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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道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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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道嘎

車停在一處公路加油站,排隊的車不多,幾乎都是外地的車牌,江樾的邁莎銳在一眾灰撲撲的車輛中尤為亮眼,漆黑高大的車身,對準輸油口半旋轉180°掉轉車頭,直接給旁邊站著放風的人驚掉下巴。

趁著江樾進店內辦理繳費,阿納爾下車活動筋骨,道上飛駛的車不斷掠過揚起一陣沙塵,瞥了眼透明窗口的人影,阿納爾從兜裏掏出手機,給奶奶打了個電話。

老人家腿腳不靈便,出來的這幾天心裏惦記著,簡短的問了兩句後,阿納爾用蒙語低低囑咐她按時吃藥,在家等他回來,時間要晚一點,還說家裏有活等著他回去做,不要勞累傷神。

電話撂下沒多久,江樾從裏面走出來,領了幾包紙巾塞到車後座,指尖夾著一包塑封嚴實的煙,隨手扔在一邊兒。

駛出加油站很遠的一段距離,江樾把車停在人煙稀少的路邊。

四目下望是青綠的農田,拖拉機碾壓的痕跡拖得又細又長,橫平豎直有點像田字格裏的中線,貫穿分割成一塊塊的方形,只有零星幾個小房。

往遠了看,平坦的地脈之下,土地的溝壑和皮膚自然老化下的褶皺差不多。

雙唇裹住香煙嘴猛地吸了一口,江樾後背抵靠在車門上,觀察著那輛緩慢游移的拖拉機一遍又一遍的重覆操作,心裏莫名平靜了很多。

阿納爾把車門關緊,走到江樾旁邊。

煙味不是很濃,剛吐出的熱氣很快消散得無影無蹤,江樾微微頷首,沒避開阿納爾的臉,隨之而來的煙圈在隔空打了個轉,他鬼使神差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煙圈輕輕地就那麽砸在了阿納爾的下巴上。

“不嫌嗆嗎?傻楞楞的不躲開。”

阿納爾有點疑惑:“除了剛認識的時候,這些天你好像都沒怎麽抽煙。”

“不算嗜好,但偶爾會來一支解解乏。”他繼續說,“內蒙古的農田都長得和草原一樣。”

阿納爾溫和地笑,不否認:“地勢平坦區域面積又大,肉眼看到的範圍內就很像草原,但你是最快辨別出來的。”

正說著,悶緩的喇叭響起來,江樾分辨了一下,有點像火車的轟鳴。

“這裏不算郊區吧。”江樾凝視片刻,“都是剛種起來的樹林,沒什麽人。”

這麽荒無人煙的地方,連過道的車都只是經停一瞬,火車站通常都會設在人群多的地方,江樾看那輛火車貪食蛇一樣慢慢斜拐過來,在樹林中穿梭,發出疑問。

“正因為人少,所以火車會經過。”

江樾有點沒懂:“不是吧?”

按道理來說,這樣既增加時間成本,又耗費經費,非常不劃算,應該沒有哪家鐵路會這樣做。

很不現實。

阿納爾明眸稍彎,和他解釋:“江樾,你知道至今為止綠皮火車為什麽那麽慢還沒被淘汰嗎?”

“在一些偏遠地區,尤其對普通人來說,乘坐綠皮火車是最便宜的出行方式,即使是在客流量最少的地方,只要有人有這種需求,它就會出現。”

“其實很多年前呼倫貝爾就一直在測試通行高鐵,但到現在這條高鐵也沒有建成,不是因為沒有人建,也不是因為所謂的地廣人稀,而是這片土地上的極寒天氣和地理位置的構造,軌道在技術上實現不了。路程長,經濟維護成本太高,八縱八橫規劃十年前就有了,可飛往這裏的航班卻在減少。”

“你還記得你剛來時候為什麽車會拋錨嗎?國道的修建都是百分百的投入人力物力,但幾乎每隔幾年呼倫貝爾都會修路,人多的地方,人少的地方都要修,可過幾年後還是要重新填補那些碾壓過的坑坑窪窪,根本的緣故就是凍土地質,在這樣一個鐵軌鋪上去可能都會變形的地方,這裏的人卻從春夏走到秋冬。”

耳旁風聲掠過,煙已燃盡,江樾沈默了一會,低喃開口:“所以正是因為人少,這裏才越要保證有走出去的路。”

“對。”阿納爾的聲音緩了很久才抵達,“在我讀高中的時候,離家裏很遠,坐綠皮火車要坐兩個小時,不算汽車周轉,基本在周末兩天,周六上午到家,周日下午就得返回學校。”

阿納爾說著說著似乎覺得有點好笑:“我記得有一回冬天從家裏往學校趕,剛給奶奶煮完晚飯,就到了回去的時間,趴在位置的桌板上休息,結果差點沒下來車,幸好旁邊的一位大爺看著我身後背的書包,把我拍醒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坐到哪裏去。下了車發現能打的車都沒了,就自己一個人吭哧吭哧地走到學校宿舍。”

“唉你知道我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宋濂的《送東陽馬生序》有了深刻認知的嗎?就是那一回。正巧開始下大雪,手裏還提著東西,凍得我手都失溫了,突然恍惚領會到一句‘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

“那個時候我對宋濂產生了深刻的共鳴,哈哈哈哈。”

江樾安靜聽著,心頭微酸,他低啞著聲線說:“哪裏好笑了?”

他只是聽,就已經覺得像是被人在胸口放了塊濕棉花,根本想象不到當時那種情況下,阿納爾的親身體會又是多麽強烈、漫長。

“是嗎?但是車票非常便宜啊,所以我覺得起碼它是我那個時候,最經濟實惠的交通方式了。”阿納爾握住他的胳膊,腦袋湊近了,“唉江樾,煙抽完了我們就上車吧,我預定了一家民宿,是那種幹凈獨立的整棟房,我手藝不錯,可以像在家裏那樣做飯給你吃。”

民宿遠離街區的喧囂,車子七拐八拐地繞出幾個羊腸小道,最後停在了一幢覆式小樓旁邊,地基打得很好,大約200多米的位置佇立著一個防火站,正午陽光正足的時候,平整的水泥地上晾曬了大片的金蓮花,幾只蜜蜂嗡嗡落在上面。

駐站的輪休工人蹲在陰涼處拿鐵耙輕輕翻動,曬不下的地方就用木板承托著,將整個站臺小院都擺的滿滿當當。

阿納爾率先下車,走幾步到跟前和那名工人大叔搭話,非常自來熟:“大叔,今年收成蠻好嘛,在哪座山采的,賣出的價格怎麽樣?”

大叔把頭擡起來,這才看見兩個年輕人站在前面,高個子形成一堵墻,把斜射落地的太陽光遮擋的嚴嚴實實。

他緩慢直起身,伸出只手豎起晃了晃:“小夥子,借借光,你把我的曬花的光都擋住了。”

江樾比阿納爾還要高出一個頭,雙腳杵在那裏跟一根電線桿似的,他觀察著那些金蓮花的樣子,被點名才意識到自己擠占了人家那點陽光,忙往邊上退了幾步。

大叔邊繼續耙動鋪好的花瓤,邊騰出功夫搭話:“就在防火站的後山,長得可多了,這還不到落雨的時候,大朵大朵的開著,我也不準備賣,就自己晾幹了泡水喝。”

對方看了看停著的車牌,說:“你們是來旅游的吧,隔壁這棟房專門在旺季出租,住的基本都是來玩的,要我說,你們這個時候可趕上了,我這幾天上山摘了點菌子,要是晚上有時間,就過來一起吃飯,都是這山裏的天然野味,無公害的。”

江樾覺得內蒙古的人都有個特點,就是不管認不認識,都能很自然地結交,或者因為幾件小事相熟,或者只是搭句話的功夫,就能立馬熟識地仿佛認識了很久一樣。

阿納爾身上就有這種特質。

興許只是簡單客套一下,江樾還在猶豫考慮這句話的真實性,阿納爾卻已經答應,痛快利落。

把車上的東西都卸道屋裏後,他才來得及問他:“你怎麽就那麽答應了啊,沒準人家大叔就是隨口一說,你這順坡下驢反倒讓人家不好準備。”

“江樾,你社恐啊?”

“不是社恐的事兒,就是覺得不相識的人剛見面就在一起吃飯,不是很對勁。”

阿納爾坐下托腮思考:“可是這裏不一樣啊,如果我們當場拒絕的話,反而才是不好,人與人之間開始產生交集,很多時候就是一瞬間的事,就好像你和我之間,也只不過是普通的當地人和游客的關系。”

“你完全不用顧慮太多,哪怕知道其實和這個人之間不過是短暫的接觸,也明知道對方可能會在以後的日子裏銷聲匿跡,就像坐公交車,總會有不斷的人上車下車,你不需要思考上一段同行的人下車後會怎麽樣,也沒必要覺得下一段自己會不會下車,只要享受當下同行的時間就好了,因為人就是由很多回憶組成的。”

“這樣嗎?”

江樾沈默片刻,沒再繼續和阿納爾糾結這個社不社恐的問題,把行李箱的物品依次擺放出來後,他發現整棟小樓的通風條件不錯,基本的設施也有,雖然不像酒店裏那麽服務齊全,但很有生活氣息。

飯點之前,兩人提著道上買的水果下樓,大叔在廚房裏給山菌焯水,沒有隔間的門,在整座站點稍顯逼仄的空間裏,連通著休息區域。

一臺電視機,一張單人小床,還有書桌,上面零散擺著幾本書,都是有關防火和林業知識的。

飯菜很豐富,野山芹燉豆腐,山藥炒野菌,紅燒白鰱魚,還有一道涼拌西紅柿,米飯煮的火候剛好,粒粒彈牙吃起來軟硬適中,還散發著一股純正的米香。

飯桌上大叔介紹起山裏的物產如數家珍,這個地方的人會趕在夏秋之際上山采東西賣掉換錢,早上很早就要起來,騎著摩托車穿過幾座山,瞄準相應的位置一采集就是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來。

阿納爾吃得很滿足,對面前最近的那盤野山菌讚不絕口,江樾原本沒什麽胃口的,耐不住阿納爾一個勁兒給他夾菜,於是被帶動的多吃了半碗飯。

大叔看阿納爾吃得開心,笑著邀請這幾天一起去山上采集山珍,阿納爾擺擺手拒絕了,和他解釋兩人來的目的地,並不打算停留很久。

出來的每一天都要算入行程內,他不想耽誤江樾的時間。

說著說著,經不住這個年紀的聊天慣例,倆人被問到各自的感情狀況,都是不約而同地搖頭。

“這麽帥的一小夥兒到現在都沒交過女朋友啊?”大叔一臉不可置信,臉上的褶子都多了幾道,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幾眼,“姑娘追總是有的吧。”

阿納爾用抽紙擦了擦嘴,唇瓣用力抹了幾下,很快充血泛紅。

他語氣隨意:“在服務區公路邊拍照的時候,幫拍全家福的阿姨非說要給我介紹她侄女,讓我把拍好的照片傳給她,加微信說好以後來呼倫貝爾找我玩,結果後來真的來了,她在路上遇見同一個城市來旅游的人,兩個人在一起搭伴旅行,回去沒多久就結婚了。”

“那真是緣分使然。”大叔接過話說, “所以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不僅要合得來,重要的還有一點,就是最好生活在同一個地域,不然異地戀也是容易分開的,時間和距離,兩樣東西少一樣就容易走不到一塊兒。”

江樾小口抿著杯子裏的水,扭頭看向阿納爾,稍微不認同:“可要真因為這兩樣東西就能隔閡分開的話,這種感情也沒有多真摯。”

阿納爾察覺了他的目光,跟著點點頭:“有道理,但假使相隔千裏遠,時間一久,再熟悉的人也會變得不熟悉,而不熟悉也就意味著這個人在心裏的重要性沒那麽強烈了。”

“但是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離得越遠,時間越久,就越想念對方。”

阿納爾楞了一下,思忖半天評價道:“江樾,沒想到你還挺純情的嘛。”

說完頻頻點頭,似乎是在覺得自己的判斷力很強,又補充了句:“以後誰跟了你,應該過得不差。”

大叔跟著搭腔:“是啊,小姑娘都喜歡會疼人的。”

小姑娘···江樾思緒停滯下來。

他不是沒接觸過小姑娘,但最後都是以各種理由草率分開,沒正兒八經交過一個女朋友。

手指摩挲著杯壁陷入思考,不由反思懷疑。

可在和阿納爾相識後,他就沒往這方面想過,甚至覺得偶爾會產生一些其他的想法,不是很具體,但總缺少一份不屬於同性間正常接觸的自在。

一個念頭倏地閃出來,江樾下頜一僵,嘴角微張無法閉合。

總該不會···

不能吧。

江樾下意識否定,但反覆驗證中也沒能搞清楚到底自己為什麽反應失常,如果一切追根溯源,問題的答案將呼之欲出。

阿納爾在一邊繼續交談,大叔得知他是本地人,還是少數民族,已經開始給他介紹自家閨女了。

而那只平常蹦跶歡實的小羊也沒說出什麽拒絕的話,就安安靜靜聽著,時不時附和一句,大有合適的機會就能相看的勢頭。

“他···還不太合適。”

倆人一齊看他,大叔問:“哪裏不合適?”

江樾食指敲了敲側臉:“還沒讀完書呢。”

阿納爾:“啊?我大學畢······”

“那確實挺小的。”大叔了然,頗為認同,“年輕人還是以讀書為重,以後能走得更遠。”

江樾忽視了頭頂那雙疑問的眼睛,低頭慢慢啜飲杯子裏的水,碎發擋住了耳根,他覺得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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