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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平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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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平行線

石宴不是喝的少,他根本就沒有喝酒。

轎車漆面亮得光可鑒人,黑色深沈低調,確實是這種男人會選擇的款式。

“這是你的車?”秦薄荷歪了歪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好一會兒,忽然十分正經地問:“您有買新車的想法——”

話還未落,就被石宴穩穩重重地塞副駕了。

他大約也摸清了秦薄荷魂肉一體的推銷本能。放著繼續說下去,一會兒真的要賣車給他了。

“我送你回去。”他替秦薄荷將安全帶系好,目不斜視點火啟動車輛。

可能真是喝飲料喝醉了。秦薄荷擡起比平日略有些昏沈的腦袋,若有所思地看著石宴。

原本要回家的,但是路上到一半秦薄荷肚子開始不舒服。

是真的痛,而且越來越不對勁。

八成是空腹喝酒的緣故。墜痛襲來,一陣一陣地犯惡心。要不是有個紅燈石宴停下來看了一眼,秦薄荷好像能一路忍回家去,他抿著嘴唇,臉色蒼白,像是隨時要暈。

兜兜轉轉,還是去了醫院。常規檢查過後,秦薄荷其實已經好了許多。

因為是石宴親自帶去的,結果現場就能看,他想要求秦薄荷做個胃鏡,被拒絕了。說是麻煩,也沒有必要。

“胃粘膜很脆弱。以後不能這麽喝酒了,至少吃一點東西。”

秦薄荷說:“真是給您添麻煩。”

“你妹妹已經休息了,現在這個時間,”他看了眼手表,“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我辦公室過夜。或者我送你回去。”

“您不回家嗎?”

“可以不回。今天的事情我也有責任,”秦薄荷要第二杯的時候他確實該勸一勸的,“我還是建議你深入檢查一下。”

秦薄荷搖頭:“不用,我知道自己有這個毛病。以前也查過,不嚴重的。”

在做直播之前,秦薄荷有過一段不太穩定的時期。吃互聯網這碗飯嘛,成本又不大,他外觀合格,自然什麽賽道都可以闖一闖。

拍過短視頻,還簽了一家公司,帶著中規中矩的作品輾轉在各個平臺。

但說實話,一條就出爆款的情況,實在是太少了。流量要看運氣,也要有常與他人的敏銳感。那時候李櫻檸急用錢,秦薄荷沒有那個耐心沈澱的心情。數據稍微好一點就開始接廣,觀感不好自然留不住粉。於是又改去做別的。

當年團播沒起來,比較容易出頭的就是吃播。

光鮮亮麗地去吃一些難以下咽的東西,而且量必須要反常識的大,一定要獵奇,才能狠狠抓住觀眾眼球。

結果不出意料——非常好。他身材清瘦臉又漂亮,在燈光明亮的鏡頭前,大口大口地塞下食物。視覺上會覺得解壓,爽又有點惡心。但不管怎麽說,大眾愛看。

什麽螺螄粉火雞面菠蘿油熱狗,高熱高糖的東西不要命地往胃裏塞。他每一條的數據都相當好。也因此賺了不少錢,李櫻檸做手術那段時間也沒有斷更,一旦播放量下滑,他就得去找新的、更能刺激大眾的‘糟糕’食物。

會吐的。五六包裹滿了濃厚芝士和奶油的火雞面吃到肚子裏,很難不吐。後來實有點受不了了,學別人剪輯,吃一口吐一口。

被扒出來之後被罵了有一周時間,但秦薄荷當時胃就有點問題了,再這麽吃下去胰腺也會有問題。他銷了那個號,改去做別的。

至於身體,他確實沒怎麽上心,畢竟年輕,太年輕了。那時候他同齡人都在讀大學,秦薄荷主要心思還是怎麽利用互聯網和自身優勢賺快錢。

他的生活,從李櫻檸覆發之後,就只圍著事業轉了。

石宴:“你昨天吃了什麽?”

“昨天?”秦薄荷想了想,“也沒吃什麽,喝了瓶酸奶。”好像是李櫻檸喝剩下的,他就順手撿來喝了。

“只喝了酸奶?今天呢。”

秦薄荷有點茫然。

石宴蹙眉,“你這兩天什麽都沒吃,然後去和我喝酒。你不餓嗎?”他嚴肅起來,目光帶著審視,莫名叫人有壓力,“你這一周,有沒有哪天是一日三頓按時吃的。”

秦薄荷更茫然。

好一會兒,他像是才反應過來,“哦,我沒事的,”因為帶著微醺的醉意,秦薄荷那份說每句話都字斟句酌的精明勁兒消失了大半,看起來有點乖,他笑道,“沒關系,我不吃也不會很餓。而且有時候吃多了還覺得惡心。”

石宴沒說話。

秦薄荷解釋,“我工作的時間比較碎,忙起來就忘了吃,所以三餐不規律。沒事的,餓了我就會去吃。”

“你吃多少會覺得惡心?”

“謝謝您關心我,但您真的多慮了,”秦薄荷失笑,“我身體好得很。今天肚子疼真不是您的責任。”

反覆地說著自己沒事。語氣也輕松。

秦薄荷坐上來的時候,石宴的第一份觸感就是他很輕。

當時並非是因為尷尬所以搪塞。

而是他真的很輕。

秦薄荷平日裏穿的衣服,款式簡潔,寬松。畢竟是能接觸到好價大牌的。審美也優秀。合適的尺寸再加上優秀的版型,上身效果確實沒的說,所以鮮少讓人覺得他輕薄削瘦。

但扶住肩膀的一瞬間,石宴有摸到極其軟的薄肉——稍微用力也能捏到骨骼。腰更是細得不像話。

手感沒法像視覺一樣騙人。

後知後覺,秦薄荷薄得要命。

“謝謝你收留我啊石院長,”他本來第二天就要去醫院照顧,在石宴辦公室湊合一晚確實不錯。

秦薄荷從來不會因為面子和尊嚴拒絕他人給予的好處,給什麽就大方收下,邀請就去參加,從不推脫。畢竟要是推脫到最後,對方真收回去了怎麽辦?

他在石宴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下,“我就在您這湊合一下了。讓您沒辦法回家休息,真不好意思。”

石宴沒有再說什麽。

刻意拉進距離的時候,秦薄荷會讓自己的眉眼變得松弛。

主播對著鏡子練習表情。怎麽樣才能讓客戶不防備。用什麽樣的表情和語速逼單才會不惹人厭。

直播間的美顏濾鏡甚至豐腴了他的臉型,只有這樣才能看起來更親切可愛。將眼型也調整得更加圓潤,上挑的眼尾略微降下,拒人千裏的清冷面相就消失了。

所以從一開始石宴線下見到真人的時候,才會感到意外。

觸感難以忘記,但比起那些,他發現自己比想象中要更用心一點。

從描述來看,石宴懷疑秦薄荷有厭食的可能性。或許是心理原因。但這都需要去檢查、檢驗,才能得知。

秦薄荷笑瞇瞇地說:“您這麽關心我啊。”

是關心。

石宴意識不到哪裏有問題,他認為是醫生的本能。

-

也不知道算不算朋友,那以後聊天的次數就多了起來。

不全是在推銷,還有時不時的噓寒問暖。和找一些能聊得起來的話題。

秦薄荷像某種私人定制的陪伴機器人。他的形狀溫度和殷勤程度皆因人而定。

他太懂看眼色,也太懂控制話題的節奏了。用什麽開場,怎麽絲滑地插入商品推薦,交易達成之後,又再聊聊別的,對話結束的時機也恰到好處。

石宴算是終於能明白他媽為啥會淪陷其中了。

去石蕓辦公室說事情的時候,剛好聽見她新點開的語音條。

“好的阿姨~!真的太謝謝了,之前的返圖我全都po出去,怎麽會這麽漂亮啊!”

秦薄荷用命夾出來的聲音讓石宴一下子被定在原地,他從來都沒有聽過主播用這種形態和自己講話。

“我就說效果很好。您自己看看也能感覺得到。絕對正品您放心吧,這比去專櫃買劃算太多了。你看我朋友圈的反饋就知道了,全是回購!”

“好的啊,那不打擾了,您這兩天一定好好休息,晚上就給您發單號呀……”

翹起來的尾音戛然而止,雖然還保留著音色,卻甜軟的幾乎失真。石宴忍不住思考起來。

石蕓心滿意足地放下手機,又擡頭:“站門口幹什麽。”她沒看懂兒子的表情,“你腎疼?”

是有點。

“別又來絮叨,”石蕓巨怕他啰嗦,說,“這孩子後來給我道歉了,最近我也沒有亂買什麽,你管好你自己。”

石宴當然不會絮叨,他現在已經沒那個資格了。

最近在秦薄荷那裏消費的數額,早不知道超出石蕓多少倍。

但驟然想起來,石宴忽然有一瞬間的茫然。從揚言追責到底,到如今一天三個快遞……

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麽變成這樣的來著。

石宴黑壓壓一座壓在門口,表情還極難描述,石蕓忍不住:“別站樁了,什麽事。”

石宴:“和政藥的酒局在今天晚上,您一定要我去嗎?”

石蕓知道他厭惡酒桌文化:“不一定,你實在不願意我不會強迫你。但是這種場合,如果以後你要全盤接手,必須得有經驗。”

“我知道了。這不算強迫。”

“你在外面生活了十年,回來這段時間,我知道有很多你覺得水土不服的事情。我也確實可以給你一個清凈的安排,但易蕓生是我畢生心血,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繼承它。”她話說著, 看著石宴,心中滑過一絲虧欠,但面上不顯,“其實你適應得很好,有阻礙都可以慢慢克服。我知道你能做到,你也從未讓我失望過。”

石宴笑嘆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他說,“今天要喝酒,您讓司機開車。”

“你開自己的去?”

“嗯。”

分開走也可以。石宴的平層離江邊不遠,石蕓住在島上的獨棟,本身就不是一條路。“行。”

石宴離開之後,她表情松弛了下來,靠在椅子上。那股被壓下去的情緒又反了上來,讓她嘆出一口氣。

還是虧欠的。

當年她是最早一批出國留學的人,回來之後在體制內勤懇工作,半途下海經商,靠人脈和能力將事業闖出如今的模樣。一路走過來舍棄了很多。

達不到要求的一切都會被過濾出對未來的規劃之中,譬如她的丈夫,她的親朋好友。她從小到大對石宴的要求極為苛刻,關心大多也只在學業上。

一直保持的優異成績,除了學醫之外,她從未考慮過石宴還能走別的什麽路。也沒有問過。

石宴也沒有說。

他一直都很完美。小時候被撕過一次課外書,以後就絕對不會再偷偷買。被發現而砸碎的游戲掌機,從那天之後石蕓再未見他玩過,就算是別人家孩子來做客帶著玩,他也只是看著。到點了就去寫作業。

對任何不利於學習的事,他能做到不沈迷,不松懈,專心致志,為了達到石蕓的要求,為了石蕓給他的那個,最後的目標。

今晚和政藥的安排在凰洲江邊。她想了想,給自己司機打了個電話,指定他去地庫取一箱存酒。

年輕時不知有多少這樣的酒局,那時候離高位太遠,被擠在茫茫人群之外想方設法地擴展人脈。

一個女人孤身在酒桌上需要颯爽,要開得起玩笑,更要豁得出去。三四十歲的時候去應酬,她幾乎天天喝得爛醉,回來吐在玄關,第二天也能從床上醒來。

石宴會將她照顧好,將一切收拾得幹幹凈凈,桌子上留下做好的早餐,還有寫著‘我去學校了,媽你記得吃飯。’的便簽條。

過於懂事,過於正直。因為沒有反抗,所以淡化了殘忍。石宴從未覺得石蕓哪裏虧欠,但等她自己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麽的時候。再提這些,其實也沒多大意義了。

“石院長?”秦薄荷差點一整個人撞上他,“怎麽,有應酬啊?穿成這樣。小心又惹桃花上身。”

石宴將他扶正,見他手裏拿著一疊單子,“要出院了?”

“嗯,”他仰起臉,笑著說,“這段時間多謝你的照顧。”

“胡應崢建議什麽時候手術?”

“半年後,其實也可以再往後延一延,還是得看情況。”

“你眼睛怎麽了。”

石宴第一眼就發現了,秦薄荷眼睛很紅,鼻音也重,像是剛哭過,但從語氣神態中又完全看不出來。

剛才石蕓辦公室聽到的語音是即時的,不知道這麽短的時間內出了什麽事。

秦薄荷一怔,“沒什麽事,”他看了眼時間,也不磨蹭,“不耽擱您了。我還要去繳費。先走一步,晚上有時間聊。”

正要離開,忽然胳膊被拉住,秦薄荷愕然地回頭,還沒說什麽,石宴卻驟然拿走了手裏的繳費單。也沒有看,只是語氣平淡地讓秦薄荷稍等。接著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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