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藍底合照

關燈
藍底合照

牧民揮鞭的聲音穿透清早河面低覆的冷霧,草海的弧線在日出東升時沈緩的爬了上來。江樾這一覺睡得很踏實,他醒來先是開窗猛透一口氣,快速地洗漱了一下,然後把東西收拾妥當搬下樓。

後備箱沒多少東西,他帶的行李箱也不大,放進去還餘下不少空間,在前臺營業的老板娘幫他辦理退房,記起來他是前幾天生病的那位客人,從後院取出幾根晾曬好的植物放在一個真空袋裏。

真空袋抽癟了氣,完整的綠色葉脈霍然顯形,微褐色的根須像剛從砂土中撅起的一樣,捧在手中分量卻很輕。

民宿老板跟江樾用蒙語咕噥了幾句,見他沒聽懂的樣子,指著袋子捏了捏自己的喉嚨,然後用不太順暢的普通話跟他講,這是嗓子不舒服時用的,水煮一下,然後喝掉,就會好很多。

江樾看著這幾根被曬得葉邊凸起的植物,估摸著應該是什麽草藥,正好阿納爾從外面進來,看了眼他拿著的東西,跟他解釋:“這是婆婆丁,敗火的,喉嚨不舒服的時候煮水喝一點,能消腫散結,會好得快些。”

“也就是常見的蒲公英,只不過是在沒完全成熟開花之前采摘下來的,曬幹了更容易保存。”

“這樣嗎,謝謝。”江樾對著老板娘說了聲,捧在懷裏往外走,眼角餘光往身後隨意一瞥,驟然被乍眼的白燙了一下。

江樾這才註意到阿納爾今天的穿著和平時不太一樣。

他裏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和那天在他家裏穿的應該是同一件,外面搭配了簡單的半袖白襯衫,紐扣沒有系,就那麽隨意松散的敞開。下身穿的是一條淺色牛仔褲,襯的腿筆直修長。

少了穿蒙古袍時的韻味,但因為本身膚色白皙,所以更顯得更幹凈精神。

突如其來的少年感讓江樾一瞬間有些失語。

的確是年輕幾歲的小孩,眉清骨秀,渾身上下透著朝氣,後頸貼垂的狼尾乖巧的耷在兩邊,看起來有種毛茸茸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幾下。

楞了兩秒,江樾把蒲公英一股腦塞進了後備箱,坐進駕駛座。阿納爾已經在旁邊系好了安全帶,琢磨著導航上的定位,他腿上鋪了一張小型的地圖,有用水筆圈點的痕跡。

“沿G332向東北方向行駛130公裏,先去額爾古納。”阿納爾點開車載屏幕示意,詢問他的意見,“大約兩個小時的路程。”

“好。”江樾沒任何猶豫,坐直起來打火,車緩緩從民宿院裏駛出。

這會兒的草原盡管霧氣散開,太陽漸升,但風依舊有些大,江樾最開始降下車窗,充盈流通的空氣把阿納爾手裏的地圖吹得嘩啦響,得手肘往下按著才能避免被吹跑。

混合著沙塵、牛糞與草香的味道迅速彌漫車內,江樾聞著不排斥,卻把車窗全都升了上去,主要是看阿納爾研究的認真,不想風噪幹擾他的思路。

越野在陡緩起伏的路上微微顛簸,後視鏡裏綠色的國道圍欄不斷後退,車身像條拉鏈從兩側開闊草地間穿梭。越往前開,零星的白色羊羔在眼前放大,道邊下坡可見拴在木樁上的馬匹,翕動著眼垂視地面,馬蹄時而輕踏幾聲。

阿納爾規劃好了行程,把東西放進挎包裏,舒展了一下身體,斜靠在椅背上觀察車窗外的風景。

日頭升高,天空卻是萬裏無雲,阿納爾把車窗放下,探出去一小截手臂,頭頂的蔚藍傾灑下來,他然後指著遠處要趕過來的羊群說:“快看,好多的羊啊,好可愛!”

江樾把車速降下來,前面好幾排羊挾著草屑浩浩蕩蕩奔著經過馬路中央,他打眼望過去,全都是肥嘟嘟的,有幾只甚至圍著車頭繞圈,後面的羊跟著前面帶路的羊走,形成一個閉環,開始打轉轉了。

“前方有移動路障。”導航的提示突兀響起。

江樾扶額輕笑,只好停了下來。

羊群走位不僅呈環狀,簡直比科二S彎還妖嬈,阿納爾比他興奮的多,解開安全帶下車,有一只小羊站在最前方,他眼疾手快瞄準,徑直走到跟前,伸手開擼。

這只羊一點都不怕生,在他手底下咩咩叫喚了幾下,嘴裏還嚼著沒嚼完的青草,非常親近地挨蹭阿納爾的手心,頭頂任由被搓揉撫摸。

江樾跟著下車,瞧見阿納爾正擼得不亦樂乎,羊耳朵撲棱撲楞地翹在兩邊,嘴巴神似撅起,眼神清澈無辜。

果然,一人一羊都是一個等號的。

像得很。

他蹲下身,其中一只羊看見江樾走近,試探性往他前面湊了湊,江樾覺得好笑,扣著掌心伸過去,邊叫道:“過來,小羊肉串兒。”

那只小羊真就頂著一頭小卷毛抵在了他的手裏。

瞬間,異常柔軟溫暖的觸感侵襲了他的皮膚。

這手感也太好了吧。

江樾忍不住微微張開嘴伸手揉了揉,卻是越揉越上癮,幹脆兩手捧著小羊的臉改成溫柔地搓捏。羊身上沾的草籽簌簌往下掉,弄得江樾袖口滿是綠色的小點。

他開口直樂:“哎小羊肉串,別掉芝麻啊。”

旁邊的阿納爾抱起一只羊羔,親昵地和它鼻尖相貼,腦袋頂在一起,笑得合不攏嘴,甚至還沒忘記從兜裏掏出手機拍照。

鏡頭放大定格,阿納爾瞇著眼對準,忘了關閃光燈,‘哢嚓’的聲音讓江樾擡起頭。

阿納爾不打算掩飾,直接建議道:“來照張相吧,你要不要抱著那只羊拍?挺可愛的。”

江樾說好,這回沒有之前那樣拘謹,他看了一眼身上穿的衣服,沒再猶豫一下,長臂一伸把小羊撈在懷裏,托著它的前蹄,對著鏡頭笑了笑,比平時柔和很多。

“往左挪半步···對,你外套褶皺正好擋住後面的草地了。”

阿納爾舉著手機指揮,一下一下按著中間的紅點:“角度很好,不要動。”隨後笑聲清脆和銀鈴似的,“這個主題好,就叫江先生和他的小羊模特。”

江樾瞇眼,看見阿納爾因為剛才和小羊互頂沾的草根,無情反駁:“那你這叫什麽,天線寶寶草原分寶。”

“······”

“可以做表情包了。”

阿納爾伸手往頭上抓了抓,絲毫沒覺得不好意思:“這叫動態美,可愛,懂不懂?”

說完專門往江樾這邊湊了一下,倆人距離一下子縮短,仿佛專門要他來驗證。

毛茸茸的頭頂仿佛要像剛才那只羊一樣鉆進他的手心,江樾手接觸的一瞬間飛快地縮了回去,轉身回走。

“相機在車裏,我去拿一下。”

江樾站起身回車裏取來那臺哈蘇相機,調了調焦距,鏡頭對準阿納爾。

阿納爾整張側臉暴露在太陽底下,耳墜反射的光閃了閃,並不刺眼,交接而過時恰好把他的睫毛照得分明,投下鱗片狀的光斑。

他把小羊抱起來,和自己臉頰貼得很近,大大方方看著鏡頭,漆黑雙眼閃爍著。

很自然地露出兩側的虎牙,牙齒白得發亮。

江樾拍了幾張,擡頭笑:“這藍底子比照相館的還正,就差給你打條紅領帶了。”

“那我得擺個正經姿勢。”阿納爾拍拍小羊的屁股,讓它跑走,自己伸手整理一下衣領,眼睛亮晶晶的。

“我們一起來拍一張吧。”

阿納爾走過去,把鏡頭放低,就著江樾的手勢調整角度,然後倆人半蹲著一同俯視下望。快門響起的剎那,兩人氣息在藍色背景下倏然逼近交匯。

阿納爾按著膝蓋,眼尾翹起來,笑得燦爛。

後面澄澈一望無際的藍天變成了巨大的藍色幕布,沒有一絲雜質。

最後的的照片完全像是他們倆在照相館拍的藍底合照。

江樾很久才從相機裏的畫面上挪開視線。

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所看到過的,最純粹、最幹凈的藍。

“兩個被藍天腌入味的人。”江樾總結道。

翻轉的相機屏幕裏,逆光折射出男孩的輪廓,兩個人看起來很自然,倒是莫名有種儀式感。

“好看吧。”

阿納爾站起身抖抖身上的草屑,撣了撣褲腿蹭上的羊毛:“可以說是不用修圖的程度。”

“這個濾鏡確實沒的說。”

“嗯,你也是啊。”阿納爾下頜虛虛揚起,突然按住江樾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尖擦過虎口,幫他拍掉手上的碎屑。

阿納爾喉間微微震動的笑意裹著熱風鉆進江樾耳膜。

“知道為什麽不用修圖嗎?”

江樾剛要後退,後頸抵上阿納爾尖尖的,溫熱的下巴,好聞的草香壓下來。

“因為內蒙古的太陽很公平,它會把所有隱秘的、會呼吸的美,都原封不動地烙在你的皮膚上。”阿納爾繼續說,“比任何調過的顏色都更鮮活。”

江樾聽見自己喉嚨裏溢出一聲微不可察的悶哼,後背緊貼的熱源讓他身上都開始發燙。

阿納爾似乎沒有發現,過了幾秒才拉開距離,然後往車所在的那邊走。

“要繼續趕路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