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漂游

關燈
漂游

系好救生衣,江樾和阿納爾一人拎著一只槳板上船,確定完停靠的位置,阿納爾主動坐在前面。

江樾隨意試了一下,甩動槳板,撥水的過程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順暢,河面左右交替劃開道道水花,他動作幅度並沒有調整到很大,先是擡高手臂來回換角度協調出發的力度,直到船身微顫晃開,剛開始的移動很像剛開始學走路的小孩毫無規律的步伐,有種稍顯笨拙的樣子。

阿納爾甩動的速度比他快些,幾乎是立刻鎖定方向,背包船隨後一扭一扭的在原地擰開,江樾跟著修正用勁兒的角度,很快,澄黃色的充氣小船立在了河心中央。

兩岸全是密匝的綠地和矮樹,越往前漂游,船身從後面看越顯得小而遠,江樾環顧四周,這才陡然發現兩人已經劃出很長一段距離了。

風聲很小,耳旁都是流動的水聲,兩人就這麽往前撥著槳板,前面望眼過去依舊是大片沒有盡頭的暗亮水色,盡管有拐彎處的曲折,但是一層又一層的綠野,蔚藍與草色在遠處連成一道模糊的線,像是可以直通過去的液態翡翠。

江樾忽然生出種感慨,他撥動船槳的速度慢了下來,眼睛閉了又睜,幾次確認眼前的畫面。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阿納爾扭過身來看他一眼:“你是說這裏的風景嗎?額爾古納河河域較長,如果像今天這種天氣好的時候劃船,確實會舒服很多,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選的路線很明智?”

江樾目光跟隨了一段船邊掠過的水波,他沒劃過這麽小的船,近距離與河的接觸讓他意外有種出奇的平靜。

他沒否認,而是問道:“如果我們順著這條河一直劃,到最後的盡頭是什麽?”

“我沒有劃到過那麽遠的地方,不過我猜應該是草原吧,況且,如果一直劃,到天黑我們也回不來,甚至可能在臨江河段誤越界河。”

阿納爾手指著右側河岸鐵絲網上掛著的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一字一念上面的字:“喏,非法越江,魂斷他鄉。”

“······我沒想越江。”

江樾抿嘴繼續問,“那我們去哪兒?”

“劃到前面那棵樹就返回吧,趁著天黑前趕到敖魯古雅,睡一晚,明早上帶你去看馴鹿。”

船慢悠悠穿梭在河面上,阿納爾停頓一下,槳板逆時針繞個圈控制住方向,船屁股調轉了個個兒,開始原路返回。

江樾跟著他徐徐劃動,突然記起讀過遲子建的一本書,講的就是額爾古納這個地方的故事。

“你看過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嗎?”

水流聲音加大,阿納爾聽不太清,大聲問他:“你說什麽?”

江樾身體前傾,湊在他耳邊重覆一遍:“我說,你有沒有看過一本書,是遲子建寫的。”

阿納爾不緊不慢地調整下坐姿,稍微挺直了背繼續甩動手臂:“哦,在我包裏啊,看過,待會回車上取下來,你舉著給你拍一張。不過這還沒到右岸,得在室韋那邊呢。”

江樾看著他有些好奇,從他剛到呼倫貝爾遇見這個蒙古族男孩的一刻起,他就覺得對方有些特別,年紀不大,但是會修車、會騎馬、相處之中他總是感到阿納爾身上好像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已經非常熟稔,哪怕是後來知道這個男孩身上背負的生活壓力,他依舊認為大多數處在困境中的人,是絕不會做到像阿納爾這樣積極樂觀的,不說打起精神,可也至少在某些時候會灰心喪氣。

但他從沒見到阿納爾露出過一點不高興的樣子,他不由想開口問:“你就沒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嗎?怎麽整天都是撿了錢的樣子?”

阿納爾輕飄飄道:“當然有啊,但是只要想到第二天早上看到的太陽還有草原,可以每天摸著小羊的腦袋和它們追著跑,還有我的小馬駒,那些就根本不算什麽啦。”

“就像現在你在額爾古納河上漂游,你很難能想起來別的事情吧。天地一瞬,人在自然萬物之中實在是太小,也太微不足道了,我懶得去考慮命運到來的原因,只接受它帶來的東西。”

船身搖搖晃晃準備靠岸,阿納爾幹脆放下槳板,順著水流平緩的自下劃向岸邊,江樾在後面動作著,見阿納爾不動,也放下槳板,手搭在膝蓋上。

不知從什麽地方吹來的一陣風把河面擰成疊起的褶皺,江樾沒等抽出時間拿穩槳板,下一秒就被突如其來的風吹得往一邊栽倒。

“摟住我的腰!”

阿納爾反手向後拽住江樾的手臂,使勁扶穩他的身體。

水流驟然急促起來,在將要臨近岸邊的位置帶起一個水浪,江樾在後方,整條左手臂泡進了水裏,上半身完全被打濕。

眼看著江樾臉朝向水面差點嗆到,阿納爾轉過身就是一擋,上半身也將近沈入水裏,江樾臉頰當即落入一處幹燥柔軟的掌心中,他眼睛睜大,有些愕然。

“被嚇傻了?”一靠岸,阿納爾迅速下船,也沒顧得上自己衣服半邊濕透,將坐在船裏發楞的江樾徑直拉起來,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

江樾遲鈍地搖搖頭,剛剛臉貼近了水面,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清澈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黑,心跳一瞬間變快,他突然體會到了那種與危險交手的淩厲。

“謝謝。”江樾腦袋發暈地想著,含糊道謝。

阿納爾把他先扶到副駕駛上,小心解開他的救生衣,裏面的外套袖口正在滴水,他拿出塊攜帶的幹毛巾幫他擦幹。

三下五除二地把東西一股腦收拾幹凈,阿納爾把垃圾裝進一個袋子裏放到後備箱,準備待會路過垃圾桶扔下去。

江樾盯著阿納爾走來走去的樣子看了好久,忽然覺得他好像做什麽都是有條不紊的樣子,偶爾逗趣,但很勤快。

給人一種很賢惠的錯覺。

嘖,他在想什麽呢!

江樾及時剎車,搖頭甩掉腦中這種突如其來的念頭,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幹毛巾,現在已經被水洇濕,有一塊地方的顏色變得很深。

很快,主駕駛車門打開,阿納爾麻利坐了進去,拉過安全帶扣上。

江樾扭頭震驚看著他:“你會開車?”

“你這什麽懷疑的語氣,我當然會開車,大學時候考的駕照,實習期都過了。”

簡單研究了一下這部車的基本裝置,他吩咐道:“系上安全帶。”

接著瞄了眼自己濕透的衣服,把襯衫脫掉疊好放在一邊,車子緩緩發動起來。精壯的上身暴露在江樾的眼皮底下,皮膚沾了水漬,白得發亮。

阿納爾似乎一點沒覺得哪裏不對。

察覺到江樾的視線,阿納爾磚頭看了一眼,問:“怎麽了,緩過來沒?”

江樾點點頭:“嗯,沒什麽事了。”

阿納爾輕嘆了口氣:“我說江老板,再怎麽也得註意安全啊,就算有救生衣,也不能把手撒開,我在前面看不到你,顧不住。”

自知理虧,江樾低聲道歉。

“我不是怪你,而是擔心你跟我走這一趟,沒玩好還有生命危險,我沒法跟你交代,也過意不去。”

“下次不會了。”

“不會有下次的。”

這話很嚴肅了,江樾握住毛巾的手微微收緊,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在異鄉被人用這種語氣說,在他聽來,敏感察覺到的意思就是阿納爾對他不耐煩了。

他想收回自己剛才不成熟的想法,這人變起臉來眨眼的事兒。

“以後我走哪兒都看著你,不會讓你出事的。”

嗯?江樾一瞬間擡起頭。

阿納爾一直手握住方向盤,右手抽出他緊握著的毛巾,和自己的衣服放到一處。

“都濕了,不難受嗎?外套脫了晾著。”

江樾打開車窗,讓風流動得更快些,濕掉的那一只手臂擱到車窗上吹著:“不用,這個是速幹的,吹一會兒就好了。”

阿納爾扯出一個笑,有些無奈:“好吧。”

車內重新恢覆了安靜,只剩下車輪加速中從車窗湧進來的風噪,阿納爾開得很穩,沒有顛簸的感覺,遇見每個拐彎和坑窪都會慢慢減速避讓,絲毫不用擔心駕駛安全。

江樾拎著袖子吹風,覺得自己的動作有點傻,於是沒話找話:“車開得挺穩。”

“都是練出來的,我考駕照那會兒科三死活過不去,趕上大冬天去考試,第一次掛錯檔位,三擋掛一檔,第二次被路邊一位老大爺別停,按了幾次喇叭沒反應,最後被安全員一腳剎車了結的。”

“第二次才過。”

江樾歪著身子學著阿納爾上次的樣子看他。

“你看起來會的東西很多,也是,忘了剛遇見你的時候你幫我修車的事兒了,那麽熟練不像是不會開車的人。”

“也不一定,本來是不會的,但後來總碰上壞車的游客,站在一邊學,弄著弄著就會了。”

“你大學是學什麽的?”江樾好奇,“你說你讀完了大學。”

“就在本省,內蒙古大學的生態學。”

“沒有想過再往下讀嗎,還是說你是因為給奶奶治病才不讀的?”

阿納爾觀察著車前面和後視鏡的視野,撥開轉向燈,等了幾秒後變道。

“想過啊,但是讀書也要錢的,我走了沒人照顧奶奶啊,大學在呼市,當初就是沒什麽時間回來,呼和浩特很遠,雖然都屬內蒙境內,但得坐飛機才行,價格很貴,火車也要幾天才能有一趟,不方便。”

“所以只能逢年過節回來幾趟,奶奶自己不舍得花錢買藥,腿腳又不好,半年太長了,見不著她我不太放心。”

江樾聽完久久沒吭聲,他說不上來什麽感受,畢竟他並是不阿納爾,但也能大概猜測到其中的辛苦,一個剛二十出頭的小男孩,沒有父輩庇佑,又得安頓照料年邁的奶奶,來回奔波,舍棄學業,一天打三份工。

換在江樾身上,這幾個詞語中的任何一個都是現實而陌生的。

江樾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安慰一下他。

“如果你想讀書的話···我可以資助你讀研。”

阿納爾轉頭將他的表情收入眼中,嘴角含笑:“怎麽,心疼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