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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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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糟糕

墨由背對著齊方會,一動不動地坐在餐桌旁。

“墨……”

齊方會緩步走來、坐到墨由身邊,欲呼喚他的名字,卻在見了他的神色後,啞了聲。

墨由沈默著,臉上沒有一分一毫的表情,宛若肅靜的雕塑,就連齊方會坐至他身旁,他也未偏一點頭。

齊方會僅瞧見他那側臉,便覺有寒霜覆蓋、如墜冰窟。

墨由似乎只是在發呆,他略微垂頭,稍長的劉海散落在額頭上,更顯出他眉目下的陰影。

良久,墨由才側過頭,望向齊方會。

他雖是動了,但齊方會仍覺得他和死了無異。

“……怎麽了?”

齊方會與他對視片刻,小心翼翼地再問道。

墨由暗淡的眸子微動,下一秒又快速與齊方會錯開視線:

“沒事。”

說完,他回身,再次恢覆剛剛獨自郁悶的姿勢。

“……到底什麽事?”

齊方會忍了幾秒,最後還是探頭問道。

“嘖、沒事。”墨由起立,沒看齊方會一眼,“構思一下之後的文章罷了。”

齊方會仰頭,看見他微微淩亂的黑發下,一雙黑洞洞的瞳孔,仿佛會湮滅萬物。

這番沈郁的模樣,齊方會曾經只見過一次。

上一次,還是墨由將齊方會從州立優校逮回的時候。那時,因為鬥局長的不合理要求,以及自己沒鬥過齊方會的郁悶,所以墨由表現出的嚴肅沈默中,還帶著一絲煩躁。

然而,此刻的他,是完完全全的平靜,平靜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你發什麽瘋?”

齊方會坐在椅子上,揚著下巴刀了墨由一眼:

“你這個樣子,晚點我打電話給茲心姐,讓她給你也去尋個心理醫生。”

墨由儼然木偶般立在原地,將冰冷的視線拋給齊方會:

“隨便你。”

齊方會蹙眉,剛想回懟墨由這令人光火的話語,忽見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齊方會眸子一瞟,抄起桌上的手機,遞給墨由:“說曹操曹操到,是茲心姐的電話吧?”

墨由看向手機,卻沒有伸手去接:

“不是她,她不會再打來電話了,幫我掛了吧。”



齊方會一時未聽出話中的意思,轉手幫墨由接通了電話。

“墨由,他們不讓我查屍體,還說今天下午就準備下葬,怎麽辦?”一個女聲著急忙慌地從中傳出。

“露比?”

齊方會望著接通的電話,驚道。

對面的露比也是一楞,隨後便“嘟”得掛斷電話。

“餵,露比,怎麽回事?”齊方會已然品出其中意味,“餵?露比!”

齊方會掃了一眼默不作聲的墨由,一咬牙,再次用他的手機給露比撥去電話。

“露比,發生什麽事了?”

“額……小會……”露比支支吾吾,“我……”

恰在此時,墨由一把奪過手機,將電話掛斷,反手又將其拋進沙發。

齊方會見墨由終於有反應,轉而質問他:“墨由,你老實給我說,露比剛剛說的那些,是什麽意思?”

“嘖。”

墨由仰起脖子閉了閉眼,又垂頭,用幾近暗黑的目光與齊方會對視:

“防禦局那邊今天早上叫我過去,去了才告訴我,房茲心昨晚被送進急診。”

齊方會仰面,望向墨由那無法描述神色:“她……”

“我都沒見到她最後一面。”墨由說。

“……”

一時間,家中一片寂靜。

須臾,齊方會才道出一句:“節哀……”

墨由走近,擡手輕撫齊方會的發絲:

“她前幾天還好好的,她說她得完成最終的工作……他們還不讓我再同她好好道別,他們說她的身子本身就沒那麽好,可是她明明不會突然這樣,我們都知道……”

墨由的話語已經有些磕絆,雖冷冰冰的、聽不出半點哭腔,可齊方會仿佛能透過血肉與骨骼,看見那縷放聲落淚的靈魂。

齊方會揚手,輕輕握住墨由蒼白的手腕:“她常年飽受病痛、那樣辛苦,或許,如今也是一種解脫吧……”

“不,那是謀殺。”

——

淩晨3點。

這已經是墨由連軸轉的第六天了。

劈裏啪啦……

此時,他就這麽坐在電腦前,連續十幾個小時敲鍵盤,一刻未停。房間內燈光全無,只有慘白的屏幕光打在他臉上,照得面上溝壑清晰。

“墨由……你真的還要這樣調查下去?981年過去將近一半的時間了……”

齊方會望著墨由背光的身影。

墨由頭也不回:“你吃了藥,早點休息,我等下得再出去一趟。”

“你又要去防禦局嗎?前些日子你天天去,他們每一次都告訴你那是意外,你還要去?”齊方會將手搭在墨由肩上。

“不是意外,是徹徹底底的蓄謀已久。”墨由停下手中的動作,目光始終盯著屏幕,“露比查到,那天,房茲心的常用藥,被人掉了包。”

“這種事情你應該去報警,而不是自己在這裏當偵探。”齊方會抿唇。

“防禦局一口咬定是意外,平時和房茲心熟悉的同事現下都不在文化市,露比又還有別的工作,只有我能幹這件事了。”墨由再次將骨節分明的手搭上鍵盤。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連防禦局都無動於衷,你一個人單槍匹馬,到死也不可能摸清真相。”

齊方會用力掰過墨由的肩膀:

“事到如今,就算你知道到底是誰幹的,對方肯定是位高權重、處決不得,你自己難道不明白嗎?莫非,你還要去動用私刑?”

墨由不再說話,拍開齊方會的手,自顧自轉向電腦,盯著其上密密麻麻的資料。

“你!”莫名一股情緒上頭,齊方會揪住墨由的領子:

“我看你只是想通過這些事,來忘卻失去母親的痛苦吧?你做這樣的事毫無意義、和頹廢無異、無聊至極!”

齊方會眼前發花,已然無法控制信息素藥物帶來的副作用,他肆意訴地說著自己的不滿:

“你還是墨由嗎?我認識的那個墨由,他只喜歡好玩的事物,他從來不會幹這種無聊的事情!”

墨由黯然的眸子投來:“是啊,這種事,無聊、無聊透頂……

“可我就是想幹、得幹。房茲心說,我不該再是小孩子脾氣,可是我做不到。

“你知道的,我從小就這樣……”

“……”

齊方會當然知道。

墨由和他一樣,和所有人一樣,都被困在既定的、無法改變的環境中,始終無法跳出自己那層怪圈;但是墨由又不一樣,他永遠像個真正的小孩。

堅持反抗就能成功,是小孩子才會相信的事情;明知目標遙不可及卻一直奔跑,也是只有小孩子才會幹的事。

“你放棄吧……”忽然一陣可悲湧上心頭,齊方會顫抖著嘴唇道,“沒有用……”

他糾結、他痛苦、他害怕。

他說服自己,墨由也是“人”,不會為了這些事,真的走向萬劫不覆。

“我和你不一樣。”

墨由轉回頭,說得很淡然:“你不習慣於關心家人,你本來也不喜歡房茲心。”

“啪!”

齊方會喘息,懸在半空的手也跟著上下浮動。

“你怎麽能這麽說——額,對不起……”

齊方會握住自己剛剛扇了墨由一巴掌的手,霎時間反應過來,自己大概是又犯病了,連哪些是墨由真實說的、哪些是幻境都已經分不清。

“&¥%#@*^……”

糟糕,太糟糕了,我和墨由都是。

齊方會想逃,可雙腿卻早已被破土而出的藤蔓牢牢纏住,整個人越陷越深。

——

“嘖、你說那個新局長要幹什麽?”

墨由靠在陽臺護欄上,一手持煙一手握著手機:

“他**剛上任,就同意這種事?”

對面的露比道:“沒辦法,這套法案是房局長還在的時候,就交給州立優校草擬、決定到時候在文化市率先實驗的。”

“X的,本來‘房茲心一出事、局裏就突然選出一個新局長’的事情,我就覺得不對……”

墨由將煙頭狠狠戳進煙灰缸:

“新上任的這家夥,不僅通過了那麽不合理的法案,現在居然還要剝奪你我‘預備人員’的身份?

“雖然我早就不想當了,但這不代表,我願意放棄知道局裏大大小小事宜的權利!這樣下去,房茲心的事,是調查徹底不了。”

“茲心姐的事倒可以先放放,主要是‘那個法案’怎麽辦啊?”

露比焦急道:

“現在具體的工作流程已經到了我們手裏,那法案明顯有問題,卻沒人反駁,我想發話,可是我的‘預備人員’身份有爭議,萬一他們到時候真把我開了……”

“你先別吱聲,我肯定會被逐出文化市防禦局,你得盡力留在那裏。”墨由一面將煙灰缸藏好,一面深思熟慮道。

房茲心必定是成為了某些人的眼中釘,所以才會被人暗中除掉,墨由與她有著類似“母子”的關系,防禦局中的某些人自然容不得他。可是,露比只要不冒頭,便有概率繼續留在防禦局,打探情況。

“呼……也對。”

露比咬咬牙:

“先看看那個法案,具體要怎麽施行吧。”

——

“不好意思,您不可撥打此電話。”

“不好意思,您不可撥打此電話。”

“不好意思,您不可撥打此電話。”

“不好意思,您……”

齊方會氣得將手機息屏,猛摔進被窩。

這兩天,他一直在家養病,每天不是迷迷糊糊間看見光怪陸離的幻覺,就是倒在床上“休眠”。

墨由這段時間神出鬼沒,導致斷斷續續會失去意識的齊方會,許久都沒和他打過照面。

現在,在齊方會逐漸好了些,他對於先前自己與墨由爭論“要不要繼續調查房茲心事件”、以及無緣無故發瘋又打了墨由一事,感到抱歉。

於是,他狀態好時,得空便給墨由發兩條消息,不過竟沒得到過任何一條回覆。

這天,他實在忍無可忍,當即給墨由撥去電話。

不料卻聽到了這個未聞所未聞的提示音:“不好意思,您不可撥打此電話。”

什麽鬼?

沒說“欠費”、沒說“是空號”、更沒說“正在通話中”,僅僅就是“不可撥打”——一個無比決絕的“不可撥打”。

還有什麽理由不讓撥打?

齊方會翻身,從床上坐起,接著開始在衣櫃中翻找衣物。

——

“啊,慧兒!”

齊方會出門尋找墨由,可惜防禦局旁沒見他、單位裏也不在。

正在巡邏的段正青,見齊方會站在單位門口張望,遂叫住了他:

“你不進去上班?說來我們很久沒見了……”

齊方會勉強扯扯嘴角:“我身體不太好,辭職了,你有看見墨由嗎?”

“喲,別把我當定點監控了啊,慧兒!”段正青咧著虎牙笑道,“你找由兒的話,給他打個電話不就……”

“不可撥打。”

齊方會剛說完,段正青的神情卻突然沈了下來,他極少這樣。

“怎麽了?”齊方會瞧出了端倪。

“墨由竟然也是嗎……”段正青嘟囔道。

隨後,他對齊方會道:

“慧兒,你還不知道?文化市現在啊,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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