題大做了。”

謝安面露不解,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悅:“你沒聽醫生讓你回去養著?”

“真沒事兒,就疼個兩三天,最多不過一個月就好了。”

謝安看著韓冉一臉無所謂,壓住想罵人的沖動問:“為什麽不想請假?”

這倒是把韓冉問住了。

你說是怕趕不上學習進度,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這顧慮放在他身上是不可能的;家裏大大小小零食都有,還有張床天天躺著玩手機,也不能說是家裏無聊。

想半天,韓冉小手一攤,幹脆破罐子破摔道:“家裏沒你我寂寞空虛冷行了吧。”

謝安:“......”

這個人到底會不會說話?

韓冉說完自己都害臊,忙著跳了另一個話題:“還有你今天最後那句是臨時加的吧,那稿子我也看過幾遍。其實沒多大事,他們都知道今早是我摔了,你說那一句顯得我多嬌弱一樣。”

“還有我看不看升旗儀式是我自己的事,你怎麽就逼著人家張詁把我往教室裏塞,還有——”

這人一惱羞成怒起來就叭叭不停,謝安卻立馬在他的話裏挑到了重點:“你怎麽知道我在臺上說了什麽?”

韓冉:“......”

逼逼機跟突然卡了殼一樣不發聲了。

哦,看來某個人不聽勸,還是沒有直接回教室,在某個自己沒註意到的角落看完了升旗儀式。

謝安了然地起身,看了眼被抓包後不敢吭聲的韓冉,一字一句道:

“等著,我給你請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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