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叉的路口

時光荏苒，一晃到了七月初。穆宣總是不經意地提醒蘇羚去敦煌應該註意的事項，仿佛他們隨時都要啟程。

就在穆宣興致勃勃地勾勒屬於他們的未來西北新生活，討論著要在戈壁灘上看星星，要去莫高窟臨摹壁畫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所有的計劃。

蘇羚那篇《榫卯智慧在福建土樓抗震結構中的延續與創新》的論文獲得了全國建築論文大賽的金獎，因此被建築學界的泰鬥——林院士看中。林院士親自找到她，推薦她參與國家建築遺產研究院主導的"福建土樓建築群保護與創新研究"重點項目。

"蘇羚啊，"林院士語重心長，"土樓研究是國內建築界的一塊瑰寶，也是亟待深入挖掘的空白領域。你的論文裏展現出的對傳統建築的理解和現代轉譯的靈性，非常契合這個項目的需求。項目周期三年，你大四實習期結束後，可以直接轉正入職國建院福建所，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我非常賞識你的能力和創意。"

蘇羚握著那份沈甸甸的、印著國徽的錄用通知意向書，指尖微微顫抖。國建院，那是多少建築學子夢寐以求的殿堂！而土樓研究，更是與她內心深處對傳統建築文化的熱愛不謀而合，這也是她能向貝聿銘大師更靠近一步的機會。

這本該是個天賜良機，她應該毫不猶豫地答應，可是她和穆宣的計劃還言猶在耳，哥哥的勸導也不停徘徊在耳邊。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紮。整整三天，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腦海中一邊是穆宣描繪的西北星空下的未來，一邊是林院士期許的目光和土樓神秘的圓形輪廓。她不知該如何向穆宣開口，那個他們共同憧憬、反覆勾勒的未來藍圖，可能要被自己親手改寫了。

而穆宣這邊，為了能與蘇羚在西北相互照應，經過深思熟慮，他正式拒絕了北京拋來的橄欖枝，最終選擇了距離敦煌較近的西北基地。雖然這裏的條件和項目前景略遜於北京，但他覺得，只要能離她近一些，便是值得的。

當他帶著這個"好消息"，興致勃勃地約蘇羚見面，準備給她一個驚喜。然而上車的蘇羚一直魂不守舍，到了預先定好的餐廳也是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麽了？"穆宣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常，心中的喜悅冷卻了幾分，"實習的事情不順利？"

蘇羚深吸一口氣，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穆宣……我，我可能不能去敦煌了。"

她將土樓項目的事情和盤托出，聲音越來越輕："對不起……我知道我們已經說好了，可是這個機會真的很難得，林院士說……"

穆宣沈默地聽著，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眼神從最初的疑惑，到驚訝，最後沈澱為一種蘇羚從未見過的深沈。餐廳裏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背景音樂輕柔的旋律，每個音符都敲在兩人緊繃的神經上。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沈得仿佛壓抑著情緒，"你早就收到了通知，卻一直瞞著我？"他想起她這幾天的魂不守舍，原來不是因為即將要去敦煌實習，而是因為另一個、更重要的選擇。

"我不是故意瞞你！"蘇羚急急擡頭，"我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我……"

"怕什麽？"穆宣看著她，眼神難過，"怕我會阻止你？"

"不是這樣的！"蘇羚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你明知道不是這樣的！這個機會關乎我未來的職業方向，我……"

"那我們的約定呢？"穆宣打斷她，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你說想去敦煌看壁畫，想在鳴沙山下聽駝鈴，想在戈壁的夜空下辨認我指給你的每一個星座……這些，都不算數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西北基地聘用書，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知道我為什麽最終選擇西北嗎？不是因為這裏項目最好，而是因為這裏離敦煌最近！我算好了假期，想著有空就去找你帶你去想去的地方……"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深刻地刺痛著蘇羚的心。她從未見過穆宣如此失望、如此疲憊的眼神，那眼神裏的痛楚和疏離，讓她瞬間慌了神，比任何爭吵都讓她害怕。

"穆宣，你聽我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上前一步，想拉住他的手，卻被他輕輕避開。

"不必了。"他轉過身，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既然你已經做了選擇，我尊重你。"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蘇羚跌坐在椅子上，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巨大的失落和心痛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終於明白，現實的抉擇，遠比任何學術難題都更讓人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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