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反壟斷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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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反壟斷告白
◎調查結束了……然後呢？◎
兩周時間,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聞氏集團而言，這兩周是高壓下的極致緊繃。龍錦華帶領的調查小組像一臺精密的儀器, 有條不紊地運轉, 調閱了海量文件, 訪談了數十位中高層管理人員，將聞氏近五年的商業足跡梳理得一清二楚。
對聞舒而言，這兩周則像一場漫長的、與高手對弈的考試。白天，他投入全部精力應對調查、穩定公司運營、安撫人心；夜晚，偶爾會想起那頓氣氛微妙的晚餐，和那句“兩周後”的約定。
龍錦華在工作場合依然專業克制, 只是偶爾, 在無人註意的角落，他們的視線會有短暫的交匯, 或者擦肩而過時，龍錦華會低聲提醒一句“註意休息, 黑眼圈重了”。這些細微的、超出工作範疇的互動, 像暗夜裏偶然擦亮的火柴, 帶來短暫的光和熱，隨即又隱沒在繁雜的事務中。
聞舒不確定那意味著什麽, 也無暇深究。他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就像應對任何一次重大的商業談判。
第十五天下午, 最後一次正式溝通會議在聞氏大會議室舉行。
龍錦華和他的團隊坐在會議桌一側, 聞舒帶領核心高管坐在另一側。氣氛比第一天開會時少了些劍拔弩張, 多了些塵埃落定的肅穆。
“在過去兩周的調查中, 我們查閱了貴司提供的全部資料, 並進行了必要的核實和交叉驗證。”龍錦華翻開面前的最終報告草案, 聲音清晰平穩，“基於現有證據，調查組初步認定如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第一，關於市場支配地位的認定。在智能家居中控設備這一細分市場，聞氏集團‘智享家’系列在過去三年內的平均市場份額為41.7%，根據《反壟斷法》相關規定，尚未達到推定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份額標準。且根據市場分析，該領域仍存在多家具有相當競爭力的企業，市場進入門檻並未因聞氏的存在而顯著畸高。”
法務總監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
“第二，關於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的核查。”龍錦華繼續，“對於與核心供應商德國海曼科技的獨家協議，經審查協議文本及談判記錄，該協議主要基於技術標準、質量穩定性及長期合作意願達成，其中優先供應權和優惠價格條款屬於商業談判中常見的合作條件，未發現具有明顯排他性或旨在封鎖競爭對手的惡意條款。同時，數據顯示同期有其他供應商進入該領域並獲得了市場份額，協議未造成實質性的市場封鎖效果。”
戰略總監的背脊挺直了些。
“第三，關於並購行為的競爭影響評估。我們對貴司過去五年內三起主要並購案進行了分析，重點關註收購價格、技術整合及對相關市場競爭的影響。調查顯示，收購價格處於合理區間，技術整合促進了產品升級，未發現通過並購實質性消滅或削弱潛在競爭的情況。”
龍錦華一項項陳述，語氣客觀，用詞嚴謹。每一條初步結論，都建立在紮實的數據和邏輯分析之上。聞舒靜靜地聽著，心裏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一點一點地松弛下來，但另一種莫名的空落感，也隨之悄然滋生。
“基於以上初步認定，”龍錦華合上報告，目光掃過聞氏眾人，最後落在聞舒臉上，“調查組認為，目前未發現聞氏集團存在構成壟斷協議的違法行為，或具有市場支配地位並濫用該地位排除、限制競爭的充分證據。”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極輕微的、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但這不意味著結束。”龍錦華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了幾分，“我們會形成正式報告向上級提交。同時，我們也向貴司提出幾點非強制性建議：一，持續關註並優化與核心供應商的合作模式，避免未來可能產生的排他性質疑；二，在技術研發和市場拓展中，註重與行業夥伴的開放協作，共建健□□態；三，進一步完善內部合規體系，特別是重大商業決策的留痕和評估流程。希望聞氏能繼續保持良性競爭，為市場帶來更多創新和價值。”
建議中肯而具有建設性。
聞舒站起身，鄭重道：“感謝調查組這兩周認真細致的工作，以及提出的寶貴建議。聞氏會認真研究，持續改進。我們也歡迎並接受社會各界的監督。”
龍錦華也站起身，隔著會議桌向聞舒伸出手：“聞總，感謝這兩周的配合。我們的實地調查工作，到此告一段落。後續如有需要補充的情況，會再與貴司聯系。”
聞舒握住他的手。這一次，龍錦華的手掌依舊溫熱有力，但停留的時間比禮節性的握手稍長了一兩秒。他的拇指似乎無意識地、極輕地在聞舒手背上按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辛苦龍特派員和各位。”聞舒松開手，維持著總裁的得體風度。
調查小組開始收拾物品。聞舒讓白棋安排車輛送他們，但龍錦華婉拒了，說局裏有車來接。
一群人送至電梯口。電梯門打開，龍錦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目光穿過人群，與站在稍後方的聞舒再次對視。
他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轉身步入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表面映出模糊的人影，隨即下行。
聞舒站在原地，看著樓層數字跳動，最終停在一樓。心裏那塊關於公司危機的大石終於落地，但另一處，卻好像突然空了一塊。
結束了。
調查結束了。龍錦華的工作完成了。他們之間因調查而生的、短暫而奇特的交集，也到此為止了。
接下來，他會回他的反壟斷局寫報告，繼續他精英調查員的生涯。而自己，要收拾蒼和留下的爛攤子，穩住股價，重振業務，應對沒完沒了的商場爭鬥。
兩條偶然相交的線，似乎又要回到各自的軌道，漸行漸遠。
“老板？”白棋在旁邊小聲提醒，“媒體那邊……要不要發個簡短的聲明？還有，幾位董事剛來電話，想了解情況。”
聞舒收回思緒，瞬間切換回工作模式：“通知公關部，準備一份基調積極但措辭謹慎的聲明，強調我們歡迎監督、合規經營的態度。安排明天上午的董事會電話會議。另外，讓各部門負責人今晚提交一份這次調查的總結與反思報告。”
一連串指令清晰果斷。白棋連忙記下。
走回辦公室的路上，聞舒努力將心頭那點莫名的悵然壓下去。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結果。公司安然過關，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至於別的……成年人之間，有些短暫的默契和心動，來不及開始就畫上句點，或許才是常態。
接下來的幾天，聞舒忙碌異常。應對媒體、安撫股東、調整策略、處理積壓的工作……他把自己埋進事務裏，幾乎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只有偶爾在深夜獨自開車回家時，等紅燈的間隙，才會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恍惚想起那雙在日料店暖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和那句消散在夜風裏的“兩周後”。
龍錦華沒有再聯系他。他們的聊天窗口，依舊安靜地躺在聯系人列表裏。
聞舒也沒有主動去聯系。理由很多：不合適，沒必要，或許對方只是隨口一說……心底深處，或許還有一絲怕被拒絕、怕自作多情的怯意。
第四天晚上，聞舒加班到十點多才回到公寓。踢掉鞋子，扯開領帶，他把自己扔進沙發，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財經新聞推送，標題是“聞氏集團反壟斷調查初步過關，股價企穩回升”。
他瞥了一眼，沒什麽情緒地關掉屏幕。
屋子裏安靜得過分。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進這一室的冷清。他突然覺得，這套他當初花了大價錢裝修、象征著成功和地位的頂層公寓，空曠得讓人有點難受。
就在他盯著天花板放空時，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聞舒皺眉。這個時間，誰會來？物業？白棋有急事？他撐著疲憊的身體站起來，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然後，他楞住了。
門外站著的是龍錦華。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裏居然……抱著一大束花。不是那種俗氣的玫瑰或百合，而是由白色郁金香、淡紫色飛燕草和翠綠尤加利葉搭配而成的花束，清新雅致，在樓道頂燈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龍錦華似乎也有些緊張，他微抿著唇，另一只空著的手無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其實已經很平整的襯衫下擺。
聞舒的心臟，毫無征兆地、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陣突如其來的悸動，打開了門。
門內外的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著。
龍錦華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抱歉，這麽晚打擾。我……剛從局裏出來，報告基本完成了。”
聞舒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那束與龍錦華沈穩氣質略有些反差的花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甚至帶上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下意識的試探：“辛苦了。怎麽……調查結束，龍特派員還親自上門送‘結案賀禮’？”
這束花，和他預想中任何可能的“後續”都不同。他猜不透龍錦華的來意，只能用略帶調侃的問句，掩蓋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和隱隱的期待。
龍錦華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懷裏的花，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點紅暈。但他沒有移開目光，反而更專註地看著聞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不是慶祝調查結束的花。”龍錦華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是送給你的花。”
聞舒呼吸一滯。
龍錦華向前走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聞舒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懷中鮮花淡雅的芬芳。
“兩周前我說，兩周後，如果你還想問那個問題，我會給你答案。”龍錦華的目光緊緊鎖住聞舒，不容他有絲毫躲閃，“但我想，或許不需要你問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積蓄勇氣。夜晚的寂靜裏，聞舒幾乎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這兩周，我一直在想你。”龍錦華的聲音很低，卻很穩，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不是在調查的間隙偶爾想起，是工作的時候，吃飯的時候，開車的時候，甚至寫報告分析數據的時候，你的樣子，你說過的話，都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這在我過去的工作經歷裏，從未發生過。”
聞舒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我知道這很不專業，甚至可能違反某些模糊的規定。”龍錦華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但眼神依然堅定，“我也嘗試過理智分析，把這歸因於高強度工作下的吊橋效應，或者僅僅是對一個聰明、堅韌、有魅力的合作者的欣賞。但我發現，說服不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將花束輕輕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聞舒的胸口。
“聞舒，我對你的感覺，超出了欣賞，也超出了好奇。我想更了解你，不僅是在會議室裏運籌帷幄的聞總，也是會在深夜加班後疲憊地揉額頭的聞舒，是談起未竟技術構想時眼裏有光的聞舒，是即使面對壓力和誤解也努力保持風度的聞舒。”
“調查結束了，我的工作職責告一段落。現在站在這裏的，不是反壟斷調查員龍錦華。”龍錦華的目光灼熱而真誠，“只是一個……被你吸引，想正式認識你、追求你的男人。”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不容錯認的認真：
“所以，這束花，是我想追求你的聲明。不知道……是否太唐突？你是否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夜風從未關嚴的樓道窗戶吹進來，帶來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凝滯的、滾燙的空氣。
聞舒看著眼前的人。他抱著花，姿勢有點僵硬，眼神卻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緊張，和一種破釜沈舟般的坦誠。
所有那些關於“不合適”、“沒必要”、“自作多情”的顧慮，在這一刻，被這束突如其來的花和這番直白到令人心悸的表白，沖擊得七零八落。
心底那塊空了幾天的地方，忽然被一種溫熱的、飽脹的情緒填滿。
他緩緩擡起手，沒有去接那束花，而是輕輕握住了龍錦華捧著花的那只手的手腕。
龍錦華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聞舒感受著手掌下皮膚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擡起眼，望進對方深潭般的眼眸裏。他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不是慣常的社交微笑，而是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狡黠，和更多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愫。
“唐突？”聞舒開口，聲音有些啞，“是有點。”
龍錦華的眼神黯了一瞬。
“不過，”聞舒握著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將他，連同那束花，一起輕輕拉進了門內，“我等的，好像就是這個‘唐突’。”
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玄關暖黃的燈光下，兩人近得呼吸可聞。那束潔白與淡紫交織的花，靜靜散發著幽香，橫亙在彼此之間，像一道美麗而脆弱的橋梁。
龍錦華眼底的光重新亮起，且愈發熾熱。他低頭，額頭幾乎要抵上聞舒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
“那……我的聲明，通過初審了嗎，聞總？”
聞舒輕笑一聲，松開了他的手腕，轉而接過了那束花。他低頭輕嗅了一下花香，再擡眼時，眼波流轉，裏面是龍錦華從未見過的、毫不設防的柔軟。
“初審通過。”聞舒說，向前半步，拉近了最後一點距離，“不過，龍先生，正式的‘反壟斷調查’雖然結束了……”
他停頓，看著對方驟然屏住的呼吸和猛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帶著笑意，也帶著承諾：
“但關於你‘是否濫用個人魅力，對我造成持續性獨占影響’的‘愛的反壟斷調查’，現在，才剛剛開始立案。你，準備好接受長期審查了嗎？”
龍錦華怔了一瞬，隨即，一個巨大而燦爛的笑容，如同撥雲見日，驟然點亮了他整張臉龐。那笑容裏沒有了平日的冷靜自持，只剩下純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喜悅和溫柔。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聞舒連同那束花一起，輕輕擁入懷中。
“隨時接受調查。”他在聞舒耳邊低聲說，氣息溫熱，“期限是……一輩子。”
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闌珊。而這一方小小的玄關裏，鮮花靜放，愛意初萌。
屬於他們的，真正的故事，此刻才悄然掀開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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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結束了……然後呢？◎
兩周時間,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聞氏集團而言，這兩周是高壓下的極致緊繃。龍錦華帶領的調查小組像一臺精密的儀器, 有條不紊地運轉, 調閱了海量文件, 訪談了數十位中高層管理人員，將聞氏近五年的商業足跡梳理得一清二楚。
對聞舒而言，這兩周則像一場漫長的、與高手對弈的考試。白天，他投入全部精力應對調查、穩定公司運營、安撫人心；夜晚，偶爾會想起那頓氣氛微妙的晚餐，和那句“兩周後”的約定。
龍錦華在工作場合依然專業克制, 只是偶爾, 在無人註意的角落，他們的視線會有短暫的交匯, 或者擦肩而過時，龍錦華會低聲提醒一句“註意休息, 黑眼圈重了”。這些細微的、超出工作範疇的互動, 像暗夜裏偶然擦亮的火柴, 帶來短暫的光和熱，隨即又隱沒在繁雜的事務中。
聞舒不確定那意味著什麽, 也無暇深究。他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就像應對任何一次重大的商業談判。
第十五天下午, 最後一次正式溝通會議在聞氏大會議室舉行。
龍錦華和他的團隊坐在會議桌一側, 聞舒帶領核心高管坐在另一側。氣氛比第一天開會時少了些劍拔弩張, 多了些塵埃落定的肅穆。
“在過去兩周的調查中, 我們查閱了貴司提供的全部資料, 並進行了必要的核實和交叉驗證。”龍錦華翻開面前的最終報告草案, 聲音清晰平穩，“基於現有證據，調查組初步認定如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第一，關於市場支配地位的認定。在智能家居中控設備這一細分市場，聞氏集團‘智享家’系列在過去三年內的平均市場份額為41.7%，根據《反壟斷法》相關規定，尚未達到推定具有市場支配地位的份額標準。且根據市場分析，該領域仍存在多家具有相當競爭力的企業，市場進入門檻並未因聞氏的存在而顯著畸高。”
法務總監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
“第二，關於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的核查。”龍錦華繼續，“對於與核心供應商德國海曼科技的獨家協議，經審查協議文本及談判記錄，該協議主要基於技術標準、質量穩定性及長期合作意願達成，其中優先供應權和優惠價格條款屬於商業談判中常見的合作條件，未發現具有明顯排他性或旨在封鎖競爭對手的惡意條款。同時，數據顯示同期有其他供應商進入該領域並獲得了市場份額，協議未造成實質性的市場封鎖效果。”
戰略總監的背脊挺直了些。
“第三，關於並購行為的競爭影響評估。我們對貴司過去五年內三起主要並購案進行了分析，重點關註收購價格、技術整合及對相關市場競爭的影響。調查顯示，收購價格處於合理區間，技術整合促進了產品升級，未發現通過並購實質性消滅或削弱潛在競爭的情況。”
龍錦華一項項陳述，語氣客觀，用詞嚴謹。每一條初步結論，都建立在紮實的數據和邏輯分析之上。聞舒靜靜地聽著，心裏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一點一點地松弛下來，但另一種莫名的空落感，也隨之悄然滋生。
“基於以上初步認定，”龍錦華合上報告，目光掃過聞氏眾人，最後落在聞舒臉上，“調查組認為，目前未發現聞氏集團存在構成壟斷協議的違法行為，或具有市場支配地位並濫用該地位排除、限制競爭的充分證據。”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極輕微的、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但這不意味著結束。”龍錦華話鋒一轉，語氣嚴肅了幾分，“我們會形成正式報告向上級提交。同時，我們也向貴司提出幾點非強制性建議：一，持續關註並優化與核心供應商的合作模式，避免未來可能產生的排他性質疑；二，在技術研發和市場拓展中，註重與行業夥伴的開放協作，共建健□□態；三，進一步完善內部合規體系，特別是重大商業決策的留痕和評估流程。希望聞氏能繼續保持良性競爭，為市場帶來更多創新和價值。”
建議中肯而具有建設性。
聞舒站起身，鄭重道：“感謝調查組這兩周認真細致的工作，以及提出的寶貴建議。聞氏會認真研究，持續改進。我們也歡迎並接受社會各界的監督。”
龍錦華也站起身，隔著會議桌向聞舒伸出手：“聞總，感謝這兩周的配合。我們的實地調查工作，到此告一段落。後續如有需要補充的情況，會再與貴司聯系。”
聞舒握住他的手。這一次，龍錦華的手掌依舊溫熱有力，但停留的時間比禮節性的握手稍長了一兩秒。他的拇指似乎無意識地、極輕地在聞舒手背上按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辛苦龍特派員和各位。”聞舒松開手，維持著總裁的得體風度。
調查小組開始收拾物品。聞舒讓白棋安排車輛送他們，但龍錦華婉拒了，說局裏有車來接。
一群人送至電梯口。電梯門打開，龍錦華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目光穿過人群，與站在稍後方的聞舒再次對視。
他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轉身步入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表面映出模糊的人影，隨即下行。
聞舒站在原地，看著樓層數字跳動，最終停在一樓。心裏那塊關於公司危機的大石終於落地，但另一處，卻好像突然空了一塊。
結束了。
調查結束了。龍錦華的工作完成了。他們之間因調查而生的、短暫而奇特的交集，也到此為止了。
接下來，他會回他的反壟斷局寫報告，繼續他精英調查員的生涯。而自己，要收拾蒼和留下的爛攤子，穩住股價，重振業務，應對沒完沒了的商場爭鬥。
兩條偶然相交的線，似乎又要回到各自的軌道，漸行漸遠。
“老板？”白棋在旁邊小聲提醒，“媒體那邊……要不要發個簡短的聲明？還有，幾位董事剛來電話，想了解情況。”
聞舒收回思緒，瞬間切換回工作模式：“通知公關部，準備一份基調積極但措辭謹慎的聲明，強調我們歡迎監督、合規經營的態度。安排明天上午的董事會電話會議。另外，讓各部門負責人今晚提交一份這次調查的總結與反思報告。”
一連串指令清晰果斷。白棋連忙記下。
走回辦公室的路上，聞舒努力將心頭那點莫名的悵然壓下去。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結果。公司安然過關，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至於別的……成年人之間，有些短暫的默契和心動，來不及開始就畫上句點，或許才是常態。
接下來的幾天，聞舒忙碌異常。應對媒體、安撫股東、調整策略、處理積壓的工作……他把自己埋進事務裏，幾乎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只有偶爾在深夜獨自開車回家時，等紅燈的間隙，才會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恍惚想起那雙在日料店暖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和那句消散在夜風裏的“兩周後”。
龍錦華沒有再聯系他。他們的聊天窗口，依舊安靜地躺在聯系人列表裏。
聞舒也沒有主動去聯系。理由很多：不合適，沒必要，或許對方只是隨口一說……心底深處，或許還有一絲怕被拒絕、怕自作多情的怯意。
第四天晚上，聞舒加班到十點多才回到公寓。踢掉鞋子，扯開領帶，他把自己扔進沙發，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財經新聞推送，標題是“聞氏集團反壟斷調查初步過關，股價企穩回升”。
他瞥了一眼，沒什麽情緒地關掉屏幕。
屋子裏安靜得過分。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進這一室的冷清。他突然覺得，這套他當初花了大價錢裝修、象征著成功和地位的頂層公寓，空曠得讓人有點難受。
就在他盯著天花板放空時，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聞舒皺眉。這個時間，誰會來？物業？白棋有急事？他撐著疲憊的身體站起來，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然後，他楞住了。
門外站著的是龍錦華。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裏居然……抱著一大束花。不是那種俗氣的玫瑰或百合，而是由白色郁金香、淡紫色飛燕草和翠綠尤加利葉搭配而成的花束，清新雅致，在樓道頂燈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龍錦華似乎也有些緊張，他微抿著唇，另一只空著的手無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其實已經很平整的襯衫下擺。
聞舒的心臟，毫無征兆地、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陣突如其來的悸動，打開了門。
門內外的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著。
龍錦華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抱歉，這麽晚打擾。我……剛從局裏出來，報告基本完成了。”
聞舒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那束與龍錦華沈穩氣質略有些反差的花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甚至帶上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下意識的試探：“辛苦了。怎麽……調查結束，龍特派員還親自上門送‘結案賀禮’？”
這束花，和他預想中任何可能的“後續”都不同。他猜不透龍錦華的來意，只能用略帶調侃的問句，掩蓋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和隱隱的期待。
龍錦華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懷裏的花，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點紅暈。但他沒有移開目光，反而更專註地看著聞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不是慶祝調查結束的花。”龍錦華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是送給你的花。”
聞舒呼吸一滯。
龍錦華向前走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聞舒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懷中鮮花淡雅的芬芳。
“兩周前我說，兩周後，如果你還想問那個問題，我會給你答案。”龍錦華的目光緊緊鎖住聞舒，不容他有絲毫躲閃，“但我想，或許不需要你問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積蓄勇氣。夜晚的寂靜裏，聞舒幾乎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這兩周，我一直在想你。”龍錦華的聲音很低，卻很穩，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不是在調查的間隙偶爾想起，是工作的時候，吃飯的時候，開車的時候，甚至寫報告分析數據的時候，你的樣子，你說過的話，都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這在我過去的工作經歷裏，從未發生過。”
聞舒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我知道這很不專業，甚至可能違反某些模糊的規定。”龍錦華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但眼神依然堅定，“我也嘗試過理智分析，把這歸因於高強度工作下的吊橋效應，或者僅僅是對一個聰明、堅韌、有魅力的合作者的欣賞。但我發現，說服不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將花束輕輕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聞舒的胸口。
“聞舒，我對你的感覺，超出了欣賞，也超出了好奇。我想更了解你，不僅是在會議室裏運籌帷幄的聞總，也是會在深夜加班後疲憊地揉額頭的聞舒，是談起未竟技術構想時眼裏有光的聞舒，是即使面對壓力和誤解也努力保持風度的聞舒。”
“調查結束了，我的工作職責告一段落。現在站在這裏的，不是反壟斷調查員龍錦華。”龍錦華的目光灼熱而真誠，“只是一個……被你吸引，想正式認識你、追求你的男人。”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不容錯認的認真：
“所以，這束花，是我想追求你的聲明。不知道……是否太唐突？你是否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夜風從未關嚴的樓道窗戶吹進來，帶來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凝滯的、滾燙的空氣。
聞舒看著眼前的人。他抱著花，姿勢有點僵硬，眼神卻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緊張，和一種破釜沈舟般的坦誠。
所有那些關於“不合適”、“沒必要”、“自作多情”的顧慮，在這一刻，被這束突如其來的花和這番直白到令人心悸的表白，沖擊得七零八落。
心底那塊空了幾天的地方，忽然被一種溫熱的、飽脹的情緒填滿。
他緩緩擡起手，沒有去接那束花，而是輕輕握住了龍錦華捧著花的那只手的手腕。
龍錦華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聞舒感受著手掌下皮膚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擡起眼，望進對方深潭般的眼眸裏。他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弧度，不是慣常的社交微笑，而是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狡黠，和更多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愫。
“唐突？”聞舒開口，聲音有些啞，“是有點。”
龍錦華的眼神黯了一瞬。
“不過，”聞舒握著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將他，連同那束花，一起輕輕拉進了門內，“我等的，好像就是這個‘唐突’。”
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玄關暖黃的燈光下，兩人近得呼吸可聞。那束潔白與淡紫交織的花，靜靜散發著幽香，橫亙在彼此之間，像一道美麗而脆弱的橋梁。
龍錦華眼底的光重新亮起，且愈發熾熱。他低頭，額頭幾乎要抵上聞舒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
“那……我的聲明，通過初審了嗎，聞總？”
聞舒輕笑一聲，松開了他的手腕，轉而接過了那束花。他低頭輕嗅了一下花香，再擡眼時，眼波流轉，裏面是龍錦華從未見過的、毫不設防的柔軟。
“初審通過。”聞舒說，向前半步，拉近了最後一點距離，“不過，龍先生，正式的‘反壟斷調查’雖然結束了……”
他停頓，看著對方驟然屏住的呼吸和猛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帶著笑意，也帶著承諾：
“但關於你‘是否濫用個人魅力，對我造成持續性獨占影響’的‘愛的反壟斷調查’，現在，才剛剛開始立案。你，準備好接受長期審查了嗎？”
龍錦華怔了一瞬，隨即，一個巨大而燦爛的笑容，如同撥雲見日，驟然點亮了他整張臉龐。那笑容裏沒有了平日的冷靜自持，只剩下純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喜悅和溫柔。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聞舒連同那束花一起，輕輕擁入懷中。
“隨時接受調查。”他在聞舒耳邊低聲說，氣息溫熱，“期限是……一輩子。”
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闌珊。而這一方小小的玄關裏，鮮花靜放，愛意初萌。
屬於他們的，真正的故事，此刻才悄然掀開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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