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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兮陶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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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兮陶藝

申城的晨霧像揉碎的輕紗,把摩天樓的輪廓暈得模糊。林晚兮指尖攥著副駕座椅的縫線,布料起了毛邊,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忐忑是真的,期待也是真的。黑色賓利的平穩讓這份心緒更沈,窗外的霓虹招牌漸漸被田埂取代,最後駛入一片靜得能聽見鳥叫的工業園區。

“到了。”陸謹的聲音沒什麽溫度,卻像錨一樣穩住了她飄著的魂。林晚兮推開車門,晨露打濕的鞋底沾了點泥,視線卻瞬間被工廠門口那塊木牌釘住——

“晚兮陶藝”。

四個字是父親的筆跡,她認得。筆鋒如他做人般剛勁,只是墨色淡了些,木牌邊緣也被風雨啃出小缺口。林晚兮鼻子一酸,眼淚沒打招呼就湧上來。記憶裏的父親永遠穿著沾陶土的工裝,飯桌上總在講窯溫、講釉料,從沒說過一句“爸爸疼你”,可他竟把畢生心血,用女兒的名字刻在了門臉上。

“風大,進去。”陸謹的大衣掃過她的肩膀,帶著點清晨的涼意。林晚兮抹了把臉,把眼淚憋回去,跟著他往門裏走。遠遠就看見個穿藍工裝的男人搓著手站著,頭發亂得像被風吹過的草,正是工廠現在的老板陳景明。

“陸總監,林小姐!可把你們盼來了!”陳景明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藍工裝的袖口磨得起了球,他擡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敢去引兩人的胳膊,笑容僵在臉上,眼神總像做錯事的孩子似的往地上瞟,“快請進,辦公室裏剛燒了熱水,是去年明前的龍井,您二位嘗嘗。”他引著路,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拖沓聲,路過車間時,特意停了停,掀開門簾一角:“林小姐您看,你父親當年親自挑的那臺進口窯爐,我天天派人擦,一點銹都沒敢讓它長。”林晚兮順著他的手看過去,蒙著防塵布的機器輪廓熟悉又刺眼,心口猛地一抽,眼淚差點又湧上來。

辦公室小得轉不開身,老式木桌的漆皮被茶杯燙出好幾圈白印,鐵皮櫃上堆著的文件用舊報紙壓著,紙頁都卷了邊。陳景明攥著水壺的手一直在抖,沸水“滋啦”濺在虎口上,他疼得“嘶”了一聲,卻只是飛快甩了甩手,就把兩杯冒著熱氣的茶往兩人面前推,搪瓷杯沿還沾著點茶漬,他慌忙用袖口去擦:“粗茶,別嫌棄。林小姐,我知道你怨我,可當時你父親找我時,紅著眼圈說‘景明,幫我看顧著晚兮的念想’,我……”

林晚兮看著他發紅的虎口,忽然就恨不起來了。這不是電視裏那種油滑的奸商,他的局促都寫在臉上,像被風浪卷進漩渦的普通人。陸謹卻沒工夫寒暄,指尖敲了敲公文包,抽出一疊文件推到陳景明面前:“看看這個。”

陳景明的喉結上下滾了滾,指尖捏著文件邊緣,指節都泛了白。“關聯資產追溯”幾個加粗的黑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發花。他越往下看,臉色越白,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擡手擦了一把,卻越擦越多,連鬢角的頭發都濕成了一綹。“陸總監,這……這不能算異常交易啊,我和林總那是過命的交情!”他聲音發顫,帶著最後的僥幸,“當時他說資金周轉不開,讓我先墊五十萬定金,等他緩過來就……”

“交情不能當法律講。”陸謹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的溫度,語氣冷得像窗外的晨霧,“林氏破產案現在是申城經偵的重點,所有破產前半年的資產交易都要覆核。你只付了五十萬定金,卻完成了價值五百萬的工廠過戶,這在法律上就是‘非正常交易’。往輕了說,工廠會被強制收回清算;往重了說,你這叫協助轉移資產,要負刑事責任。”

“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陳景明“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尖響,他指著辦公室墻上掛著的合影——那是他和林父年輕時的照片,兩人勾著肩笑得燦爛,“我們是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兄弟!他當年創業,我把婚房都抵押了給他湊錢!我怎麽可能害他?”他聲音哽咽,眼圈紅了,“他說‘景明,我就信你’,我能不幫嗎?”

“幫人也要在法律框架內。”陸謹打斷他,語氣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現在林小姐願意全額退還你的五十萬定金,一分不少,還會補償你這日子照看工廠的管理費。條件只有一個——把工廠的法人和所有權,過戶回她名下。這樣你就能徹底摘幹凈,不用再擔驚受怕。”

“我退!我現在就去辦過戶!”陳景明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扶著桌子喘了口氣,眼眶還是紅的,“說實話,這些天我守著這廠,夜裏都做噩夢,總夢見林總問我‘景明,我女兒的東西,你看好了嗎’。我早就想聯系林小姐,可那些追債的堵在我家門口罵,說我是幫兇,我怕連累林小姐啊!”

林晚兮攥著衣角的手松了松,心裏又酸又暖。她沒想到事情會這麽順利,轉頭看向陸謹,他正低頭在文件上簽字,側臉的線條冷硬,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卻讓她莫名安心。可陳景明接下來的話,讓她剛暖起來的心瞬間涼了:“陸總監,林小姐,那定金……能不能今天就轉給我?工人們等著發工資,家裏老婆孩子也等著米下鍋,我實在拖不起了。”

林晚兮的臉“唰”地白了。她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的銀行卡,那是她省吃儉用攢的救命錢,全要給母親治病。五十萬,她連零頭都湊不出來。手指攥得發白,連呼吸都變得局促,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裏有份借款協議。”陸謹的聲音適時響起,他又拿出一份文件和一張黑卡,推到她面前,“錢我先借你,利息按銀行同期算,等工廠盈利了再還。”

林晚兮看著那份協議,眼眶又熱了。從顧氏集團幫她站穩腳跟,到現在幫她拿回工廠,陸謹為她做的太多了。她沒矯情地說“不用”——她沒資格。拿起筆時,指尖還有點抖,簽下“林晚兮”三個字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不僅是名字,更是責任。

過戶手續辦完時,晨霧已經散了。陽光落在“晚兮陶藝”的木牌上,把墨色曬得暖了些。林晚兮站在牌樓下,風掀起她的衣角,“陸總監,謝謝您。”

“別高興太早。”陸謹的話像盆冷水,卻澆得她更清醒,“拿回工廠只是開始。你得讓它活下來,不然查你父親的案子,都是空談。”

林晚兮用力點頭。當天下午,她就把顧氏集團的辭職信放在了HR桌上。曾經夢寐以求的工作,此刻竟比不上工廠裏那臺蒙著布的窯爐重要。她要親自守著父親的心血,找出真相。

可現實的巴掌來得又快又狠。第二天一早,工廠的鐵門就被“哐當哐當”砸得震天響。“林晚兮!你給我出來!”一個粗嘎的嗓門穿透門板,“你爸欠我們三百萬,現在他跑了,你就得還!”“父債女償天經地義!今天不還錢,我們就把裏面的窯爐、拉坯機全搬了!”謾罵聲、踹門聲、還有人用鐵棍敲打著鐵皮,刺耳的聲響像無數根針,紮得林晚兮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縮在辦公室的角落,抱著膝蓋把自己蜷成一團,辦公桌上的策劃案被風吹得嘩嘩響,上面的“高端品牌”“市場潛力”此刻都像笑話。

她沒啟動資金,沒管理經驗,甚至連跟人吵架的勇氣都沒有。外面的人還在罵:“一個小姑娘家,裝什麽老板?肯定是把錢藏起來了!”林晚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牛仔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腦子裏一片空白,唯一清晰的念頭,就是陸謹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的哭聲就崩了,連話都說不連貫:“陸總監……他們在砸門……說要搬設備……我怎麽辦啊?我一個人……”

“待在裏面別出來,我馬上到。”電話那頭的沈默只有幾秒,卻給了她活下去的底氣。

天黑透時,一道刺眼的車燈劃破混亂,黑色賓利“吱”地停在辦公樓前。

陸謹推開車門,一身筆挺的西裝沒沾半點灰塵,他穿過圍上來叫囂的人群,眼神冷得像冰,那些沖到他面前的債主,竟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他徑直走進辦公室,反手關上門,將外面的嘈雜徹底隔絕。“這就是你說的‘靠自己’?”他看著縮在角落的林晚兮,語氣裏的諷刺像冰碴子,“就這點陣仗,你就嚇得哭鼻子?不如現在把工廠賣了,拿著錢給你媽治病,安安分分過日子,別再摻和你父親的案子。”

林晚兮的臉“唰”地漲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咬著唇沒掉下來。她撐著墻站起來,膝蓋麻得發顫,聲音細卻堅定:“我沒哭鼻子。我只是……沒處理過這種事。但我不會賣工廠,這是我爸的心血,也是我的念想。”

陸謹的眼神動了動,沒再罵她,只是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啪”地摔在辦公桌上,封面上“晚兮陶藝重啟策劃案”幾個字格外醒目。

“我熬了兩個通宵做的。”他語氣依舊冷硬,“別走你父親當年的大眾化路線,死路一條。要做高端藝術陶藝,用你父親的名氣做背書,加上你留學時學的設計理念,打造獨家IP。這是唯一的活路。”

林晚兮猛地擡頭,抓起策劃案翻起來。品牌定位、產品設計、市場推廣,甚至連原材料供應商的聯系方式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撫過那些工整的字跡,心裏的絕望一點點被希望取代。“可是資金……”

“鴻飛資本。”陸謹說得斬釘截鐵,“你只需要把你的夢想說清楚,剩下的交給我。”

第二天站在鴻飛資本的頂層辦公室,林晚兮的手心全是汗,連職業套裝的袖口都被攥皺了。

秦若晴靠在真皮沙發上,指尖轉著限量版鋼筆,身後的落地窗外是申城的天際線,她擡眼掃過林晚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陸總監,你可是第一次為了別人的項目,親自帶我去看工廠。這位林小姐,面子不小啊。”

陸謹沒接話,只是用眼神示意林晚兮。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秦若晴面前,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陶杯——那是她小時候跟著父親做的,杯壁上還有幼稚的指紋印。“秦總,這是我十歲時做的。”

她聲音還有點抖,卻直視著秦若晴的眼睛,“我父親說,陶藝是‘火與土的對話’,一千三百度的窯火,能把普通的陶土,燒出玉一樣的溫潤。‘晚兮陶藝’是他用我的名字命名的,他說,這是給我的嫁妝,也是他的傳承。”

她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我想做高端定制陶藝,用父親留下的老配方,結合現代設計,讓‘晚兮陶藝’成為申城的文化符號。不做量產,只做獨一無二的作品。”

她話音剛落,陸謹就接過話頭,打開平板:“秦總,這是市場數據。高端陶藝市場近三年增長率18%,而申城目前沒有主打‘傳承+創新’的品牌,這是空白。”

他指尖滑動,精準報出數據,“我們計劃第一年做藝術家聯名款,第二年進駐高端商場,第三年打開國際市場,預期回報率45%。”

秦若晴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坐直身體,指尖敲了敲桌面:“風險呢?林氏的債務會不會影響工廠運營?”“

我已經和債主初步溝通,只要資金到位,就能簽訂延期還款協議。”陸謹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風險評估報告,所有潛在問題都有應對方案。”

辦公室沈默了幾秒,秦若晴拿起那個小陶杯,對著光看了看,杯壁薄而勻,透著淡淡的暖光。

她放下杯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緩緩開口:“鴻飛資本從不投‘情懷’,只投‘潛力’。說實話,我一開始確實不看好這家小工廠,體量小,包袱重。”

她看向陸謹,眼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但你的商業計劃,和林小姐眼裏的光,讓我看到了‘晚兮陶藝’的價值。它不是一個工廠,是一個有故事的品牌。我註資,三百萬,占股40%。”

林晚兮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她知道,這一切都是陸謹給的。

有了鴻飛資本的註資,陸謹第二天就帶著正式的投資協議和銀行資金到賬憑證,站在了工廠門口。

他把文件攤在臨時搭起的長桌上,聲音洪亮,壓過所有嘈雜:“大家靜一靜!鴻飛資本已經向‘晚兮陶藝’註資三百萬,這筆錢會先用於工廠重啟。”

他拿起資金憑證,展示給所有人看,“我承諾,三個月內工廠恢覆生產,半年內開始盈利,盈利後第一個月,就成立債務清算小組,按比例分期還款,每個人的錢都不會少!”

債主們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傳看文件,有人拿出手機查鴻飛資本的背景,有人小聲議論:“鴻飛資本是大公司,不會騙人吧?”“三百萬呢,夠重啟工廠了。”

之前那個粗嘎嗓門的男人皺著眉:“萬一你們到時候不還錢怎麽辦?”

“我以我的名義擔保。”陸謹拿出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的私人電話,隨時可以聯系我。如果到期不還款,你們可以直接起訴我,我承擔連帶賠償責任。”他的話擲地有聲,人群裏的議論聲瞬間停了。

那個粗嘎嗓門的男人沈默了幾秒,率先點頭:“我信陸總監。我侄子在顧氏上班,說你們公司最講信用。”有了他帶頭,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我們等得起!只要能拿到錢!”“對,別再鬧了,讓工廠好好開工!”

人群漸漸散去,夕陽的餘暉灑在“晚兮陶藝”的木牌上,把字跡染得溫暖。林晚兮站在辦公室窗口,看著陸謹和最後幾個債主溝通細節的背影,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小陶杯。她知道,這不是結束,是真正的開始。而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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