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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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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來客

那段時間,展霽雪確實聽公孫策他們說起過,耿重醴有一女一子,都尚未成年。展霽雪默默點點頭,等她說下去。

“夫人可能有所不知,自先父去後,母親因悲傷過度重病不起,月餘便撒手人寰。如今,家裏的生意由叔父掌管。叔父與家父不是一母所出,一直關系不睦。瀟瀟與弟弟二人無所依仗,凡事都要聽叔父的安排,雖說吃穿不愁,但是卻不如父母在世時方便,就連教弟弟讀書的夫子都被叔父辭退了,還讓弟弟去糧行裏跟著學做生意。說是去學做生意,不過就是去打雜供人使喚。若只是吃穿上差一些,也便忍了,可是弟弟讀書是萬不能停的,更不能讓他當雜役一樣讓人使喚。瀟瀟前去找族長理論,族人大多偏幫叔叔,不肯為我兄弟二人出頭。母親生前與外祖家是斷了關系的,瀟瀟求告無門,實在是……實在是沒有法子了,才貿然前來求夫人相助。”

耿瀟瀟說著,便紅了雙眼。展霽雪一聽便猜出個大概來。只是不知道這個據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姑娘怎麽想到來找她了。

“你為什麽會找上我?而我又能幫得了你什麽呢?”

“瀟瀟聽說過許多關於夫人的傳聞,知道夫人愛憎分明,熱心助人,也知道夫人不畏世俗,自強自立,瀟瀟相信夫人一定可以幫助我們。”耿瀟瀟急切地望著展霽雪。

“是嘛!我都不知道我竟然有這麽厲害。”展霽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低垂雙眸,端起石桌上的茶盞慢悠悠地喝了幾口,喝茶的功夫,便想了個七八分。對於耿瀟瀟的這些話,她可不敢聽了就信。想來是因為她是展昭的妹妹,狄青的妻子,家中大哥又是今年的新科榜眼,從身份上來看可以讓她有所依仗罷了。而她自己也是個做生意的,不像官宦家的夫人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不像他們那樣高高在上難以接近,正是她可以求助的對象。至於她小小年紀,竟有這樣的想法,不是她心思深沈,就是背後有人指點。

耿瀟瀟見展霽雪光喝茶不說話,緊張地手心冒汗,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手裏的絹子。

展霽雪喝了幾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盞,擡眼看向耿瀟瀟,問道。“那你說說,我能幫你什麽?”

“叔父給了瀟瀟一些糧食,與瀟瀟約定,若是瀟瀟能將那些糧食賣掉,並有所收益,便給瀟瀟一個鋪面全權打理。瀟瀟便想試著與夫人談談。”

展霽雪聽罷,笑了起來。“那你叔父這樣做也不錯呀。怕你沒有經驗打理不好鋪面,先讓你試煉一下。能讓你一個姑娘來參與家中的生意,已經是很開明了吧,可不像你剛才所說。”

耿瀟瀟的臉色青了又白,不太好看,動了動嘴唇,最終也沒說話。展霽雪一手輕點著桌面,一手支在石桌上,以手背輕托著下顎,含笑望著耿瀟瀟。

“耿姑娘怎麽不說話?”

耿瀟瀟微垂著頭,雙手緊緊地攥著手裏的絹子,深吸了幾口氣,低著頭說道。“叔父,叔父給的糧食都是陳糧舊米,品相不好,不太好賣,更妄論有所盈餘。”

展霽雪看著耿瀟瀟的發頂,發髻上的珠釵微微顫抖著,“品相不好?耿姑娘怕是說得保守了,我猜是不僅有品相不好的糧,還有發黴變質的糧。”

耿瀟瀟猛地擡起頭來,一臉驚訝地看向展霽雪。展霽雪看到了她微紅的眼眶和眼眶中打轉的淚水。這樣一個單純又脆弱的姑娘呀,心思估摸著也不會深到哪裏去的。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麽知道的?”

耿瀟瀟咬著唇,微微點點頭。

“若只是品相不好,賣得便宜一些也是有人要的。你既是為難,必然是不好賣,所以我猜你有所保留。”

耿瀟瀟眼中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夫人說得沒錯。”

“既然是一批變質的糧食,你又如何與我做生意呢?我就算再心善,總不能做賠本的生意啊。”

“我……”耿瀟瀟欲言又止。

“耿姑娘,我勸你有話還是都挑明了說比較好,這樣既可以節省你我的時間,也顯出你們的誠心。”展霽雪說話時,特意加重了“你們”二字。

“夫人!”耿瀟瀟站起身,提著裙擺就跪了下,臉上淚水漣漣。

“耿姑娘這是何意。”

“瀟瀟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叔父要將我嫁給嬸嬸的表侄,說是侄,卻已三十多歲了,而且風評頗差。瀟瀟,瀟瀟不想……”耿瀟瀟哭得不能自己,幾乎說不出完成的話來。

展霽雪將她扶起,讓她坐在凳子上,又用她的手絹給她擦了擦眼淚。好好的花季少女哭得梨花帶雨的,不讓人心疼也難。

“你先別哭,且慢慢說來。”

耿瀟瀟哭了一會兒,才漸漸止住哭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展霽雪。

耿家雖是商賈之家,沒有權勢名利,但是很有錢。耿瀟瀟的叔父耿重醇為了更好地掌握家財,想要將她嫁給自己夫人家的親戚,到時候耿瀟瀟也就任其拿捏了。然後再將耿瀟瀟的弟弟養成廢人,之後即便弟弟成年了,也只能聽憑耿重醇的擺布,到時候真正是獨攬大權了。

“嬸嬸已經在準備說親了,瀟瀟實在是沒有法子,才冒險來求一求夫人。此次前來,談生意是假,求助是真。”

“那,這主意是誰給你出的?”

耿瀟瀟停了一停,面色略有尷尬。“先父有一好友名叫孝裕。我寫信與他向他求助,他便給我出了這個主意。”

“哦”展霽雪哦了一聲,“這個人我知道,你父親去世前還和他見過面。”

耿瀟瀟點點頭,接著說:“孝老板願意幫助瀟瀟與弟弟,但是奈何……身份上不太方便。此次夫人若能相助,孝老板願意以低價供應上好的糧食。”

“也就是說,名義上是你賣糧給我,實際上是孝裕提供糧食。我理解得沒錯吧?”

耿瀟瀟點頭,“正是。叔父雖然給瀟瀟品質不好的糧食,但絕不會主動說出去。姑娘即是將軍夫人,家中兩位兄長又在朝為官,深得皇上器重,叔父必不敢對姑娘有所不敬,……瀟瀟懇請夫人助我!”說罷,耿瀟瀟起身深深地給展霽雪行了個禮。

展霽雪望著這個小姑娘,小小年紀便失去了雙親,又要擔起照顧弟弟的重責,還要被叔父欺壓,心中苦楚可想而知。想著自己也正好用糧,多交個朋友也不吃虧,便緩緩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便是。”

耿瀟瀟聽罷,破涕為笑。“多謝夫人。”說著,又給展霽雪行禮,展霽雪適時拉住她的手將她扶正。

“不過,我雖可與你做買賣,但是你的婚事,我一個外人,無論如何都沒有立場發表任何意見的。”

“夫人若能與瀟瀟合作,瀟瀟有了底氣,便為自己的婚姻掙上一掙。”耿瀟瀟望著展霽雪,堅定地說道,眼神之中比之方才多了些許自信。

展霽雪點點頭,想了一想,又說:“此外,我有言在先:你我合作必須以誠待人,不得有任何欺瞞,更不能以我的名義做任何違法犯罪或有損展家和狄將軍名譽的事情。”

“瀟瀟謹記。”

耿瀟瀟走後,展霽雪便讓十七去找人打聽有關耿家和孝裕的消息。當夜,她便宿在了酒坊,次日一早,杜大娘剛開了門,展昭便到了酒坊。展昭和杜大娘打了聲招呼便進了院子。

此時,展霽雪正和十七一起在打桂花,此時方日出,花瓣上尚有露水殘餘,正是打桂花的時候。十七拿了竹竿敲打著樹枝,展霽雪撐開一塊白布在樹下接著,晨光之中,金色的花朵簌簌落下,伴著濃郁的桂花香,展霽雪一身白色衣衫。在花瓣雨中輕盈舞動,所有花瓣盡數被兜到布中,竟是一點都沒有落下。她臉上笑容洋溢,這樣的純真爛漫,許久未曾見過。展昭靜靜地站在廊下看得專註,不忍心出聲打擾。

直到杜大娘端了茶水過來,展昭才信步走到院中。十七看見展昭便停了下來,收了竹竿向展昭行禮,展霽雪看見展昭一身藍衣沐著晨光而來,忙將桂花收起交給十七,走到展昭跟前。

“二哥。”

展昭朝著十七點點頭,十七悄然退出了院子,杜大娘放下茶水之後也退了出去。

“二哥怎麽一早就來了,快坐。”展霽雪端起杜大娘端上來的茶水,給二人到上。“新做的荷葉茶,嘗嘗。”說著,遞過茶杯。

展昭右手將佩劍放在石桌上,左手接過茶杯,淺抿一口便放下,看著展霽雪說道。“我要出門一段時間,走之前來看看你。”

“要出去很久麽?”展霽雪已經習慣了不問他去哪裏,做什麽。畢竟是公事,有很多是不能同她說的。

“是公事,短則十幾日,多則月餘。與爹娘說是陪月華回華亭縣一段時日,所以……”

月華二字傳入耳中,輕輕掠過展霽雪的心房,卻有些微微的酸痛,她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了。那你註意安全,早日回來。”

“好。”展昭靜靜地看著展霽雪,伸手摘下她發間的幾朵桂花放在石桌上。“時候不早了,我該去府衙了。”說著,展昭拿起佩劍起身,佩劍上絳紅色的劍穗垂下,晃蕩著拂過展霽雪的手背。那劍穗因用得年歲久了,已然褪色,系著劍穗的繩結已經磨得發白,眼看就要斷了。那是她十六歲的時候編了送給二十二歲的他的生辰禮,如今她都快十九歲了。

“二哥!等一下。”

展昭停住腳步轉過身,展霽雪已走到身前。在展昭詫異的目光中,她握著劍穗上的平安扣用力一扯,繩結便斷了。

“劍穗都快散了,換個新的吧。”說著,便要將劍穗收起來,卻被展昭一把抓住穗子。

“修一修,還能用的。”說著,慌忙從展霽雪手中扯過劍穗,順手揣進了懷裏,動作快得好像怕被她搶走一樣。“我走了,你不用送了。”然後不等她說什麽就轉身走了。展霽雪看著他匆匆離去,忍不住笑了起來。

見展昭走了,十七便又進了院子。“姑娘,繼續打桂花嗎?”

“那是自然。”

展昭從酒坊出來之後,去了趟開封府,包大人交代了一些事項後,便回了展家。丁月華已經收拾妥當,馬車套了兩輛,一輛坐人,一輛裝了一應行李和用具。二人用過午飯拜別雙親後就出發了。丁月華帶了丫鬟夏荷和秋喜,加上趕車的兩名車夫及兩名護衛,一行八人,兩輛馬車,三人騎馬經由南熏門出了城。及至傍晚,便到了應天(今河南商丘)。一行人找了客棧住下,到了夜裏,初一帶著東南西北四名王府護衛也到了商丘,於客棧與展昭匯合。

當夜,展昭與丁月華簡短話別,丁月華少不得多番叮囑萬事小心。第二日天未亮,展昭便領著初一等人趁著夜色離開應天,往西南方向去了。天亮後,丁月華等人離開應天,依然向南一路往華亭縣去。路上行人來來往往,行色匆匆,誰也沒有註意到他們比來時少了一人。

展昭等人騎馬疾行,一路向西南行進,日行兩百裏,風餐露宿,偶爾在途徑城鎮歇腳打尖,補充幹糧和飲水,其艱辛不用細表。

汴京城內,展霽雪因為要籌備與耿瀟瀟合作的事情,這幾天白天都在酒坊,一日上午,她正在院子裏和酒坊的釀酒師傅討論如何利用臨近變質的陳糧的問題,秦香蓮帶著一對兒女來到醉翁酒坊。杜大娘進來通報,展霽雪和傅師傅說完話,才讓杜大娘把人迎進院子,杜大娘領了母子三人近來,笑著對展霽雪說:“姑娘回來沒幾天,咱們酒坊就來客不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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