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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猜想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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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猜想發酵

走廊裏很安靜,程朗定在原地。梁雙韻的身體離開了,可是她身上的香氣卻好像留在了原地,似乎也把他固定在這裏,無法離開。

程朗不喜歡覆雜的、無法預測的東西。

不喜歡探索新的餐廳、結交新的朋友。沒有五花八門的興趣愛好,也不喜歡一切花裏胡哨的裝飾物。

他喜歡簡單的東西,也只過簡單的生活。

梁雙韻像是探進他平靜生活的手,每當他以為她要平息下來的時候,她就會用力地在他的思緒裏攪上一攪。

她離開他的公寓,但她的聲音沒有離開。

她離開的身體,但她的氣息沒有離開。

她離開他的視線,但她的能量沒有離開。

搭訕他時不像任何人一樣害羞、緊張,搭訕失敗也幹凈利落的走人。他好像從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猶豫、後悔或是遺憾,拒絕加他微信的時候,也好似一縷煙快速地消失在他的眼前。

好像不是梁雙韻在追求他,倒像是他的視線一直追隨著梁雙韻。

無法被預測的梁雙韻。

在淩晨時分給他發來微信告訴自己她跑出了模型,她遠超他對於一個學生的期待,離開他公寓時也幹脆利落,他以為她會借機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但梁雙韻完全沒有。

邀請她來公寓既是當下想看到她做的模型,也是程朗給她的陷阱。又或者說,是梁雙韻一旦犯錯,程朗就會徹底將她劃出界限的按鈕。可她沒有激發這顆按鈕。

她在那天下午繼續返回辦公室,看他的上課視頻。

無法被預測的梁雙韻,大膽的梁雙韻,走在程朗預測之外的每一步。

今晚的這個擁抱也是如此。

是戳破拙劣演技直接表達她還喜歡他,還是……感謝,感謝他今晚載她回來。

澳洲文化裏,擁抱是太尋常的打招呼方式,可他們卻也都接受過中國文化。那個擁抱到底蘊含著什麽意思,程朗痛恨一切沒有說明書的行為。

有人在走廊裏問程朗上不上電梯,程朗後退兩步,說:“不,謝謝。”

回到家裏已是十點,程朗把手頭一些沒做完的工作收尾,模型運行起來,不浪費晚上的時候,明早即可看到結果。

程朗在椅子上休息的片刻,拿起了手機。

他沒有發朋友圈的習慣,也沒有看朋友圈的習慣。總體來說,他不關心別人的生活,也不希望別人關心他的生活。

他聽見梁雙韻對Ian說她不玩社交媒體。

或許是好奇心使然,程朗點開了梁雙韻的朋友圈。裏面和梁雙韻說得完全不同。

她發朋友圈的頻率並不高,但是每次發都是九圖。

最近一次是一個月前,她在抱石館抱石的背影照,黑色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看似纖細的身體卻極具力量地掛在高高的巖壁上。程朗滑到最後一張圖,是梁雙韻掛在巖石最頂部,轉頭向鏡頭大笑的照片。

程朗想起晚上她在那條小路上迸發出的笑聲。

她笑起來的時候毫不收斂,讓你感受到她完全的情緒,沒有虛化、遮掩的部分,即使是這樣沒有聲音的照片,程朗似乎也能聽到她的聲音。

手指再往下滑,是三四個月前她在巴厘島沖浪的照片。並非全都是她站在板上的樣子,還有好幾張她失誤翻進海裏的模樣。但完全沒有狼狽之感,只有叫人無法拒絕的鮮活感受。她是個對失敗、失誤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的人,她完全接受她自己。

還有她在各種餐廳吃飯的照片,飯菜成了背景板,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叫人移不開眼。

再往前滑,是去年的萬聖節。她扮演的是性感護士,旁邊還有一個男人穿著醫生的白大褂。程朗不認識。

他退出了梁雙韻的朋友圈,目光重新落回到正在跑的模型上。

一種他無法否認的感覺,梁雙韻的世界好像是色彩繽紛、香氣撲鼻、笑聲滿溢的,而他的世界正如眼前的模型一般,是無色無味無聲的。

他從前很喜歡的普通的、有規律的、沒有波瀾的生活。

程朗安靜地在電腦前坐了一會,起身走去了臥室。

梁雙韻在接下來的一周沒有來公司實習,程朗沒有問。再下一周,梁雙韻依舊沒有來。

程朗去問了梁雙韻的直屬小領導Tim,才知道她請了兩周假。

Tim:“她小腿骨折了,我以為你知道。”

梁雙韻沒有告訴他。

程朗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再次點開了梁雙韻的微信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還是他讓她來家裏看模型。

之後,梁雙韻再沒給他發過一條消息。

程朗想,她的搭訕或許和喜歡沒有太大的關聯,她早就說了是游戲輸了,所以不得不來。

那個和蜥蜴有關的擁抱,也只是出於禮貌,感謝他載她回家。

一切都很清晰,所以她小腿骨折,也完全無需告知他。

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晚上九點,程朗從公司離開。回到公寓後,他又打開電腦有些心不在焉地處理一些瑣事,耳邊忽然傳來警報聲,而後公寓廣播開始大聲播報:

Emergency, evacuate now! Emergency, evacuate now! Emergency, evacuate now!

(緊急!請立刻撤離!緊急!請立刻撤離!緊急!請立刻撤離!)

程朗意識到是公寓火警響了。

公寓裏火警響起不是稀奇事,大部分都是小火甚至只是烤箱冒煙了。消防員一般來看一下,很快就會讓住戶上去。

但撤離還是要撤離的。

程朗只拿了手機,把家裏燈關了,就朝消防樓梯走去。

他原本剛剛工作得就有些心不在焉,索性走得早,去樓下吹吹風,因此樓裏的大部分住戶都還沒出來。大家對火警都不算陌生,因此撤離大多也很懶散。

消防樓梯裏還沒有人,程朗往下走了兩層,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電梯停了,梁雙韻小腿骨折怎麽走樓梯下來?

程朗想著,轉身大步朝樓上走去。他記得梁雙韻之前和他提過,她住二十六層。

好在程朗出來得很早,消防樓梯裏還沒人。他三步並作兩步,快速地上樓。

程朗在還未到達二十六樓的某一層聽到了有人在緩慢往下跳的聲音,拐過轉角一看,正是拄著一根拐杖的梁雙韻。

她穿著一條鵝黃色的睡裙,一只腳打著石膏,一只腳穿著拖鞋。左手拿著拐杖,右手拽著樓梯扶手,正艱難地往下跳。

“你怎麽在這裏?”梁雙韻看到程朗,立刻喜上心頭,“快點救救我!”

程朗二話沒說,走上前將梁雙韻打橫抱了起來,往樓下去。

梁雙韻緊緊抱著程朗的脖頸,一只手拎著拐杖。

他走得很快,她的身體也跟著上下晃動。

和上一次故意抱他不同,梁雙韻這次真的有些害怕。她是聽見火警永遠第一個沖去樓下的人,可這次左小腿骨折,梁雙韻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她沒想到程朗會上來找她,她沒有告訴他她骨折的事情,他是怎麽知道的?

越往下走,消防通道裏人越多。

人多了,下行的腳步也慢了。

梁雙韻把自己完全地貼在了程朗的身上。

臉頰靠著他的肩頭,鼻尖就輕輕地蹭到他的下頜。

梁雙韻是故意不聯系他的。

模糊意味的擁抱,需要一些時間和距離讓猜想發酵。

她的擁抱在過界的邊緣徘徊試探,如何定義全憑另一個人的想法和感受。

梁雙韻想,此刻她或許已知道程朗的答案。

他當然也可以把這次上來救她定義為見義勇為,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但是梁雙韻知道,他心中的天平此刻已經悄悄的傾斜。

推開消防樓梯出口的大門,程朗帶著梁雙韻來到室外。

梁雙韻趁著漆黑夜色,看準一處草坪,把自己的拐杖用力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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