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一角

周婉如心裏揣著這件事，如同揣著一塊燒紅的炭，坐立難安，寢食難寧。她等不到調查員下一步的消息，終究還是沒忍住，找了個由頭，把兒子陳清晏叫回了家吃飯。

飯桌上，她食不知味，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長期泡在實驗室裏特有的疲憊與疏離的兒子，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直到飯後，陳清晏準備起身回自己那邊時，周婉如才深吸一口氣，叫住了他。

“清晏，你等等，媽有件事……想問問你。”她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的緊繃。

陳清晏重新坐下，有些疑惑地看著母親：“媽，怎麽了？你臉色不太好。”

周婉如斟酌著用詞，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麽像興師問罪，但那股被背叛的憤怒和羞辱還是隱隱透了出來：“你爸他……最近有些奇怪。經常說加班，但我去醫院找過他幾次，人都不在。而且……他每個月都從卡裏取現金，不知道用在什麽地方。”

陳清晏皺了皺眉，並沒太在意：“爸可能是有什麽私人應酬或者投資吧？他現在位置不一樣，有些開銷不方便走賬也是可能的。你別多想。”

“我一開始也這麽想！”周婉如的音調忍不住拔高了一些，她拿出手機，點開調查員發來的第一批照片，推到陳清晏面前，“那你看看這個！他經常去這個公寓小區！一個人去！還提著東西！”

陳清晏接過手機，隨意地滑動著照片。照片上父親的車，父親獨自進入單元門的背影……他心中也升起一絲疑慮，但還是傾向於為父親解釋：“也許……是去看望什麽老同事、老朋友？帶點禮物也正常……”

“正常？”周婉如幾乎是尖聲打斷他，她猛地劃到最新收到的那組背影照片，手指用力地點著屏幕上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背影，“那這個呢？！這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是誰？！你爸跟她們一起出來！你看看他看那個孩子的眼神！”

陳清晏的視線落在那一張三人背影的照片上，初時只是覺得疑惑，但當他目光聚焦在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背影時——那清瘦的身形，那即便穿著簡單連衣裙也難掩的、自幼習舞塑造的挺拔儀態，那松松挽起的長發……

像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他一把奪過手機，將那張照片放大，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

不會錯……就算化成灰他也認得！

是林綰心！

怎麽會是她？！她怎麽會在這裏？還抱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那個孩子……！

周婉如緊緊盯著兒子的反應，看到他瞬間煞白的臉和難以置信的眼神，心中的猜測被證實了七八分，那股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你認識她對不對？！她是誰？！啊？！陳清晏你告訴我！這女人到底是誰？！那個野種是不是你爸的？！”

“媽！”陳清晏猛地擡起頭，聲音嘶啞地低吼，打斷了母親口不擇言的猜測。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震驚、混亂，以及一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窒息感。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個名字卡在喉嚨裏，沈重得像一塊鉛。

周婉如被他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但隨即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她逼問道：“你說啊！她到底是誰？！”

陳清晏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靠進沙發裏，手機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他閉上眼睛，艱難地、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了那個他以為再也不會提起的名字：

“……是林綰心。”

客廳裏陷入一片死寂。

周婉如臉上的憤怒和羞辱瞬間凝固，然後慢慢轉化為一種更加覆雜的、摻雜著驚愕和難以置信的神情。

“林……林綰心？”她重覆著這個名字，仿佛第一次聽到一樣。那個她曾經滿意、後來又被他們陳家“放棄”了的兒媳？那個應該消失在寧海市、消失在她們生活中的女人？

她回來了？還帶著一個孩子？而自己的丈夫，竟然在背地裏，頻繁地出入她們母女所在的公寓，支付著生活費？

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那個孩子……那個孩子……

一個更加可怕，卻也更加合理的可能性，如同冰水般澆透了周婉如的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看著癱坐在沙發上、面如死灰的兒子，第一次發現，事情可能完全不是她最初想象的那個樣子。而真相，或許遠比“外遇”更加讓她難以承受。

周婉如的世界觀，在兒子吐出“林綰心”三個字時，徹底崩塌了。不是她設想的中年危機與年輕女人的俗套戲碼，而是牽扯著過往傷疤、倫理關系混亂的一團亂麻。

她手忙腳亂地撥通了林綰心的電話，“陳伯淵今晚又去了你那裏！還提著東西！他每個月給你那麽多錢，你真當我是瞎子嗎？你們還要不要臉？伯淵是醫院院長，你要讓他的臉往哪兒擱？讓清晏的臉往哪兒擱？！”

……

掛了電話，她感到一陣眩暈，所有的憤怒都化作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她甚至沒有力氣去追問細節，只是頹然地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算了……清晏，算了……只要這個家不散，只要他還回來……我……我不管了……”

她選擇了逃避，選擇龜縮進看似完整的家庭外殼裏，哪怕內裏早已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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