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鄉時光

晨霧如紗，將水鄉溫柔包裹。自那日參觀工作室後，穆宣已完全沈醉於這方水土的韻律之中。每日天光未明，他便悄然醒來，輕手輕腳地推開那扇會吱呀作響的木門。濕潤的晨風撲面，帶著河水特有的清甜與青石板路經夜露浸潤後的涼意。

院子裏，外公早已在薄霧中緩緩起勢。素色練功服隨風輕揚，每一個動作都如行雲流水，拐杖靜靜倚在石桌旁，仿佛也在靜候這一日的開啟。

"阿宣來得正好。"外公收勢轉身，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笑容卻比晨光還要溫暖，"走，陪我去'聽雨軒'。今早新到的太湖碧螺春，去晚了可就嘗不到那份獨有的鮮靈了。"

青石板路被露水洗得發亮，一老一少的腳步聲在靜謐的巷弄裏回響。河面上，船家已經開始了一日的勞作，櫓聲欸乃，驚起幾圈漣漪。浣衣的婦人蹲在石階上，搗衣聲與流水聲交織成獨特的晨曲。

茶樓老板遠遠望見他們，便熱絡地迎上前來，徑直引向二樓那個熟悉的臨窗位置。窗外，烏篷船悠悠劃過，垂柳的嫩綠枝條輕點水面，漾開圈圈漣漪。一壺新沏的碧螺春正飄著裊裊熱氣，茶香清雅，瞬間充盈了整個空間。

幾杯暖茶入喉，外公的談興愈發濃厚。今日他興致勃勃地說起木結構的奧妙，順手用筷子蘸了茶水，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勾勒起鬥拱的榫卯結構。"你看這榫頭與卯眼之間，"外公的筷子點在關鍵處，目光炯炯，"看似嚴絲合縫，實則留有微妙的餘地。這不僅是給木材呼吸的空間，更是千年來匠人智慧的結晶。做人也是如此，要懂得剛柔並濟，收放自如。"

隔壁桌的王爺爺聞聲探頭，笑瞇瞇地打量著穆宣："老謝，這俊俏後生是阿音的同學？瞧著就讓人喜歡，跟你家阿音站在一處，真是天生一對。"

穆宣不疾不徐地執起茶壺，為外公續上七分茶水，動作行雲流水。他擡頭微笑，聲音清朗："承蒙各位厚愛，晚輩還在努力通過考察期，還望各位阿公多多指點。"

茶樓裏頓時漾開一片善意的笑聲。外公得意地捋著花白的胡須，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這孩子踏實，不玩那些虛的。昨日陪我去文廟看修繕，提出的幾個建議，連老師傅都連連稱讚。"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將斑駁的光影灑滿工作室。穆宣幫著蘇羚整理這些年積累的設計手稿，在一本略顯陳舊的素描本前駐足。封面上，"十二歲"三個字還帶著稚嫩的筆觸。翻開內頁，滿是天馬行空的想象——會隨著季節變換顏色的墻壁，能自動調節光線的穹頂，還有那些仿佛只存在於童話中的雲上觀星臺。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幅標註著承重計算的"懸浮花園"草圖上。"這個構想很有意思，"穆宣指尖輕點圖紙，眼中閃著專業的光芒，"利用磁懸浮技術，在理論上是可行的。我們研究所正在研發的新型覆合材料，或許真能幫你實現這個夢想。"

蘇羚雙頰微紅，伸手要搶回素描本："快別看了，都是小時候做的白日夢......"

穆宣輕輕按住本子邊緣，目光溫柔而認真："怎麽會是白日夢？所有的創新都始於大膽的想象。你看這個雨水收集系統，不就是現在綠色建築的雛形嗎？你的想象力，一直都走在時代的前面。"

最讓穆宣感到溫暖的，是日漸融洽的兄弟情誼。這日清晨，蘇昀神秘兮兮地抱來一壇陳年花雕，壇口的泥封已顯斑駁。"聽說你酒量不錯？"他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狡黠的光，"這可是我從外公酒窖裏'借'來的十年陳釀。"

兩人心照不宣地來到老梅樹下。幾杯醇酒下肚，蘇昀的話匣子漸漸打開："你可知道阿音八歲那年，為了研究老宅的房梁結構，趁著大人午睡，偷偷架著梯子爬了上去。結果一腳踩空，摔進了雜物間的草堆裏。"

穆宣不由問："可摔著了？"

"萬幸下面是松軟的稻草！"蘇昀笑著搖頭，"她不但沒哭，反而就著瓦縫透進的光，在草堆裏研究起梁柱的接合方式。等我們找到她時，她正拿著小本子畫得起勁呢。"

夕陽將梅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壇中的酒已去了大半。蘇昀醉眼朦朧地拉住穆宣的手："我這個妹妹啊...看著溫婉，骨子裏卻倔得很...你定要好好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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