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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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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開始

張烽是被閆力那只還帶著點麥香餘味的大手輕輕搖醒的。“小烽,醒醒,該起了!再晚食堂好貨色該被搶光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來,看到閆力已經穿戴整齊,精神奕奕,仿佛昨晚那個制造“拖拉機噪音”的不是他本人。

衛生間裏傳來水聲,是曾正威在洗漱,他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專註,仿佛昨晚只是正常起夜。而童子時的床鋪再次空蕩蕩,被子疊得一絲不茍,人早已不知去向。

“童子時呢?”張烽揉著眼睛問。

“誰知道呢,那小子神出鬼沒的,我醒的時候他就不在了。”閆力聳聳肩,“趕緊的,食堂走起。昨晚沒準備早飯,失策失策,下次得囤點冷凍包子半成品。”

張烽一邊套衣服一邊嘟囔:“力哥,你還真打算天天給我們做啊?五點起來做早點?你這不是來上學,是來創業開店了吧?”

閆力聞言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張烽的後背,拍得他一個趔趄:“開店?好主意!要不咱204合夥搞個早餐鋪子?我看行!”

兩人說笑著下樓,在樓梯口正好撞見從F棟過來的李大明。他依舊那副胡子拉碴的大叔樣,但眼神比昨天更清醒些。

“閆師傅,小張,”李大明笑著打招呼,很自然地跟上他們,“一起去食堂?聽說你家手藝好,有機會我跟著蹭頓早飯,不介意吧?”

“這有啥介意的,走走走!”閆力爽快地應道。

張烽看著李大明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T恤和略顯陳舊的運動褲,心裏下意識地琢磨:三十多歲的人了,還來讀高中,手頭估計也不寬裕吧?有點可憐……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聽到李大明一邊走一邊摸出飯卡看了看,自言自語:“嘿,老爺子動作還挺快,昨晚說給我充生活費,這就到賬了,數目還不少,夠吃一陣子了。”

張烽:“……”好吧,看來是自己想多了。人家的父親顯然還在管著他。

清晨的食堂不像中午那般人聲鼎沸,只有寥寥幾個窗口開著,供應著包子、饅頭、稀飯、豆漿、面條等簡單實惠的早餐。空氣裏飄著食物溫熱樸素的香氣。

寥寥無幾的就餐學生中,有兩個身影極其顯眼——阿迪力江和那位名叫達裏爾的美籍黑人同學正坐在一桌。

阿迪力江那身極其壯碩的肌肉在晨光下如同雕塑,他對面坐著的達裏爾同樣高大,目測超過185cm,骨架粗大,肌肉飽滿,是天生的運動體型,穿著無袖背心,露出的手臂線條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

兩人似乎正在交流著什麽,比劃著動作,大概是在討論健身或運動。靠得近了,能隱約聞到一股混合著汗液(或許是晨練後)和某種類似孜然、麝香的濃郁體味從他們那邊飄過來。這味道並不難聞,但極具存在感,充滿了野性的生命力。

看到他們,張烽才猛地想起來,班上似乎還有幾個外籍同學——除了達裏爾,好像還有一個澳大利亞白人,以及一個據說是毛利裔的同學。這個班級的構成,真是越來越超乎想象了。

閆力抽了抽鼻子,小聲對張烽說:“聞到了沒?阿迪力和那黑哥們兒的味兒。好家夥,這雄性荷爾蒙,頂風能飄三裏地!不過搞健美的都這樣,代謝旺,體味重,正常。”

李大明也笑了笑:“年輕真好啊,火力旺。”

張烽看著那兩位“火力旺”的代表,又看了看身邊散發著食物暖香的閆力、一副社會人模樣的李大明,再想到不知所蹤的童子時、神秘晚歸的曾正威、精英班長、娃娃臉高強……他拿起餐盤,忽然覺得,在甑江市男子高中的每一天,大概都會是這樣充滿“驚喜”的開始。

早餐後,張烽、閆力和李大明隨著稀疏的人流前往體育場下方的多媒體間。路上,張烽的思緒還停留在食堂裏那幾位外籍同學身上。

那個叫達裏爾的黑人同學,印象中自我介紹時磕磕巴巴的中文幾乎沒人聽懂,只知道他來自美國,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看似隨意但牌子都不便宜,手腕上那塊閃亮的手表更是價值不菲。他為什麽中文這麽差還要來這所偏僻城市的男子高中?而且他這個年齡……張烽搖搖頭,這學校奇怪的人太多了。

還有澳大利亞人西蒙和毛利人沃爾頓,他們似乎都住在F202,和周宇、石玨、路岫玉一個宿舍。張烽努力回想新生見面會,卻發現自己對他們的印象極其模糊,仿佛當時他們只是背景板的一部分,直到今天在食堂再次看到(或許是因為他們獨特的相貌和體魄),才在記憶裏清晰起來。

這種記憶的延遲和模糊感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念頭一轉,又被“可能那天太緊張沒註意”的解釋覆蓋了過去。

多媒體間位於體育場看臺下方,空間開闊,能容納數百人。此刻,三個班的新生七十三人陸續入場,按照班級區域坐下。張烽所在的三班人數最少,只有24人(算上他自己),很快就在指定區域坐好了。

會議室前方的大屏幕上打著“甑江市男子高中新生軍訓動員大會”的紅字。氣氛逐漸肅穆起來。

張烽環顧四周,低聲對旁邊的閆力說:“沒想到我們這屆人這麽少,才三個班。高三有六個班,每個班五十人……這人數差也太多了。”而且高二的學長全都不在學校,去進行所謂的“社會實踐”了,這時間點也未免太巧。

閆力用毛巾擦著脖子後的汗,低聲道:“誰知道呢,這學校啥都透著一股子特別。”

正說著,入口處傳來一陣整齊劃一、沈穩有力的腳步聲。所有人下意識地擡頭望去。

只見一隊穿著褪色但幹凈整潔的舊式軍裝(並非現役軍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輕人列隊入場。他們膚色黝黑,眼神銳利,行動間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訓練才有的協調和紀律性,氣場瞬間鎮住了全場有些散漫的新生。

“那就是我們的教官?”有人小聲驚呼。

“聽說都是高三的學長?”

“退伍軍人……他們這個年紀就退伍了?”

為首的教官看起來年紀稍長,或許有二十出頭,他走到臺前,目光如電般掃過全場,聲音洪亮卻不需麥克風:“全體新生,起立!”

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嘩啦一聲,所有新生幾乎本能地站了起來。

張烽看著臺上那些年輕卻氣質老練的“學長教官”,心裏那種不真實感又冒了出來。高三學生,退伍軍人?這組合太過詭異。而且,為什麽甑江市男子高中,本市最大且唯一的中學,今年只招了區區七十三人?高三那三百人又是從哪裏來的?

太多的疑問堆積在心頭。

臺上的總教官開始講話,內容無非是軍訓的意義、紀律要求、註意事項等。但張烽的心思卻有些飄遠。

他註意到班長歐陽(?)坐在班級最前排,背脊挺直,聽得極其認真,仿佛在接收重要商業報告。副班長高強雖然也坐得端正,但眼神裏更多是好奇和興奮。潘樂傑和E404的體育生們則躍躍欲試,仿佛即將到來的是一場值得期待的競賽。李大明打著哈欠,但努力保持清醒。曾正威目光專註地盯著教官們的戰術動作。童子時不知何時又悄然出現在了座位上,表情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閆力又開始冒汗,小聲嘀咕:“這空調不行啊……”

王朗在隔壁二班區域,依舊大大咧咧的樣子。方正偉則拿出小本子,似乎在記錄教官說的要點。

達裏爾似乎沒太聽懂,一臉茫然,旁邊的阿迪力江正努力用簡單單詞和手勢給他解釋。西蒙和沃爾頓坐在一起,低聲用英語交流著什麽。

這個由如此多不同背景、年齡、國籍的人組成的微小集體,即將開始他們為期十四天的、由“退伍學長”主導的軍訓。

總教官講話完畢,各班的教官上前認領自己的隊伍。分配到三班的教官面容冷峻,眼神掃過他們每一個人,仿佛在評估一群新兵。

“三班!全體都有——立正!”

教官的聲音炸響在耳邊。

“我是你們未來十四天的教官!我的要求只有一個:絕對服從!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稀稀拉拉的回應。

教官眉頭一擰,聲音陡然提高:“都沒吃飯嗎?!聽明白了嗎?!”

“明白!”這次的聲音整齊了不少,帶著一絲被震懾後的緊張。

教官似乎還算滿意,嘴角微微一動:“很好。現在,目標訓練場,跑步——走!”

甑江市男子高中的軍訓,正式開始了。張烽深吸一口氣,跟上隊伍的步伐,將那些紛亂的疑問暫時壓回心底。首先,他得在這位氣場強大的學長教官手下,活下去。

早上的軍訓果然如張烽所料,帶著一種初來乍到的“仁慈”。雖然站軍姿、轉向、齊步走這些基礎動作重覆得讓人腰酸背痛,教官的眼神也始終銳利如鷹,但強度確實控制在了一個“下馬威”而非“下死手”的程度。據說總共有八位教官,分到每個班是兩  人,但三班一上午都只有那位氣場強大的冷面教官在帶隊,另一位始終未見蹤影。

訓練間隙,張烽聽到旁邊F201的王朗在跟人嘀咕:“聽說B樓昨晚黑燈瞎火的,一點動靜沒有,那些教官學長難不成不用睡覺?”這話讓張烽心裏又泛起一絲嘀咕,但很快被教官一聲口令打斷。

一上午的暴曬和運動,讓每個人都汗流浹背。軍訓服濕了又幹,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午休哨聲一響,張烽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沖個涼,洗去一身黏膩。

他快步跑回204宿舍,抓起毛巾和換洗衣服就沖進獨衛。擰開水龍頭——只有幾聲幹澀的嘶嘶聲,一滴水也沒有。

“停水了?”張烽傻眼了。

“好像是,”正在用小風扇對著自己猛吹的閆力擦了把汗,“剛聽到樓道裏有人喊。估計用水高峰,水壓不夠了。你去F棟公共澡堂吧,那邊水壓穩。”

沒辦法,張烽只好再次拿起東西,認命地走向F棟。午間的連廊比晚上更安靜,大部分人都選擇在宿舍擦洗或者直接休息。

推開F棟公共澡堂的門,裏面水汽比晚上稀疏些,人也不多。但兩個極其顯眼的身影立刻抓住了他的視線——阿迪力江和達裏爾也在。

他們似乎剛沖完涼,正站在噴頭下擦著身體。古銅色和啞光棕黑色的皮膚上水珠滾落,肌肉賁張的身體在朦朧水汽中如同兩尊力量感爆棚的雕塑。

兩人似乎註意到了張烽的視線,達裏爾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用極其生硬的中文說了句:“嘿!兄弟!”阿迪力江則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繼續專註地擦幹身體,仿佛對此早已習慣。

張烽瞬間漲紅了臉,趕緊低下頭,胡亂找了個離他們最遠的噴頭,擰開水龍頭,讓微涼的水流沖刷發燙的臉頰和腦袋,試圖澆滅那瞬間的尷尬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自慚形穢。

水流聲掩蓋了他過快的心跳。他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邊,快速沖洗著身體。心裏忍不住嘀咕:這所學校招生的標準到底是什麽啊?怎麽連這種“天賦異稟”的人物都聚集到一起了?

沖完涼,換上幹凈衣服,張烽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公共澡堂,將那幅極具沖擊力的畫面甩在身後。午休時間所剩無幾,他得趕緊回去瞇一會兒,下午還有更艱苦的訓練在等著他。而這個高中生活的“日常”,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著他的認知下限(和某些方面的上限)。

午休結束的哨聲尖銳地劃破沈寂的空氣。張烽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床上彈起來,心臟還在咚咚直跳。閆力已經穿戴整齊,正拿著他那條標志性的毛巾擦汗——即使在有空調的宿舍午休,他似乎也能熱出一頭汗。

“快!小烽!踩點了!”閆力催促道。

張烽手忙腳亂地套上還有些潮濕的軍訓服,掃了一眼宿舍——童子時的床鋪依舊空著,仿佛他中午根本沒回來過。而曾正威的床鋪……和他離開去吃午飯時一模一樣,被子都沒展開,顯然中午也未曾歸來。

“曾正威中午沒回來?”張烽一邊系腰帶一邊問。

“誰知道呢,那小子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閆力拎起水壺,“別管了,快走!”

兩人一路小跑沖向集合點。果然,其他班已經基本列隊完畢,他們幾乎是踩著最後一聲哨響沖進了三班的隊伍裏。

那位冷面教官的目光掃過他們,沒有斥責,只是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似乎對他們的“準時”表示了一種默認的認可。張烽松了口氣,趕緊站好。

這時,他才註意到旁邊一班和二班隊伍裏的異常氣氛。

那兩班的學生,大多臉色透著一種不健康的蒼白,不是運動後的紅潤褪去的那種白,而是一種近乎缺乏血色的、帶著點虛弱的灰白。許多人的嘴唇顏色很淡,甚至有些發青,眼神也顯得有些疲憊和渙散,仿佛午休並沒有讓他們恢覆精力,反而消耗了什麽。整個隊伍的氛圍顯得有些壓抑和沈悶。

反觀自己所在的三班……

張烽悄悄環顧四周。閆力雖然汗流浹背但精神頭十足;李大明打著哈欠但臉色正常;高強還是一副躍躍欲試的娃娃臉;潘樂傑和E404的體育生們更是氣息平穩,眼神明亮;就連年紀最大的班長,也只是面色沈穩,看不出任何不適。

整個三班雖然也經歷了上午的訓練,但整體狀態明顯比另外兩個班好上一大截。

這是怎麽回事?張烽心裏納悶。早上訓練量大家都差不多啊,而且教官們明顯控制了強度,怕中暑都沒怎麽讓長時間暴曬。怎麽他們看起來……像是被吸走了精氣一樣?

還沒等他想明白,總教官的聲音通過擴音器響了起來:

“各班級註意!下午開始,直至軍訓結束,各班級將分流至不同訓練場地進行專項訓練!一班,前往東側綜合訓練館!二班,前往西側戰術模擬場!三班,留守主操場繼續基礎科目強化!現在,各教官帶隊,有序前往指定場地!”

分流訓練?

張烽楞了一下。這意味著除了早上集合點名和晚上的總結,他們將很難再看到其他兩個班的人了。而且三個場地聽起來就截然不同——綜合訓練館、戰術模擬場、基礎科目操場。這訓練內容差別也太大了。

他看著一班和二班在那群同樣面色冷峻、氣場強大的“學長教官”帶領下,沈默而略顯僵硬地分別向東西兩個方向走去。那股蒼白和沈悶的氣息也隨之移動。

而三班則留在原地,由冷面教官和另一位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同樣表情嚴肅但稍顯年輕的教官帶領,繼續面對開闊的、被午後烈日烘烤的主操場。

“全體都有!立正!”冷面教官的聲音將張烽的註意力拉回,“下午的訓練,現在開始!軍姿一小時!讓我看到你們的意志力!”

留守主操場……基礎科目強化……軍姿一小時……

張烽看著頭頂明晃晃的太陽,又瞥了一眼那些消失在遠處館場入口的、臉色蒼白的同學,忽然覺得,留在陽光下暴曬,似乎也不是最糟糕的選擇?至少,他們三班的人,看起來還都“正常”得很。

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那兩個班所去的“綜合訓練館”和“戰術模擬場”,恐怕隱藏著比烈日更讓人難以承受的東西。而三班被單獨留在主操場,這本身或許也意味著某種……特殊性?

晚餐時間,食堂裏的氣氛比中午更活躍一些,但也夾雜著不少關於下午訓練的議論。三班的學生們大多邊吃邊聊,雖然疲憊,但精神狀態明顯不錯。

“聽說了嗎?一班下午暈了仨!”一個男生壓低聲音對同桌說,  “還有一個直接擡醫務室掛水去了。”

“二班好像也差不多,好幾個人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走路都打晃。”

“他們去的什麽鬼地方訓練啊?咱們在操場曬一下午雖然累,但也沒這麽誇張啊……”

“誰知道呢,反正感覺怪怪的。”

正議論著,就見一班和二班的學生們終於拖著沈重的步伐,三三兩兩地走進了食堂。他們的臉色比中午集合時更加難看,那種缺乏血色的蒼白愈發明顯,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幹了力氣,連打飯都顯得有氣無力。

整個食堂因為他們的湧入而瞬間安靜了不少,一種壓抑的氣氛彌漫開來。

張烽正和閆力吃著飯,看著那兩隊“殘兵敗將”,心裏那種異樣感又升了起來。教官們依舊不見蹤影,仿佛他們不需要進食,或者有別的去處。

這時,副班長高強端著餐盤,笑嘻嘻地擠到了張烽和閆力中間的空位坐下。閆力正專註地品嘗食堂的炒菜(並暗自評價火候和調味),對於高強的突然加入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沒說什麽。

“嘿!同桌!”高強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張烽,娃娃臉上笑容燦爛。

張烽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同桌?哦……對,按那個每日輪換座位表,周二是我和你同桌。”他有點無語,“不過這都快周二結束了,你才來‘認識’我?”

高強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哎呀,白天不是忙嘛!幫班長處理點事兒,還得熟悉副班長的職責……抱歉抱歉哈!”他話鋒一轉,雖然依舊笑著,但語氣裏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認真,“不過嘛,這個座位安排,其實還是挺重要的。按規定的時間,和安排上的人一起坐在教室的課桌後面,是最……呃,最安全的事情。”

“最安全?”張烽捕捉到這個奇怪的用詞,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感覺這話聽起來怪怪的。遵守座位安排和“安全”有什麽關系?

高強眨了眨眼,剛想再說什麽,目光忽然瞥向食堂入口方向,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覆了笑嘻嘻的模樣,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哎呀,就是教導主任巡查的時候,被抓到不在自己座位會挨批嘛!很麻煩的!”他說著,還對張烽使了個眼色。

張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那位四十多歲、頭發已夾雜不少銀絲但面容依舊嚴肅俊朗的教導主任正背著手站在食堂門口,目光沈穩地掃視著就餐區域。他的存在本身就帶來一種無形的紀律感。

想到教導主任那不茍言笑的樣子,張烽立刻接受了高強的解釋,閉上了嘴,沒再深究那個“最安全”的奇怪說法。畢竟,被教導主任盯上肯定不是件愉快的事。

“不過,”張烽咽下嘴裏的飯,嘀咕道,“軍訓這段時間又不去教室,教導主任也不會來查課堂座位吧?”

“誰知道呢,”高強聳聳肩,開始扒拉自己盤裏的飯,含糊地說,“規矩就是規矩嘛……反正按安排坐總沒錯。”他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閆大廚,明晚大餐準備得怎麽樣了?我可惦記著呢!”

閆力終於從美食分析中擡起頭,自信地拍拍胸口:“放心!高湯熬著呢,絕對讓你們舌頭都鮮掉!”

張烽的註意力被成功轉移到了明晚的大餐上,但心底深處,高強那句“最安全的事情”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留下了一圈細微卻難以徹底平覆的漣漪。為什麽偏偏是“安全”?而不是“合規”或者“方便管理”?

他看了一眼食堂門口,教導主任已經轉身離開,背影挺拔而沈穩。這所學校,從學生到老師,似乎每個人都藏著一些未曾明言的規則和秘密。

周二晚上的食堂,氣氛依舊帶著軍訓後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壓抑。張烽快速吃完盤中的飯菜,看著高強匆匆離去(似乎是去開班委會),閆力被隔壁桌幾個同學拉住討論著什麽(大概又是美食話題),李大明則和他今天的同桌——游泳隊的楊蘇坐在一起,兩人似乎聊得還挺投入,李大明那張大叔臉上甚至露出了罕見的輕松笑容。

沒有熟悉的室友同行,張烽獨自一人離開了喧鬧的食堂。傍晚的風吹散了白天的燥熱,帶來一絲涼意。他原本可以穿過教學樓之間那片精心打理的小花園抄近路回宿舍,但腳步卻下意識地避開了那條路。

也許是高強白天那句“和安排上的人一起坐在教室的課桌後面是最安全的事情”還在隱隱作祟,也許是昨晚那本《男子高中怪談》的詭異封面和空無一人的教室帶來的寒意尚未完全消退,又或者,僅僅是今天確實沒有任何理由需要去教學樓。

總之,他選擇繞了遠路,沿著宿舍區的邊緣直接往回走。

路上,他註意到幾個一班和二班的學生聚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角落裏,低聲交談著。他們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顯得蒼白,神情緊張而嚴肅,似乎在激烈地討論或者說爭論著什麽,但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看到張烽路過,他們立刻停止了交談,幾道警惕而疲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直到他走遠才重新開始竊竊私語。這種氛圍讓張烽感到有些不舒服,加快了腳步。

回到1號樓204宿舍,推開門,一股清涼的空調氣迎面撲來。出乎意料的是,曾正威已經在宿舍裏了,他剛洗完澡,頭發還濕漉漉地滴著水,身上散發著沐浴露的清爽氣味,正拿著毛巾擦拭。

兩人打了個照面,氣氛一時有些沈默。曾正威不是應該去吃飯或者像往常一樣神秘失蹤嗎?而且他看起來像是已經回來有段時間了。

“回來了?”曾正威率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聽不出什麽情緒。

“嗯,”張烽點點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好沒話找話,  “你……沒去食堂?”

“吃過了。”曾正威的回答簡短扼要。他停下擦頭發的動作,目光落在張烽身上,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像是分享一個尋常消息般開口道:“剛才回來時,聽到點消息。”

張烽看向他,等待下文。

曾正威的語氣平淡無波:“二班有個同學,晚上去教務處辦理休學手續了。”

“休學?”張烽楞了一下,“才軍訓第一天?為什麽?”是因為下午訓練太辛苦暈倒了?還是像一班那樣有人進了醫務室,直接扛不住了?

曾正威搖了搖頭,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不清楚具體原因。只是聽說……手續辦得很快。”

辦得很快?

這話聽起來更奇怪了。通常休學不是需要家長溝通、了解情況、再三確認嗎?怎麽會“辦得很快”?

聯想起白天一班二班學生那異常蒼白的臉色、壓抑的氣氛,以及剛才路上看到他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情景,張烽心裏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這軍訓第一天,似乎遠比他想象的要覆雜和……詭異。

他看著眼前這位神秘莫測的室友,曾正威告訴他這個消息的目的是什麽?僅僅是隨口分享?還是某種暗示?

宿舍裏一時陷入了沈默,只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音。窗外,夜色漸濃,將甑江市男子高中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而這靜謐之下,仿佛湧動著不為人知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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