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卡龍色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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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卡龍色的落日
江樾腦後一片溫熱，隨著奔跑時的搖顫緊貼阿納爾的胸膛，掌心相貼之處濕漉漉的。
但他沒有任何排斥，相反，用力回握住了那只手。
風聲呼響，視線被遮擋得只剩下個窄小的鈍角，留出輪廓不平整的天，心跳的咚響被無限放大。
他們走得太遠，一路掉頭跑回來沒歇一口氣，江樾遠離學生時代多少年了，這會兒突然被牽著瘋跑，跟賽完一場馬拉松似的，胸口急促喘息。
兩人手忙腳亂地回到車裏，阿納爾迅速把沾濕的外套脫了下來，上身只剩下一個背心，但沒濕衣服附著在皮膚上，很快緩和。
“你的要不要也脫下來？”
江樾擺擺手：“不用，我身上沒濕，你別著涼就行，帶沒帶多餘的外套？”
“在後備箱呢，現在雨太大了，沒法拿。”
“那我把空調制暖，先維持一□□感溫度。”
江樾按開空調開關，更換模式，暖氣很快烘出來，吹得胳膊發熱。
阿納爾騰出功夫，把攥在手心的花綁好，細長的草絲疊擰成股，由於花莖不長，簇擁在一起變成很迷你的一束。
他指尖在上面輕輕彈了下，水珠抖落出來。
“對了，這個送給你，剛長出來的馬蘭花，就是在跑的過程中有幾枝被抖蔫了，但整體還可以看。”
江樾微微側頭，短暫怔楞後接過，低頭看著那束挨擠成一個小球的馬蘭花，上面翹起的瓣尾輕盈，掌心輕輕抵在上面，和羽毛一樣的觸感。
基本呈藍紫色，花瓣上夾雜著透白，讓他瞬間記起了阿納爾的那件蒙古袍，動作時甩動的袖口很像半空飛翔的藍雀。
“你送我花？”
江樾湊到花的頂端，低頭輕嗅了嗅，沒有那種刺鼻的香氣，很淡，一點也不濃郁，聞起來就像聞到了草原。
“對啊，這是我們內蒙古的省花，也叫做馬藺草、馬蓮和旱蒲，如果你是在六月來，還能看到連成片的馬蘭花海，盛開在太陽底下，特別漂亮。”
江樾眉尾揚了下：“我想說的是，我是個男的，你知不知道給一個男人送花是什麽意思？通常情況下，男人之間不會用花作為禮物。”
“喜歡就送了唄，送花還需要有什麽講究嗎？”阿納爾指尖點了點下巴，思索道。
江樾敏感的被他字眼裏那個‘喜歡’燙了一下，心頭一悸，隨後失笑。
“當然有講究，不僅要考慮具體的場合，還得分對象，什麽時間送，到底給誰送。就比如說節假日送的花和特殊情況送的花肯定不一樣，花的寓意也不相同，這是常識，不然容易讓人誤會。”他打量了阿納爾幾眼，說，“你這麽熟練，是不是都會幫每一位在草原上接待的游客摘馬蘭花？尤其是一些好看的小姑娘。”
阿納爾嘖了一聲，故意嘆了口氣，聲音委屈：“我怎麽這麽冤啊，每次表忠心都得被懷疑，我看起來這麽不值得信任嗎，明明一個女朋友都沒有，卻被當成濫情的渣男。”
“我哪有這麽說？”江樾被噎得語塞，臉有些燙。
“但你就是這麽表示的！”阿納爾忿忿補充，“第一次當導游、第一次和別人同吃同住形影不離、第一次送花，都栽在你這兒了，你還質疑我，沒這麽欺負人的吧。”
“對於不喜歡的人，我才懶得送花，我的勞動很不值錢嗎？就算真摘了，自己留著不行？”
末了又忽然感慨：“我算是發現了，你這人身上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多疑，對你不好的你不會理，對你好了你又要計較是不是有什麽別的目的，總這麽防備揣測累不累啊。”
“不是防備揣測，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懂不懂？”
江樾敲敲他的額頭，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接著笑著道歉：“行，那是我想多了，謝謝你的花。”
為了表示珍重的儀式感，江樾打開朋友圈的編輯欄，按中添加圖片的灰色加號，對準花束舉高，車窗外微亮的側光剛好定格在照片上。
他輸入幾個字。
配文：第一次收花，沒經驗。
點擊發布後才看見朋友圈頂部冒出的小紅點，提示一個個點進去看到很多評論，光是好友趙景謙就占據了半壁江山，嘴欠又啰嗦，大都是問他什麽時候返程的，
他懶得回，直接跳過了問答的環節。
緊翻到下面一條，是一個綠色的頭像，草原的背景圖。
點了個讚，評論是：
【下次記得開人像模式。】
霎時間，江樾以為阿納爾知道了他的小心思。
盡管做得不是很刻意，但按照專業攝影技術講究的靜物標準來說，也不能算是完全合格的自然全景，尤其是在背景遼闊占幅比例大的情況下，右下角的那個人物背影就顯得尤為突出。
他側頭瞥了眼阿納爾，沒在看手機，一個人專註搗鼓保溫杯，從兜裏翻天倒地地找，最後打開杯蓋，冒著水汽的熟悉氣味氤氳散開。
手指一抖，江樾點了個回覆，還是這則朋友圈裏唯一的一條。
楞是嘴硬到底。
【拍景時亂入的，順手而已。】
剛發完那邊趙景謙又來湊熱鬧，最新編輯的朋友圈下面，速度幾乎是秒回，語氣有種急切的八卦。
【這是你朋友圈？上一次我記得是在19年，我之前發自拍你都嫌無聊，現在是在···】
附上一張截圖，裏面是他幾年前的朋友圈：【此號僅工作，勿聊私人。】
【別裝死，有情況了？】
江樾依舊沒搭理，過了兩分鐘又飄紅一枚圓點，他甚至都能想到對面是個什麽表情。
【宿世的情人，玩挺浪漫。】
江樾在這條下面回了個問號：【什麽？】
【你不知道馬蘭花的花語？】
他還真不知道，不是城市裏經常售賣的花品種，他也沒怎麽了解過。
江樾特意打開瀏覽器搜索，上面一堆科普的內容，大致意思是，馬蘭花被視為愛情的信物，通常象征著忠貞不渝的愛情，又被叫做祝英臺花。
短暫的楞了下後，手機倉促地被塞進外套口袋，江樾大腦空白了一陣。
阿納爾是生長在草原上的人，不會不知道馬蘭花的花語，但方才隨意的語氣，他又不確定對方到底是不是那個意思。
他，到底要不要說出來···
人在心虛的時候就會顯得特別忙，他見阿納爾小口嘬著杯子裏的液體，眨了眨眼扭頭問：“你喝的什麽？”
阿納爾把保溫杯遞近了給他看：“喏，奶茶。”
“正經鍋茶是要加入炒米和肉幹慢慢煮的，只不過現在條件欠缺，所以對付一下。”
江樾口有點渴，猶豫了半天：“給我勻點兒。”
“你不是喝不慣嗎，還是別為難你了。”阿納爾挑了挑眉驚訝道。
之前江樾確實喝不太慣，但現在置身暖融融的車裏，他忽然很想再次嘗試一下。
“人也不是生來就習慣某樣東西的，總要有個過程，這回不算你強迫，我想在回去之前記住這個味道。”
“行。”阿納爾也沒問他要不要單獨倒進杯子裏，直接整個塞到他手心，讓他吹著晾一下，小心燙。
江樾自己也沒想起來還有潔癖這回事，似乎已經離他有段時間了，他簡單地把這種現象歸結為面對大自然時的返璞歸真，不拘小節。
熱乎乎的奶茶滾入喉嚨，江樾舌尖咂了咂，細細品味。
好像也沒那麽難以接受。
又喝了幾口，他舔了舔唇上的水漬，評價：“還可以。”
“真的？”
“嗯。”江樾點點頭，不作聲地盯著他看，“其實挺好喝的。”
雨在後面越下越大，劈裏啪啦的雨聲像是催眠曲，一時半會看著不能停。
江樾還在遺憾可能看不到落日的情況，阿納爾已經把車座放平了，心態極強。
“那就先休息一下吧，沒準醒來雨就停了。”
“雨聲太大了，睡不著。”
阿納爾側過身對著他：“那就聊聊天吧。”
“聊什麽？”
阿納爾頓了下，聲音輕飄飄的像朵雲：“聊什麽都行，你講，我就聽。”
江樾頷首，也把另一側的座椅放平，和阿納爾面對著面，想了半天無從說起，只能最後憋了句。
“阿納爾，找個機會來杭州吧，你陪我看草原，我帶你看江南煙雨。”
“好啊，不過我去了真不是給你當小工的？別把我賣了就行。”阿納爾還記得很久之前江樾說的話，玩笑的調侃了句。
“現在不太舍得，不劃算，還是自己用著省心。”
“感謝江老板手下留情。”阿納爾閉著眼笑，有點要睡過去的意思，“難得您有點良心。”
江樾打馬虎眼似的糾結，他感覺現在和阿納爾的狀態有種毛玻璃似的模糊，說不清也想不到對方究竟是怎麽想的，或者說一切都是他的主觀臆想，人家不過是借著話趕話順水推舟而已。
但他一點也不想承認是自己單方面想多了，這樣起碼在離開呼倫貝爾之前，他還能對兩人的關系產生個美好的念想，不會在剩下的半途當中徹底道心破碎。
他試探性地問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阿納爾眼皮滾了滾，閉著的眼睛睜開了。
“有。”
沒有遲疑。
一顆石子丟進湖水，江樾話頭卡在喉嚨裏，沒等再問後續的內容，再看阿納爾，眼睛又重新閉上，呼吸放慢，似乎真的睡著了。
江樾心裏無聲嘆氣，思維混亂跟著閉眼，腦中不同的念頭出現了幾百次，最後不知不覺的，大概真是雨聲有催眠的效果，迷糊中真就那麽睡了過去。
江樾是被搖醒的，睜開眼外面已經天晴了，暖空調不知什麽時候被關閉，他惺忪著眼從車裏下來。
路面還濕著，雨應該是剛停不久，帶著泥土青草的味道和涼風一起翻湧著吹過來，腦子瞬間清醒幾分。
卡線和雲層半空的銜接處，一道拱橋形狀的彩虹升起來，和課本上寫的一模一樣，標準的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尚未完全消失的太陽透過灰白的雲層散射出金光，兩側草原沒有盡頭，江樾站在車的擋風玻璃前，無聲望著遠處半露出的陽光，直到眼睛微微泛酸。
“江樾，想看馬卡龍色的落日嗎？我帶你去看。”
江樾遲疑，看了眼手表的時間，說：“可是太陽現在快落山了吧，等到雲層徹底散開，它應該也要消失了。”
“那我們就快點，趕在它落下去前，沒準能見到呢。”
“怎麽快？”
“跑起來試試啊！”
“你在開玩笑嗎，人怎麽可能追得上太陽的速度呢？”
阿納爾已經朝他伸出手來，安靜地看著他，笑著回答：“說不準啊，草原的太陽和別的地方都不同，它應該和你一樣，在你等待它之前，也許它也在等你。”
“所以，要走嗎？”
江樾鬼使神差牽住了那只手，整個人被帶著跑進雨後的風裏，耳旁湧進大量高頻率的鼓噪，風聲、奔跑聲、包括心跳的震動聲，阿納爾一只手做喇叭狀朝遠大處喊了句什麽。
靈魂隨著奔跑一起出竅，江樾覺得那些回聲是朝著他的方向而來，和他面對面撞了個滿懷。
突如其來的，毫無預兆，卻又如此強烈。
看著兩人緊貼的掌心，江樾心想，他本身不是一個熱烈的人，所以總期待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而阿納爾就是那場雨。
江樾記不清他們到底跑了多久，只知道兩人到最後都跑不動的時候，一起彎著腰歇氣，再擡頭，天際的灰白已經被染成了溫柔的粉紫色，融合的邊緣像是被打翻的塗料，果真是明亮的馬卡龍色。
阿納爾站在身側對著他笑，簡直溫柔的要命。
“你追上落日了，恭喜你，擁有了草原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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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有任何排斥，相反，用力回握住了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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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得太遠，一路掉頭跑回來沒歇一口氣，江樾遠離學生時代多少年了，這會兒突然被牽著瘋跑，跟賽完一場馬拉松似的，胸口急促喘息。
兩人手忙腳亂地回到車裏，阿納爾迅速把沾濕的外套脫了下來，上身只剩下一個背心，但沒濕衣服附著在皮膚上，很快緩和。
“你的要不要也脫下來？”
江樾擺擺手：“不用，我身上沒濕，你別著涼就行，帶沒帶多餘的外套？”
“在後備箱呢，現在雨太大了，沒法拿。”
“那我把空調制暖，先維持一□□感溫度。”
江樾按開空調開關，更換模式，暖氣很快烘出來，吹得胳膊發熱。
阿納爾騰出功夫，把攥在手心的花綁好，細長的草絲疊擰成股，由於花莖不長，簇擁在一起變成很迷你的一束。
他指尖在上面輕輕彈了下，水珠抖落出來。
“對了，這個送給你，剛長出來的馬蘭花，就是在跑的過程中有幾枝被抖蔫了，但整體還可以看。”
江樾微微側頭，短暫怔楞後接過，低頭看著那束挨擠成一個小球的馬蘭花，上面翹起的瓣尾輕盈，掌心輕輕抵在上面，和羽毛一樣的觸感。
基本呈藍紫色，花瓣上夾雜著透白，讓他瞬間記起了阿納爾的那件蒙古袍，動作時甩動的袖口很像半空飛翔的藍雀。
“你送我花？”
江樾湊到花的頂端，低頭輕嗅了嗅，沒有那種刺鼻的香氣，很淡，一點也不濃郁，聞起來就像聞到了草原。
“對啊，這是我們內蒙古的省花，也叫做馬藺草、馬蓮和旱蒲，如果你是在六月來，還能看到連成片的馬蘭花海，盛開在太陽底下，特別漂亮。”
江樾眉尾揚了下：“我想說的是，我是個男的，你知不知道給一個男人送花是什麽意思？通常情況下，男人之間不會用花作為禮物。”
“喜歡就送了唄，送花還需要有什麽講究嗎？”阿納爾指尖點了點下巴，思索道。
江樾敏感的被他字眼裏那個‘喜歡’燙了一下，心頭一悸，隨後失笑。
“當然有講究，不僅要考慮具體的場合，還得分對象，什麽時間送，到底給誰送。就比如說節假日送的花和特殊情況送的花肯定不一樣，花的寓意也不相同，這是常識，不然容易讓人誤會。”他打量了阿納爾幾眼，說，“你這麽熟練，是不是都會幫每一位在草原上接待的游客摘馬蘭花？尤其是一些好看的小姑娘。”
阿納爾嘖了一聲，故意嘆了口氣，聲音委屈：“我怎麽這麽冤啊，每次表忠心都得被懷疑，我看起來這麽不值得信任嗎，明明一個女朋友都沒有，卻被當成濫情的渣男。”
“我哪有這麽說？”江樾被噎得語塞，臉有些燙。
“但你就是這麽表示的！”阿納爾忿忿補充，“第一次當導游、第一次和別人同吃同住形影不離、第一次送花，都栽在你這兒了，你還質疑我，沒這麽欺負人的吧。”
“對於不喜歡的人，我才懶得送花，我的勞動很不值錢嗎？就算真摘了，自己留著不行？”
末了又忽然感慨：“我算是發現了，你這人身上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多疑，對你不好的你不會理，對你好了你又要計較是不是有什麽別的目的，總這麽防備揣測累不累啊。”
“不是防備揣測，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懂不懂？”
江樾敲敲他的額頭，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接著笑著道歉：“行，那是我想多了，謝謝你的花。”
為了表示珍重的儀式感，江樾打開朋友圈的編輯欄，按中添加圖片的灰色加號，對準花束舉高，車窗外微亮的側光剛好定格在照片上。
他輸入幾個字。
配文：第一次收花，沒經驗。
點擊發布後才看見朋友圈頂部冒出的小紅點，提示一個個點進去看到很多評論，光是好友趙景謙就占據了半壁江山，嘴欠又啰嗦，大都是問他什麽時候返程的，
他懶得回，直接跳過了問答的環節。
緊翻到下面一條，是一個綠色的頭像，草原的背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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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記得開人像模式。】
霎時間，江樾以為阿納爾知道了他的小心思。
盡管做得不是很刻意，但按照專業攝影技術講究的靜物標準來說，也不能算是完全合格的自然全景，尤其是在背景遼闊占幅比例大的情況下，右下角的那個人物背影就顯得尤為突出。
他側頭瞥了眼阿納爾，沒在看手機，一個人專註搗鼓保溫杯，從兜裏翻天倒地地找，最後打開杯蓋，冒著水汽的熟悉氣味氤氳散開。
手指一抖，江樾點了個回覆，還是這則朋友圈裏唯一的一條。
楞是嘴硬到底。
【拍景時亂入的，順手而已。】
剛發完那邊趙景謙又來湊熱鬧，最新編輯的朋友圈下面，速度幾乎是秒回，語氣有種急切的八卦。
【這是你朋友圈？上一次我記得是在19年，我之前發自拍你都嫌無聊，現在是在···】
附上一張截圖，裏面是他幾年前的朋友圈：【此號僅工作，勿聊私人。】
【別裝死，有情況了？】
江樾依舊沒搭理，過了兩分鐘又飄紅一枚圓點，他甚至都能想到對面是個什麽表情。
【宿世的情人，玩挺浪漫。】
江樾在這條下面回了個問號：【什麽？】
【你不知道馬蘭花的花語？】
他還真不知道，不是城市裏經常售賣的花品種，他也沒怎麽了解過。
江樾特意打開瀏覽器搜索，上面一堆科普的內容，大致意思是，馬蘭花被視為愛情的信物，通常象征著忠貞不渝的愛情，又被叫做祝英臺花。
短暫的楞了下後，手機倉促地被塞進外套口袋，江樾大腦空白了一陣。
阿納爾是生長在草原上的人，不會不知道馬蘭花的花語，但方才隨意的語氣，他又不確定對方到底是不是那個意思。
他，到底要不要說出來···
人在心虛的時候就會顯得特別忙，他見阿納爾小口嘬著杯子裏的液體，眨了眨眼扭頭問：“你喝的什麽？”
阿納爾把保溫杯遞近了給他看：“喏，奶茶。”
“正經鍋茶是要加入炒米和肉幹慢慢煮的，只不過現在條件欠缺，所以對付一下。”
江樾口有點渴，猶豫了半天：“給我勻點兒。”
“你不是喝不慣嗎，還是別為難你了。”阿納爾挑了挑眉驚訝道。
之前江樾確實喝不太慣，但現在置身暖融融的車裏，他忽然很想再次嘗試一下。
“人也不是生來就習慣某樣東西的，總要有個過程，這回不算你強迫，我想在回去之前記住這個味道。”
“行。”阿納爾也沒問他要不要單獨倒進杯子裏，直接整個塞到他手心，讓他吹著晾一下，小心燙。
江樾自己也沒想起來還有潔癖這回事，似乎已經離他有段時間了，他簡單地把這種現象歸結為面對大自然時的返璞歸真，不拘小節。
熱乎乎的奶茶滾入喉嚨，江樾舌尖咂了咂，細細品味。
好像也沒那麽難以接受。
又喝了幾口，他舔了舔唇上的水漬，評價：“還可以。”
“真的？”
“嗯。”江樾點點頭，不作聲地盯著他看，“其實挺好喝的。”
雨在後面越下越大，劈裏啪啦的雨聲像是催眠曲，一時半會看著不能停。
江樾還在遺憾可能看不到落日的情況，阿納爾已經把車座放平了，心態極強。
“那就先休息一下吧，沒準醒來雨就停了。”
“雨聲太大了，睡不著。”
阿納爾側過身對著他：“那就聊聊天吧。”
“聊什麽？”
阿納爾頓了下，聲音輕飄飄的像朵雲：“聊什麽都行，你講，我就聽。”
江樾頷首，也把另一側的座椅放平，和阿納爾面對著面，想了半天無從說起，只能最後憋了句。
“阿納爾，找個機會來杭州吧，你陪我看草原，我帶你看江南煙雨。”
“好啊，不過我去了真不是給你當小工的？別把我賣了就行。”阿納爾還記得很久之前江樾說的話，玩笑的調侃了句。
“現在不太舍得，不劃算，還是自己用著省心。”
“感謝江老板手下留情。”阿納爾閉著眼笑，有點要睡過去的意思，“難得您有點良心。”
江樾打馬虎眼似的糾結，他感覺現在和阿納爾的狀態有種毛玻璃似的模糊，說不清也想不到對方究竟是怎麽想的，或者說一切都是他的主觀臆想，人家不過是借著話趕話順水推舟而已。
但他一點也不想承認是自己單方面想多了，這樣起碼在離開呼倫貝爾之前，他還能對兩人的關系產生個美好的念想，不會在剩下的半途當中徹底道心破碎。
他試探性地問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阿納爾眼皮滾了滾，閉著的眼睛睜開了。
“有。”
沒有遲疑。
一顆石子丟進湖水，江樾話頭卡在喉嚨裏，沒等再問後續的內容，再看阿納爾，眼睛又重新閉上，呼吸放慢，似乎真的睡著了。
江樾心裏無聲嘆氣，思維混亂跟著閉眼，腦中不同的念頭出現了幾百次，最後不知不覺的，大概真是雨聲有催眠的效果，迷糊中真就那麽睡了過去。
江樾是被搖醒的，睜開眼外面已經天晴了，暖空調不知什麽時候被關閉，他惺忪著眼從車裏下來。
路面還濕著，雨應該是剛停不久，帶著泥土青草的味道和涼風一起翻湧著吹過來，腦子瞬間清醒幾分。
卡線和雲層半空的銜接處，一道拱橋形狀的彩虹升起來，和課本上寫的一模一樣，標準的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尚未完全消失的太陽透過灰白的雲層散射出金光，兩側草原沒有盡頭，江樾站在車的擋風玻璃前，無聲望著遠處半露出的陽光，直到眼睛微微泛酸。
“江樾，想看馬卡龍色的落日嗎？我帶你去看。”
江樾遲疑，看了眼手表的時間，說：“可是太陽現在快落山了吧，等到雲層徹底散開，它應該也要消失了。”
“那我們就快點，趕在它落下去前，沒準能見到呢。”
“怎麽快？”
“跑起來試試啊！”
“你在開玩笑嗎，人怎麽可能追得上太陽的速度呢？”
阿納爾已經朝他伸出手來，安靜地看著他，笑著回答：“說不準啊，草原的太陽和別的地方都不同，它應該和你一樣，在你等待它之前，也許它也在等你。”
“所以，要走嗎？”
江樾鬼使神差牽住了那只手，整個人被帶著跑進雨後的風裏，耳旁湧進大量高頻率的鼓噪，風聲、奔跑聲、包括心跳的震動聲，阿納爾一只手做喇叭狀朝遠大處喊了句什麽。
靈魂隨著奔跑一起出竅，江樾覺得那些回聲是朝著他的方向而來，和他面對面撞了個滿懷。
突如其來的，毫無預兆，卻又如此強烈。
看著兩人緊貼的掌心，江樾心想，他本身不是一個熱烈的人，所以總期待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而阿納爾就是那場雨。
江樾記不清他們到底跑了多久，只知道兩人到最後都跑不動的時候，一起彎著腰歇氣，再擡頭，天際的灰白已經被染成了溫柔的粉紫色，融合的邊緣像是被打翻的塗料，果真是明亮的馬卡龍色。
阿納爾站在身側對著他笑，簡直溫柔的要命。
“你追上落日了，恭喜你，擁有了草原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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