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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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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

三十七年前的普通混合制中學……男女同校……擁擠的宿舍……普通的學業壓力……

還有那本雜志。它和昨晚看到的《男子高中怪談》似乎有著某種詭異的對應和差異。

“甑江市高中”……而不是“甑江市男子高中”。

這僅僅是一個荒誕的夢,還是……被曾正威中午的話所觸發,潛意識裏某些被壓制的東西,短暫地沖破了封鎖,向他透露了一絲過去的真實痕跡?

哨聲再次急促響起,容不得他細想。閆力也掙紮著爬了起來,一邊嘟囔著“格鬥訓練……可別把我這老骨頭拆了……”一邊開始換衣服。

張晃了晃腦袋,將夢境的殘影和冰冷的疑慮暫時甩開。他必須集中精力應對下午的訓練。

但那個夢,和那本只露出一半名字的雜志,已經像一顆種子,埋入了更深的意識層。這所學校的過去,或許遠比他現在看到的更加覆雜,而它的現在,正建立在某種被徹底掩蓋的變遷之上。

午休結束的哨聲還未響起,張烽就自己醒了過來。宿舍裏很安靜,只有閆力在睡夢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火候…勾芡…”,顯然又在夢裏鉆研他的廚藝。

張烽看了眼手機,才下午兩點,距離集合還有半小時。他決定趁這個空檔,把早上被汗浸透又晾得半幹的軍訓服拿去F棟的公共洗衣房洗一下,那邊有投幣式的洗衣機和烘幹機,能快點弄幹,下午格鬥訓練穿著也舒服點。

他輕手輕腳地拿起衣服,走出204宿舍。午後的宿舍區走廊比晚上更顯空曠寂靜,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剛走到連廊附近,一個高大的身影迎面走來,是達裏爾。他似乎也剛洗完澡,頭發濕漉漉的,穿著寬松的背心和短褲,露出結實的手臂和腿。看到張烽,他黝黑的臉上立刻露出一個燦爛卻帶著點困擾的笑容。

“嘿!張!”達裏爾的中文發音依舊生硬,他快步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張折疊的紙,“Help!這個,看不懂!”他求助地將紙遞給張烽。

張烽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份打印的《甑江市男子高中學生行為規範(新生軍訓暫行版)》。內容看起來都是些很常規的條款:按時作息、遵守軍訓紀律、不得無故曠訓、愛護公物等等。

張烽一邊看,一邊準備用簡單的英語單詞配合手勢解釋給達裏爾聽。然而,當他的目光掃到規範最後補充的幾條“註意事項”時,他的後背瞬間爬上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些條款用稍微小一號的字體印刷,夾雜在常規條文中:

……午夜十二點後,無特殊情況不得離開所在宿舍樓棟。

……淩晨兩點半前後,如於走廊遇見巡查人員,系生活老師例行查寢,無需驚慌,正常回應即可。

……在教學樓區域內,請盡量保證與當日安排的同桌共同行動,尤其於教室內,兩人同時位於課桌附近最為安全。

午夜禁行…兩點半查寢…口口口一起最安全…

高強和徐碩暗示性的話語再次回響在耳邊。這些條款,簡直像是在印證他們的話,並將那種模糊的“安全”暗示變成了白紙黑字的、冰冷的規定!

為什麽會有這種規定?午夜後外面有什麽?兩點半查寢的生活老師為什麽需要“無需驚慌”?在教室和同桌在一起為什麽就“最安全”?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升。

“張?”達裏爾困惑地看著他突然僵住的臉色。

張烽猛地回過神,強迫自己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指著那些常規條款,用盡可能簡單的詞匯和緩慢的語速向達裏爾解釋:“This… sleep on time.(這個…按時睡覺。)This… no skip training.(這個…不逃訓。)”

他刻意跳過了那些詭異的“註意事項”,達裏爾的中文水平大概也理解不了那麽覆雜的句子。

達裏爾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大概明白了基本要求,臉上露出放心的表情。他忽然伸出強壯的手臂,給了張烽一個熱情洋溢的擁抱:“Thank you! 兄弟!”

那擁抱有力而短暫,卻讓張烽整個人都僵住了。達裏爾身上那股混合著剛洗完澡的沐浴露清香、以及某種更深層的、濃郁而原始的、帶著點微腥麝香與淡淡汗味的強烈男性氣息瞬間籠罩了他。那味道並不難聞,甚至有種奇異的、充滿生命力的侵略性,但在此刻張烽緊繃的神經下,感覺格外突兀和…奇怪。

達裏爾松開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然後便心情愉快地轉身離開了。

張烽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張校規,久久沒有動彈。達裏爾殘留的強烈氣息還縈繞在鼻尖,而校規上那幾條冰冷的註意事項,則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腦海裏。

這所學校,不僅有著詭異的現狀和模糊的過去,還有著一套隱藏在普通規則下的、令人不安的特殊行為準則。

他深吸一口氣,將校規折好塞進口袋,再也無心去洗衣房,轉身快步走回204宿舍。他需要一點時間,在集合哨聲響起前,好好消化一下這接連而來的、令人心悸的信息。

格鬥訓練還沒開始,他似乎已經提前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束縛感。

張烽心事重重地回到204宿舍時,閆力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揉著眼睛打哈欠。看到張烽進來,閆力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不悅,但他瞥了張烽一眼,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站起身開始換訓練服。

張烽自己擡起胳膊聞了聞,達裏爾那個擁抱留下的氣味極其微弱,幾乎察覺不到。他沒想到閆力的嗅覺這麽靈敏,或者說,閆力對這種特定的、充滿侵略性的雄性氣息似乎格外敏感和排斥。

就在這時,靠窗的4號床方向,似乎又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哼聲。是童子時!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正背對著他們整理東西。那聲哼輕得幾乎像是錯覺,但張烽這次聽得真切。

他哼什麽?哼閆力的反應?還是哼我身上的味道?張烽覺得這宿舍的人際關系真是越來越微妙了。

曾正威也已經利落地收拾完畢,用冷水撲了把臉,言簡意賅地說:“走了。”便率先出了門。

一行人來到格鬥訓練室。這是一個寬敞的體育館副館,地上鋪著厚厚的防護墊。冷面教官和另一位年輕些的教官已經等在那裏,旁邊堆放著護膝、護腕和防護頭盔。

點名,確認73人“全員到齊”。一班和二班的學生們依舊臉色蒼白,眼神缺乏焦點,但都默默地穿戴好了護具。

訓練內容確實如張烽所料,並不算折磨人。教官示範了幾個基礎的格鬥姿勢、防禦性格擋和簡單的擒拿解脫技巧,強調以防護和制伏為主,並非攻擊性打法。強度適中,更側重於技巧理解和身體協調性的練習。

張烽一邊跟著練習,一邊更加困惑了。這種訓練量,雖然會出汗,但絕對不至於讓一班二班的人變成那副被吸幹了精氣的模樣。他們到底在綜合訓練館和戰術模擬場裏經歷了什麽?

“現在,兩人一組,進行模擬對抗練習!就按你們的每日同桌分組!”教官下令道。

訓練場內立刻響起一陣穿戴護具和尋找搭檔的窸窣聲。三班這邊很快配對成功,張烽和徐碩一組,閆力和他今天的同桌——剛剛趕回來的、渾身肌肉賁張的阿迪力江一組(閆力看著阿迪力江的體格,嘴角微微抽搐),李大明和楊蘇一組…

張烽下意識地瞥向一班的方向。他們班是25人,奇數。那麽必然有一個人落單。

他看到那個落單的學生獨自站在隊伍邊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而下一刻,那位負責一班訓練的、氣場強大的總教官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站到了那個落單學生的對面,親自充當了他的練習搭檔。

那個學生猛地擡起頭,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甚至微微顫抖起來,仿佛面對的不是教官,而是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

張烽心裏一寒。

徐碩註意到了張烽的目光,一邊調整著護腕,一邊湊近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看,總是會有人‘陪’那個落單的一起訓練的。”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那個“陪”字,卻咬得有些微妙。

說完,徐碩便退後一步,擺出練習的起手式,臉上又掛起了那副圓滑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從未說過。

張烽卻感到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

“總是會有人陪”……

那個“人”,指的是教官?還是別的什麽?

一二班訓練後的萎靡狀態、落單學生面對教官時的恐懼、徐碩意有所指的話語……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一二班的訓練,恐怕遠非表面上的體能或技巧訓練那麽簡單。而“落單”,在這所學校裏,似乎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對面已經擺好架勢的徐碩。

格鬥訓練繼續著,碰撞聲、喘息聲、教官的指導聲在訓練館內回蕩。但張烽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這所學校的規則,正在以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詭異的方式,展現在他的面前。

周三晚上的軍訓一結束,204宿舍就一改往日的清靜,變得空前熱鬧起來。

閆力下午訓練一完就沖回宿舍,開始了他籌備已久的大餐制作。那個小小的便攜冰箱和低溫慢煮機仿佛魔術箱,變出各種處理好的食材。電磁爐上燉著高湯的鍋子咕嘟作響,濃郁的香氣早已飄出宿舍,勾得走廊上路過的同學頻頻側目。

果然,不到六點半,205宿舍的王朗、林志文、趙偉就準時敲響了門,手裏還拎著幾瓶飲料(“不能白吃!”王朗嚷嚷著)。緊接著,E404的潘樂傑、阿迪力江、楊蘇、端木磊也來了,體育生們的到來讓本就寬敞的宿舍也顯得有些擁擠。

F201來了李大明和……一位之前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同學。他個子不高,看起來有些內向,鼻翼卻不停地翕動著,顯然是循著那誘人的香味一路找過來的。李大明笑著介紹:“這是單學文,我們宿舍的,平時就愛鉆研書本,今天可是被閆師傅的香味從書堆裏勾出來了!”

F202則只來了徐碩一人,他笑嘻嘻地說:“他們好像有點事,我就代表我們宿舍來了!”

張烽看著濟濟一堂的同學們,心裏那點因為校規和訓練帶來的陰霾暫時被這熱鬧的煙火氣驅散了不少。

閆力果然是大師級水準。一道看似清淡的“開水白菜”,湯清見底,入口卻鮮香醇厚,層次豐富得讓人驚嘆。碩大的獅子頭燉得極其入味,用筷子輕輕一夾就斷開,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紅燒肉更是色澤紅亮,酥爛入味,每一塊都裹著濃稠的醬汁,配上閆力不知用什麽小鍋精心蒸煮出的、粒粒分明飽滿噴香的米飯,簡直是絕配。

就連平時表情淡漠的童子時,也默默地多吃了一碗飯。曾正威雖然依舊話不多,但下筷的速度明顯加快。阿迪力江和達裏爾(他也被潘樂傑叫來了)對紅燒肉讚不絕口,幾乎包圓了最後一盤。

“太好吃了!力哥!你這手藝不開店真是屈才了!”王朗吃得滿嘴流油,豎著大拇指。

“比我在南極吃的壓縮罐頭強一萬倍!”趙偉推著眼鏡,難得地開了個玩笑。

就連單學文也小聲說了一句:“……真好吃。”然後繼續埋頭苦幹。

氣氛熱烈而融洽,不同年齡、背景的同學圍坐在一起,享受著美食,暫時忘記了軍訓的疲憊和學校的詭異。張烽看著這一幕,甚至產生了一種“也許這裏也不錯”的錯覺。

酒足飯飽之後,面對一堆油膩的鍋碗瓢盆,閆力大手一揮,臉上帶著滿足又狡黠的笑容:“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當然也沒有免費的晚餐!各位,餐費就是——把這些全都給我洗幹凈!誰也不準偷懶!不然下次可沒份了!”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卻沒人反對。大家笑著起身,自覺地開始分工合作:收拾桌子的、倒垃圾的、端碗盤的。雖然204的獨衛不小,但也擠不下這麽多人,於是大部分人就端著盆去公共水房洗刷。

水房裏頓時充滿了嘩啦啦的水聲、笑鬧聲和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王朗和徐碩在比誰洗得快,李大明和趙偉一邊洗碗一邊討論著紅燒肉的火候,阿迪力江小心翼翼地搓著那個昂貴的慢煮機內膽……

張烽也擠在其中,手裏搓著碗上的油花,看著眼前這熱鬧又充滿生活氣息的一幕,心裏暖暖的。或許,在這所詭異的學校裏,這些來自天南海北、奇奇怪怪的同學之間,正在用一種特別的方式,逐漸建立起一種獨特的羈絆。

而這頓由閆力帶來的美味盛宴,以及這集體洗碗的“餐費”,無疑加速了這個過程。

聚餐的喧鬧漸漸散去,碗盤洗凈歸位,同學們也各自返回宿舍休息。204宿舍裏還殘留著美食的香氣和熱鬧後的餘溫。

張烽站在水池邊,手裏搓洗著最後一個盤子,水流嘩嘩作響。忽然,一段模糊的記憶碎片毫無征兆地閃過腦海——是那個午夢中的方圓臉同桌,笑嘻嘻地、用充滿朝氣的語氣說:

“我以後當上大廚,就天天做飯給你吃。”

那感覺瞬間而清晰,帶著一種無比熟悉和溫暖的沖動,仿佛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碰了一下。但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水龍頭下的水流,沖過便了無痕跡。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搖了搖頭,繼續手中的動作,並未深究這突如其來的悸動。

廚房區域(閆力占據的那一角),閆力正在一個大盆裏用力揉著面團,手法嫻熟。

他擡頭對張烽說:“小烽,明早別去食堂了,哥給你弄點好吃的。”他頓了頓,指了指旁邊備好的幾份量材料,“順便也給他們倆帶了份,”他朝曾正威和童子時的空鋪努努嘴,“吃不吃隨他們。”

曾正威已經利索地收拾完自己那份活兒,擦著手說:“我去趟圖書館,鄭程成好像查到點新東西。”

這時,205的趙偉也探進頭來:“曾同學,等等我,我也去圖書館,看看我們科考隊最新的期刊到了沒。”兩人便一同離開了。

張烽沖完最後一個碗,感覺一身汗膩,打算去衛生間沖個涼早點睡覺。他剛拿起換洗衣物,閆力就叫住了他:“哎,小烽,等等哥唄?”

張烽回頭:“力哥,還有事?”

閆力臉上帶著笑容,還有一點不太好意思的表情:“那啥,一會兒幫哥也搓搓背?順便泡個澡?今天揉面感覺肩膀有點酸。”他指了指那個寬敞得不像話、還帶浴缸的衛生間,“這條件不用白不用嘛。”

正準備進衛生間的童子時聞言,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瞥了閆力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覆雜,但他什麽也沒說,徑直先進去了。

閆力是哪裏人來著?張烽看著閆力熱情的笑臉,心裏突然冒出這個無關緊要的疑問。但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這個念頭就自己溜走了,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他仔細看了看閆力。閆力的臉型仔細看應該是偏方圓的,但因為較高的體脂,臉頰顯得圓潤,看起來更偏向一張親切的圓臉。他的下巴和兩腮泛著淡淡的青色,顯然是每天都需要仔細刮胡子,否則很容易就變成一副粗獷的絡腮胡大叔模樣。

更讓張烽好奇的是,閆力這身肌肉到底是怎麽練的。在這麽高的體脂覆蓋率下,還能清晰地看到胸肌、腹肌甚至手臂肌肉的輪廓和塊壘,這得需要多麽龐大的原始肌肉量和極低的皮下水分才能做到?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廚師該有的體質。

“行啊,”張烽壓下心裏的那點好奇,點了點頭。閆力幫他搓過背,他幫回去也是應該的。而且,泡個熱水澡確實能緩解軍訓的疲勞。

“太好了!”閆力笑得眼睛瞇起來,手上的面團揉得更起勁了,“等我把這面團醒上就好!”

衛生間裏傳來了童子時淋浴的水聲。

204宿舍的夜晚,在美食與歡聚之後,似乎即將步入一個帶著些許疲憊、些許溫暖、以及些許未解疑問的平靜尾聲。

而張烽並不知道,那個關於“天天做飯給你吃”的夢境碎片,和眼前這個熱情洋溢的廚師室友之間,或許存在著某種他尚未察覺的、更深層的聯系。

當張烽和閆力真正脫光了衣服,站在那間寬敞得過分的浴室裏時,張烽瞬間就後悔了。

水汽還沒完全彌漫開來,視野清晰得讓人無所適從。閆力的身體完全展現在他眼前——確實不是虛胖,而是那種肌肉含量極高、被一層均勻脂肪包裹著的壯實體格。小麥色的皮膚光滑緊致,幾乎看不到什麽瑕疵。胸口有些許稀疏的胸毛,往下延伸成一道清晰的腹毛,逐漸濃密地沒入更下方的濃密叢林。

而那個地方……即使處於完全靜息的狀態,尺寸也相當可觀,下方的囊袋看起來飽滿而沈重。

張烽感到臉頰猛地燒了起來。他意識到自己打量得過於仔細了,但空間就這麽大,兩人距離又近,視線根本無處安放。這種赤裸相對,遠比公共澡堂裏眾人一起時更加令人窘迫。

閆力卻仿佛完全沒覺得有任何不自在,他像個準備享受的孩子,試了試水溫,然後就自然地跨進了那個足夠容納兩人的大浴缸,舒服地嘆了口氣,熱水漫過他壯碩的身體。他甚至還拍了拍旁邊的空位,招呼張烽:“快進來啊小烽,泡著舒服!站著幹嘛?”

張烽硬著頭皮,盡量目不斜視地跟著跨了進去。浴缸確實不小,但當兩個成年男性(或者說接近成年)擠在裏面時,不可避免地會發生肢體接觸。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身體,皮膚偶爾滑過的觸感變得異常清晰。

“來,幫哥搓搓背,”閆力轉過身,背對著張烽,很自然地把毛巾遞給他,“今天揉面感覺肩膀這塊特別酸。”

張烽接過毛巾,深吸一口氣,開始給他搓背。閆力的背肌很厚實,手感結實而充滿力量感。

“哎呀,沒吃飯啊?用點力!”閆力不滿地嘟囔,“早上給我搓的那勁兒呢?”

張烽:“……”他只好加大力道,毛巾摩擦著小麥色的皮膚,泛起淡淡的紅痕。水聲嘩嘩,蒸汽氤氳,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沐浴露的香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成年男性的濃烈氣息。張烽只覺得自己的臉越來越燙,幾乎要埋進蒸汽裏。

閆力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尷尬,還在指揮:“對,就那兒,肩胛骨下面一點,嗯……舒服……”他甚至愜意地往後靠了靠,壯碩的身體不可避免地更貼近了張烽一些。

張烽屏住呼吸,手下機械地動作著,腦子裏一片混亂,只盼著這“酷刑”能快點結束。他第一次覺得,宿舍這個超規格的浴缸,或許並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福利。

閆力似乎對這次“互助搓澡”非常滿意,整個人泡得皮膚泛紅,精神煥發。在張烽吭哧吭哧給他搓完背後,他不由分說地拿過毛巾,反過來仔仔細細、裏裏外外地給張烽也擦洗了一遍。他的動作意外地很輕柔,甚至帶著點…呵護?的意味。

水流聲和毛巾摩擦聲中,張烽似乎聽到閆力極低地嘟囔了一句,像是“…把這崽種留下的味兒都弄幹凈…”,但聲音含混不清,被水聲蓋過大半,張烽心思又全在自身的尷尬上,根本沒聽真切,也沒去細想。

這個澡磨磨蹭蹭,竟然洗了快一個多小時。等他們倆穿著睡衣、頭發濕漉漉地走出衛生間時,曾正威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書桌前看表,似乎準備睡覺。他看到兩人出來,沒什麽表情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而童子時早已躺在他那張整潔得過分的床上,戴上了真絲眼罩,呼吸平穩,仿佛早已進入夢鄉。

墻上的掛鐘顯示,距離宿舍區統一熄燈只剩十幾分鐘了。雖然熄燈後書桌的臺燈還可以使用,樓道門禁也還沒到時間,但張烽還是覺得臉上熱意未消,只想趕緊鉆進被窩把自己藏起來。剛才浴室裏那種過於親近的、無所遁形的感覺還在持續發酵。

反觀閆力,卻是一臉神清氣爽、再正常不過的表情。他甚至很自然地湊到張烽床邊,幫他拉了拉被子,距離近得張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剛洗完熱水澡後散發出的、比常人更高的體溫,那熱度燙得張烽幾乎錯覺自己靠近他的那側皮膚都要泛紅了。

“早點睡啊小烽,明早給你做好吃的!”閆力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完全沒顧及快要睡覺的室友。

張烽含糊地應了一聲,幾乎是把頭埋進了枕頭裏。

閆力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床上,幾乎是倒頭就睡,沒過幾分鐘,那熟悉的、節奏感極強的呼嚕聲就又響了起來,好在音量比半夜主燈熄滅後要大,但比最初那“拖拉機引擎”模式要輕一些。

張烽在閆力的呼嚕聲、曾正威偶爾翻書的細微聲響、以及童子時絕對安靜的對比下,臉頰的熱度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疲憊和困惑。閆力對他那種過於自然和親近的態度,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但又奇怪地並不讓人討厭,只是……太超過普通室友的界限了。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將浴室裏那些令人臉熱的畫面和觸感驅趕出去。

宿舍的燈準時熄滅,只剩下書桌臺燈和夜燈的光暈。曾正威也很快熄燈上床。204宿舍陷入了夜晚的寧靜,只有閆力的呼嚕聲像一首不變的背景音,宣告著這個夜晚依舊由他主宰。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上鋪,戴著真絲眼罩的童子時,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仿佛在無聲地表達著某種極致的嫌棄,然後徹底歸於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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