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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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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到底

山裏氣溫驟降。

光線減弱,周遭圍堵的冷霧散開,隨之而來的是細小的雨絲,搭線一樣在身上積起重量。江樾按亮手機屏幕,指腹胡亂擦掉上面的水痕。

依舊是零格的信號條,消息欄始終停留在近期的置頂,標著紅點的未讀提醒幾乎占滿整條豎屏,阿納爾的頭像擁有一席之地,點進去查看,兩人的聊天記錄截止於剛認識那天傳送的路邊合照上。

指尖快速敲擊著,最後點擊發送,不出意外,灰色的加載旋鈕一直不停轉動,過了會兒,終究變成一個鮮明的紅色感嘆號。江樾呼出一口氣,重新塞回口袋裏。腳好像崴了,裏面泛著酸痛,稍微沖淡掉身體本能掙紮中的那麽點恐懼。

曾經江睿和他科普的時候就講過,據說人很容易死在寒冷的環境中,但失溫帶來的除了肢體僵冷,後續會衍生出一種由內至外的熱量,讓人在無知無覺中損耗生命,類似久臨寒冬的人突逢暖春,伴隨著記憶消失的最後一刻徹底離開。

江樾意識混沌中迷迷糊糊感覺到被人扛在後背,眼皮沈重得睜不開,手臂也使不上勁,腿彎被牢牢托舉,起伏顛晃中像穿梭在了草原的一片綠浪之中。

他是被疼痛喚醒的,鼻梁骨一下下磕在凸起的後頸上,呼出的熱氣被一堵帶著溫度的墻擋了回來,撞得鼻頭一片酸痛。江樾皺了皺眉,以為是在馬背上,嘴裏抱怨:“別亂跑啊。”

“咱門兩個到底誰亂跑?”阿納爾側頭看他一眼,絮絮叨叨,“明知道看不清路還不扶著我,悶聲不吭踩空了都不知會我一句。”

又補充道:“幸好你自己還知道不能亂跑,不然林子這麽大,我都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找起,照你這樣狀態睡下去,我都不敢保證第二天收到的是人是鬼。”

耳朵裏一直沒閑下來過,江樾被嘟囔笑了,胳膊收緊了攏住阿納爾的脖子,像病人麻醉時會說出來的話:“如果我真丟了呢,天黑了,你還會不會來找我?你說的,這裏有熊,你不怕被吃掉嗎?”

“你覺得呢?”阿納爾反問。

江樾毫不遲疑:“我覺得你會,你會像當初撿相機那樣把我撿回來。”

阿納爾垂頭看路,下坡走得很小心,不置可否:“對我評價這麽高,忘了你的行商大忌?”他腳步停下來,靠了棵樹喘口氣,“江樾,你再不把我的話當回事,我就把你送回去,我們之間結束雇傭關系,你回杭州吧。”

訓小孩的語氣,江樾沒來得及表達不滿,腦子一嗡卡頓住了,下意識回答:“我付你工錢,你把我丟一邊,像話嗎?這個期限以內,我買走的是你整個人的時間。”

阿納爾沒按平時的習慣由著他的意思順毛擼,聲調也是涼涼的,在岑寂的山林裏降了好幾度,江樾的心直直往下墜。

“你可以買走我的人,但草原的風會把我的真身帶回去。江樾,既然決定一起出行,我就需要全程對你負責,不管你看不看重自己的安危,是否把它當一回事,我首先都得把你的性命置於我之前,你總是什麽事都不和我講,有沒有考慮到我會怎麽樣?”

話音像豆子似的一個一個往他頭上砸,江樾直接被說懵了,也是頭一次見到阿納爾這麽嚴肅的表情,他無可辯駁,只能跟只鵪鶉似的裝聾作啞。

最後憋了半天,悶聲問:“你不想做我的導游了嗎?”

江樾喉嚨發堵,原本剛破殼的心意被猛然澆了一盆涼水,那滋味別提多難受了。

他竭力維持聲線的平靜,但失落的語氣還是暴露出一絲脆弱。

阿納爾重新把他背起來,由於重量和時間的疊加,頸後滲出點點的汗珠,許是聽出來了不對勁,沒再繼續打擊,嘆了口氣回道:“看你表現。”

社區醫院這個點安排了值班醫生,阿納爾主要是怕江樾發燒,擔心萬一不慎肺部感染就麻煩了,索性掛號繳費一趟跑完,得知的結果只是感冒而已,阿納爾一顆心放回了肚子,守在病床上照看江樾掛點滴。

感冒的癥狀讓江樾直接倒頭就著,沒顧得上多跟阿納爾解釋,沈沈陷入了睡眠。

平時表情寡淡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疲憊,神色完全放松下來,雙目緊閉,有種小動物休憩時的柔和。

阿納爾拄著胳膊靠在旁邊的沙發上,期間盯著掛水的藥瓶換了幾次藥,崴腳那處得第二天早上醫生排班過來幫忙正骨,剩下的時間他就劃開手機,隨意翻著實時的新聞頁面。

信號恢覆了沒註意,微信彈窗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跳出來一條消息,冒著紅點掛在屏保上。

彈窗一劃,發消息的頭像顯示一個灰禿禿的雪山,熟悉的名字點開,呈現一小段內容,能看出來應該是在等他的過程中發送的,只不過當時沒傳輸成功。

簡短的幾句話,是如有不測後的交代,包括身處的大概位置、以及後續通知他的家人,附帶讓他不要過於介懷這場意外。

指尖停留在屏幕邊緣遲遲未動,這個點來輸液的人很少,除了值班護士整個病房空蕩蕩的,阿納爾脫下將近濕透的外套,搭在旁邊豎著的鐵制衣架上,空氣流通起來反而沒那麽冷。

屏保無聲熄滅,阿納爾眉心壓低,挪開視線,站起身的瞬間江樾迷糊著動了動,似乎沒弄清什麽情況,眼皮沒完全睜開就要下床。

“哎慢著點兒!”阿納爾手疾眼快扶住他,“要什麽直接跟我說就行,我幫你拿。”

江樾瞇了瞇眼適應光線,腿挪開蹬了蹬,一陣揪心的酸痛蜂湧而至,疼得他直呲牙。

他有氣無力說:“去洗手間。”

“等一會兒,先穿上鞋。”見他亂蹬,阿納爾蹲下身幫江樾系鞋帶,一手提著吊瓶一手扶著他的胳膊拉他往外走,“我陪你去。”

困意朦朧的身形頓住了,貌似沒理解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側過頭疑惑看著阿納爾:“你陪我去幹嘛?”

“你覺得你找得到洗手間的門嗎?再說,就你這個狀態,別倒進裏面睡著了都不知道。”

江樾伸手使勁推了推阿納爾橫在他身前的胳膊,極力拒絕:“用不著,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把吊瓶給我,我自己進去。”

“行,我把你送到門口。”阿納爾給他指完路,站在旁邊等他,“真不用我幫你?”

江樾臉色通紅,怒了:“我又不是殘廢!”

“哦,好吧。”阿納爾聳聳肩。

裏面窸窸窣窣一陣衣物摩擦的聲音,差不多兩三分鐘的樣子,隔間裏傳來一聲低低呼喚,聽起來很是為難。

“那個···你還在嗎?”

阿納爾無聲笑了笑,垂眼回應:“在啊。”

“能不能幫我···”話沒說完,阿納爾敲敲門示意,“可以。”

“其實,如果你手上沒力氣的話,我也可以再幫你拿。”

江樾腦子宕機:“什麽?”

“當然是吊瓶啊,”阿納爾朝他背後伸手,臉側過去,“註意一下另一只手別滾針了。”

末了沒等到江樾再開口,阿納爾把吊瓶塞回他的手心,先是瞄了眼紮針的手背有沒有異樣,然後利落地幫他拉好拉鏈扣上扣子,回到病房幫他把鞋脫掉安置躺下,兩人都沒打破僵局。

方才的睡意消失,江樾平躺在床上睜眼望著天花板,阿納爾淺笑著將他不自在的模樣收入眼中,眉梢彎了彎,似乎覺得有趣。

“睡不著嗎,要不要吃點夜宵?”

一提到夜宵江樾才突然發覺是有些餓,尤其是經歷一場生死交接,五臟肺腑大量的能量消耗過後,腹中饑腸轆轆,他點點頭,默許。

“等著,吃完再睡。”

在剩餘等待的時間裏,江樾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很多零七八碎的片段混成一團,跳幀一樣隨意變換,他抓不住具體哪一段,但短暫地找到了一種平衡,有什麽溫熱的東西讓他在過去經歷的疼痛中尋到了一個出口,推移著改變了之前的方向。

或許,他想,如果不是阿納爾,他會死在這片山林的的某個角落,和在異鄉傳遞家屬通知的江睿一樣,殊途同歸。

他總也想不通,為什麽世界上會有像阿納爾這樣的人,在生死觀念上認準死理,甘願把另一個人的生命負重到自己身上來,在沒有血緣和附加關系的前提下,純粹靠著意志,背負自己的行李那樣背負著對方的重量攀山涉水。

他不想理智地歸結為是對隨行人的一種責任心,因為一旦他想到離開,身體裏有處地方就會泛酸不適。

難以啟齒的心思找不到發洩的閘門,江樾分不清最終想要的是什麽,但很確切知道他不想要什麽。

“小心燙。”阿納爾把勺子遞到江樾的嘴邊,一手托著防止漏掉,粥的香氣擴散在空氣裏。

他似乎打了個哈欠,眼睛裏潮濕,不知道是困的還是被粥的熱氣熏的,很難眨開。

嗓子因為感冒聲線變粗,聽著有些可憐:“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阿納爾勺子放下,沒有立即表態,緩了半天才問:“你指的什麽?”

江樾吞咽掉最後一口粥,把頭別過去,聲音被熱氣一燙變得沙啞:“你知道。”

知道他說的是什麽,知道他哪種意思。

江樾不敢想阿納爾如果得知自己存了這種念頭後會是什麽態度,亦或者再次明確提出讓他回杭州。

年齡差或許不是問題,地域相隔萬裏或許不是問題,但性別取向很難說對方肯不肯接受,再者,阿納爾還是個少數民族,難保對這方面產生排斥。

越想越郁悶,他閉上眼,閉目養神醞釀睡意。

阿納爾本想再開口糾正什麽的,但看江樾生病的樣子似乎說話很費力,無精打采,索性就不再提及。

“好,不會把你丟下。”阿納爾說, “對你,我負責到底。”

江樾眼皮滾了滾,吃了定心丸,接著突然睜眼看向阿納爾,似乎才想起來:“你睡哪裏?”

“隔壁有個空床,和護士說過了,你睡了再過去。”

“哦。”

“這回可以放心睡了嗎?”阿納爾俯身支撐在江樾的床頭,把燈關掉。

“那,晚安?”

黑暗中江樾的心跳快了幾分,他慶幸無人察覺,默默在心裏回覆。

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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