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蟲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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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蟲巢
越是往山的高處走，風雪就愈發狂躁，如同無數冰冷的刀刃切割著皮膚。能見度極低，四周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四人又用之前的方法，用登山繩把大家緊密相連，在及膝的深雪和濕滑的冰巖上艱難挪動，每一步都如同在深淵邊緣行走。
程浩受傷的左臂活動越發不便，很大程度上依賴著前面程偃靈和後面徐琪的拖拽，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沁出的不知是冷汗還是融化的雪水。
“姐……慢、慢點……”程浩喘著粗氣，手臂的麻木感正在向上蔓延，連帶半邊身子都有些僵硬。
程偃靈回頭，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緊皺的眉頭，心頭一緊，剛想說什麽，視線卻被前方風雪中一些模糊的、矗立的影子吸引。
“那邊……有東西！”她壓低聲音，帶著警惕。
眾人立刻停下腳步，瞇起眼睛努力望去。就在他們前方十幾米處，風雪卷過的間隙，隱約可見一排高低錯落的人影，一動不動地立在雪坡上，如同沈默的哨兵。
“這怎麽會有人？”程浩聲音發虛。
“過去看看，小心。”張晞沈聲道，袖中的箭簇已然蓄勢待發。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隨著距離拉近，那些“人影”的細節逐漸清晰。那是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穿著厚實的、但樣式陳舊普通的棉襖，身上覆蓋著一層薄雪，面容僵硬青紫，顯然早已凍僵多時。他們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雙腳深陷雪中，仿佛被瞬間凝固在這裏。
“看他們的皮膚。”徐琪用手電光做了個指示，照在其中一個人的手腕處，和另一個人的脖頸處。“跟程浩胳膊上的一樣，但他們更嚴重。”
他們又分別檢查了其他的屍體，無一例外，臉頰、手背、脖頸，能看得見的地方，都布滿了那種猙獰扭曲、如同枯死老樹樹皮般的深褐色紋路，有些甚至出現了龜裂，仿佛皮膚真的要化作木頭。
“我的天……”程浩倒吸一口涼氣，目光死死鎖定在其中一具男性屍體上，“他……我見過！就是我們晚上睡覺之前，我在二樓窗戶看到他在院子裏燒水！”
徐琪也指向另一具佝僂的女性屍體，聲音幹澀：“是那個老婆婆……”
她果然沒能走出雪山。或者說，她回到了這裏。
儺戲班的人，對生死輪回看得比較開，但也會更加敬重屍體。張晞往後退了兩步，將之前打量的目光收回，又將步子邁向了這些屍體的正面。她放低手電，不讓那些光照射在屍體臉上，深深地鞠了一躬，口中低聲道：“萍水相逢，晚輩無意冒犯，等我們的事情處理完，會替各位前輩安葬。”
張晞起身時，一絲異樣的感覺卻掠過心頭。
面前這些屍體，湊近了看只能註意到細節，而從現在這個角度看，卻又有奇怪之處。他們都閉著眼睛，表情上卻有一絲非常安寧甚至虔誠的情緒。他們站立的方向出奇地一致，微微側身，均面朝著側前方一個不起眼的、被積雪覆蓋的小小山包。
程偃靈順著張晞探查的目光望去，也發現了屍體的奇怪之處，“他們在看什麽？”她小聲問，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張晞走近那個山包，用腳踢開表面的浮雪，露出下面凍得堅硬的土壤和巖石。“挖開看看。”她示意程浩拿出工兵鏟。
程浩手臂不便，張晞和其他兩個女孩一起，解開了把彼此系在一起的繩索，費力地在那山包上挖掘起來。凍土堅硬，進展緩慢。挖了大約半米深，工兵鏟突然“鏗”地一聲，碰到了某種堅硬的、非土非石的東西。
程偃靈的虎口處被震了一下，有點發麻，她停下來甩甩手，只見鏟下的那塊積雪和凍土塊撲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那是一塊巨大的、晶瑩剔透的冰層，仿佛一塊天然的水晶鑲嵌在山體中，冰層內部，並非是實心的，而是中空的。
就在那透明的冰壁之後，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擠滿了無數條那種暗褐色的、蜈蚣般的蠱蟲，程偃靈第一個看在眼裏，頭皮一陣發麻，身上的汗毛全都豎起來，連連退了好幾部，差點一個趔趄摔在後面的屍體身上去，被張晞手快扶住了。
“這……這是源頭嗎？”程浩嚇得舌頭都在打結。
張晞和徐琪勉強還算鎮定，都瞇著眼，擰著眉，用手電朝裏面照，那些蠱蟲相互纏繞、扭動、掙紮，數量之多，幾乎填滿了整個冰內空間，形成了一個巨大而恐怖的蟲巢，雖然被冰封著，但它們顯然還活著，口器開合，附肢蠕動，隔著冰層都能感受到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張晞喉嚨一酸，背過身去找了個雪窩吐了會兒。
徐琪抿抿唇，從背包裏翻出水壺，猛灌了兩口酒，喉嚨裏辛辣的感覺傳來，暫時壓制住了惡心。
“它大爺的。”程偃靈牙一咬，心一橫，提刀就湊了過來，“用火把冰都燒化，我一次性把它們都弄死，是不是就能了結了？”
“不行。”張晞接過徐琪遞過來的酒，先漱口吐掉了，又喝了幾口，才開口道，“你看那些村民的表情，他們不是仇恨或者害怕，都特別安詳，甚至就像是朝拜這些蟲子似的，你冒然動粗，不一定是什麽好事。”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帶著奇異暖意的青煙，如同擁有生命般，裊裊地飄來，穿透凜冽的風雪，縈繞在他們周圍。
“你們聞。”程浩對著煙猛吸了兩下，“像是有點硫磺味。”
這味道他們很熟悉，每次舞獅，都會放煙火，煙火燃盡，硫磺味可能幾日不散，從前覺得很嗆人，在這深山風雪裏，又冷又怕的，聞在鼻子裏甚至有了點親切的感覺。程浩甚至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感覺手臂的麻木感都減輕了些許。
張晞正仔細辨別這煙的來向，就聽見由遠及近的聲音傳來。
“哢嚓！哢嚓！哢嚓！”
他們腳下的雪地猛然竄起無數根尖銳的、由冰雪瞬間凝結而成的冰柱，這些冰柱如同擇人而噬的地刺，從四面八方毫無征兆地暴起，速度快得驚人。
“小心！”張晞一直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在冰柱竄起的瞬間，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攬住程偃靈的腰，足下用力，帶著她向後疾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從她們腳下刺出的兩根鋒利冰棱。
另一邊，徐琪也反應極快，將行動不便的程浩猛地向後一拉，同時自己側身翻滾，冰柱擦著她的後背掠過，劃破了羽絨服，帶起一蓬羽毛。
短短一瞬，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已然被一片猙獰的冰刺叢林所覆蓋。而那陣詭異的青煙，依舊在不疾不徐地飄蕩著，仿佛剛才那致命的襲擊與它毫無關系。張晞松開程偃靈，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彌漫的青煙，以及冰層中那些蠢蠢欲動的蠱蟲。
那青煙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愈發濃郁地從山谷深處湧來，逐漸開始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風雪漩渦中凝聚、盤旋。
慢慢的，煙霧像是有了生命一樣，互相糾纏、堆疊、塑形。先是長出了雄壯的身軀，繼而有了矯健的四肢，甚至還隱約可見蓬松飛舞的鬃毛……那形態，赫然是一頭雄獅。它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流動的質感，內部還有絲絲縷縷更濃郁的煙絲在緩緩流轉，在那本該是雙目位置的地方，只有兩團深邃的、不斷旋轉的煙霧漩渦，空洞無比，沒有任何神采，也沒有絲毫情感流露。
雄師高達數米，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們。
“這就是，狻……狻猊啊。”程浩忘記了手臂的疼痛，張大了嘴巴，流露著一絲崇敬之意，“這太帥了。”
張晞和程偃靈也看呆了，這幾乎終日與她們為伴的獅子，竟然以這種驚奇玄幻的方式出現在了她們眼前，高大壯碩，不怒自威，她們甚至期待起來，很想看看點睛之後，狻猊顯色的樣子，一定更震撼。
徐琪也默然看了一會兒，感到胸腔中流動著某種熱血的暖意，但又勸自己冷靜下來，低聲對其他三人道：“先別顧著崇拜，它……它看起來不像是能好好溝通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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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往山的高處走，風雪就愈發狂躁，如同無數冰冷的刀刃切割著皮膚。能見度極低，四周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四人又用之前的方法，用登山繩把大家緊密相連，在及膝的深雪和濕滑的冰巖上艱難挪動，每一步都如同在深淵邊緣行走。
程浩受傷的左臂活動越發不便，很大程度上依賴著前面程偃靈和後面徐琪的拖拽，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沁出的不知是冷汗還是融化的雪水。
“姐……慢、慢點……”程浩喘著粗氣，手臂的麻木感正在向上蔓延，連帶半邊身子都有些僵硬。
程偃靈回頭，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緊皺的眉頭，心頭一緊，剛想說什麽，視線卻被前方風雪中一些模糊的、矗立的影子吸引。
“那邊……有東西！”她壓低聲音，帶著警惕。
眾人立刻停下腳步，瞇起眼睛努力望去。就在他們前方十幾米處，風雪卷過的間隙，隱約可見一排高低錯落的人影，一動不動地立在雪坡上，如同沈默的哨兵。
“這怎麽會有人？”程浩聲音發虛。
“過去看看，小心。”張晞沈聲道，袖中的箭簇已然蓄勢待發。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隨著距離拉近，那些“人影”的細節逐漸清晰。那是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穿著厚實的、但樣式陳舊普通的棉襖，身上覆蓋著一層薄雪，面容僵硬青紫，顯然早已凍僵多時。他們保持著站立的姿勢，雙腳深陷雪中，仿佛被瞬間凝固在這裏。
“看他們的皮膚。”徐琪用手電光做了個指示，照在其中一個人的手腕處，和另一個人的脖頸處。“跟程浩胳膊上的一樣，但他們更嚴重。”
他們又分別檢查了其他的屍體，無一例外，臉頰、手背、脖頸，能看得見的地方，都布滿了那種猙獰扭曲、如同枯死老樹樹皮般的深褐色紋路，有些甚至出現了龜裂，仿佛皮膚真的要化作木頭。
“我的天……”程浩倒吸一口涼氣，目光死死鎖定在其中一具男性屍體上，“他……我見過！就是我們晚上睡覺之前，我在二樓窗戶看到他在院子裏燒水！”
徐琪也指向另一具佝僂的女性屍體，聲音幹澀：“是那個老婆婆……”
她果然沒能走出雪山。或者說，她回到了這裏。
儺戲班的人，對生死輪回看得比較開，但也會更加敬重屍體。張晞往後退了兩步，將之前打量的目光收回，又將步子邁向了這些屍體的正面。她放低手電，不讓那些光照射在屍體臉上，深深地鞠了一躬，口中低聲道：“萍水相逢，晚輩無意冒犯，等我們的事情處理完，會替各位前輩安葬。”
張晞起身時，一絲異樣的感覺卻掠過心頭。
面前這些屍體，湊近了看只能註意到細節，而從現在這個角度看，卻又有奇怪之處。他們都閉著眼睛，表情上卻有一絲非常安寧甚至虔誠的情緒。他們站立的方向出奇地一致，微微側身，均面朝著側前方一個不起眼的、被積雪覆蓋的小小山包。
程偃靈順著張晞探查的目光望去，也發現了屍體的奇怪之處，“他們在看什麽？”她小聲問，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張晞走近那個山包，用腳踢開表面的浮雪，露出下面凍得堅硬的土壤和巖石。“挖開看看。”她示意程浩拿出工兵鏟。
程浩手臂不便，張晞和其他兩個女孩一起，解開了把彼此系在一起的繩索，費力地在那山包上挖掘起來。凍土堅硬，進展緩慢。挖了大約半米深，工兵鏟突然“鏗”地一聲，碰到了某種堅硬的、非土非石的東西。
程偃靈的虎口處被震了一下，有點發麻，她停下來甩甩手，只見鏟下的那塊積雪和凍土塊撲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那是一塊巨大的、晶瑩剔透的冰層，仿佛一塊天然的水晶鑲嵌在山體中，冰層內部，並非是實心的，而是中空的。
就在那透明的冰壁之後，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擠滿了無數條那種暗褐色的、蜈蚣般的蠱蟲，程偃靈第一個看在眼裏，頭皮一陣發麻，身上的汗毛全都豎起來，連連退了好幾部，差點一個趔趄摔在後面的屍體身上去，被張晞手快扶住了。
“這……這是源頭嗎？”程浩嚇得舌頭都在打結。
張晞和徐琪勉強還算鎮定，都瞇著眼，擰著眉，用手電朝裏面照，那些蠱蟲相互纏繞、扭動、掙紮，數量之多，幾乎填滿了整個冰內空間，形成了一個巨大而恐怖的蟲巢，雖然被冰封著，但它們顯然還活著，口器開合，附肢蠕動，隔著冰層都能感受到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張晞喉嚨一酸，背過身去找了個雪窩吐了會兒。
徐琪抿抿唇，從背包裏翻出水壺，猛灌了兩口酒，喉嚨裏辛辣的感覺傳來，暫時壓制住了惡心。
“它大爺的。”程偃靈牙一咬，心一橫，提刀就湊了過來，“用火把冰都燒化，我一次性把它們都弄死，是不是就能了結了？”
“不行。”張晞接過徐琪遞過來的酒，先漱口吐掉了，又喝了幾口，才開口道，“你看那些村民的表情，他們不是仇恨或者害怕，都特別安詳，甚至就像是朝拜這些蟲子似的，你冒然動粗，不一定是什麽好事。”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帶著奇異暖意的青煙，如同擁有生命般，裊裊地飄來，穿透凜冽的風雪，縈繞在他們周圍。
“你們聞。”程浩對著煙猛吸了兩下，“像是有點硫磺味。”
這味道他們很熟悉，每次舞獅，都會放煙火，煙火燃盡，硫磺味可能幾日不散，從前覺得很嗆人，在這深山風雪裏，又冷又怕的，聞在鼻子裏甚至有了點親切的感覺。程浩甚至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感覺手臂的麻木感都減輕了些許。
張晞正仔細辨別這煙的來向，就聽見由遠及近的聲音傳來。
“哢嚓！哢嚓！哢嚓！”
他們腳下的雪地猛然竄起無數根尖銳的、由冰雪瞬間凝結而成的冰柱，這些冰柱如同擇人而噬的地刺，從四面八方毫無征兆地暴起，速度快得驚人。
“小心！”張晞一直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在冰柱竄起的瞬間，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攬住程偃靈的腰，足下用力，帶著她向後疾退，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從她們腳下刺出的兩根鋒利冰棱。
另一邊，徐琪也反應極快，將行動不便的程浩猛地向後一拉，同時自己側身翻滾，冰柱擦著她的後背掠過，劃破了羽絨服，帶起一蓬羽毛。
短短一瞬，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已然被一片猙獰的冰刺叢林所覆蓋。而那陣詭異的青煙，依舊在不疾不徐地飄蕩著，仿佛剛才那致命的襲擊與它毫無關系。張晞松開程偃靈，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彌漫的青煙，以及冰層中那些蠢蠢欲動的蠱蟲。
那青煙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愈發濃郁地從山谷深處湧來，逐漸開始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風雪漩渦中凝聚、盤旋。
慢慢的，煙霧像是有了生命一樣，互相糾纏、堆疊、塑形。先是長出了雄壯的身軀，繼而有了矯健的四肢，甚至還隱約可見蓬松飛舞的鬃毛……那形態，赫然是一頭雄獅。它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流動的質感，內部還有絲絲縷縷更濃郁的煙絲在緩緩流轉，在那本該是雙目位置的地方，只有兩團深邃的、不斷旋轉的煙霧漩渦，空洞無比，沒有任何神采，也沒有絲毫情感流露。
雄師高達數米，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們。
“這就是，狻……狻猊啊。”程浩忘記了手臂的疼痛，張大了嘴巴，流露著一絲崇敬之意，“這太帥了。”
張晞和程偃靈也看呆了，這幾乎終日與她們為伴的獅子，竟然以這種驚奇玄幻的方式出現在了她們眼前，高大壯碩，不怒自威，她們甚至期待起來，很想看看點睛之後，狻猊顯色的樣子，一定更震撼。
徐琪也默然看了一會兒，感到胸腔中流動著某種熱血的暖意，但又勸自己冷靜下來，低聲對其他三人道：“先別顧著崇拜，它……它看起來不像是能好好溝通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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