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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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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一)奈何

後半夜,落了雪,愈發冷了。

保安堂的診室裏,不再燈火通明,幾盞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展昭和丁兆惠二人在診室裏坐著,仔細照看著各自的妹妹,一夜無話。

待到天亮時,天地間已銀裝素裹,入目皆白。

展昭走出診室,臉若寒霜。

一直守在外面的十七默默走上前來。

“可有消息?”一夜未眠,展昭的聲音因沙啞而更加低沈。

“現下已確定行兇之人並非京城人士,初一他們正在追查。”十七簡略答道。

展昭點點頭,回身望了望,囑咐道:“去王府和展家都通知一聲,就說……就說姑娘受傷了,在醫館醫治,暫無性命之憂,但是尚不能移動。請王爺找個太醫來看看,讓桃桃準備一些幹凈的衣物被褥送來。告訴桃桃,多準備一些。丁家姑娘也傷著了。”

“是,十七這就去安排。”十七應道,方要轉身,又被展昭叫住。

“展家那邊你親自去,只告訴父親,先別讓母親知曉。醫館地方小,姑娘需要靜養,別讓他們都過來了。”

“是。”十七領命離去。

展昭只站了一會兒,又轉身進了診室。

一個時辰之後,展家的馬車停在了保安堂的門口。不一會兒,八王爺親自領著太醫也到了保安堂。因為兩位姑娘目前都不宜移動,且需要靜養,展昭便支付了高昂的費用,請徐大夫暫時關門停診,直到五天後,才用寬敞的馬車將人送回了家。

那一夜雖兇險,到底所有人都活了下來。出事後,展昭便動用自己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資源,追查兇犯的線索。五日後,根據各種線索查明那夜襲擊酒坊的正是展霽雪上半年做賞金獵人時抓獲的通緝要犯李奇及他的同夥,五人均是朝廷通緝的要犯。

五月時,李奇被展霽雪抓了送官,還沒來得及處刑,便被同夥劫囚出逃。縣衙怕被追責,不敢上報朝廷,便聽任他們逃走。五人逃竄近半年之久,不想竟然於冬至那日堂而皇之出現在皇城之中。

“既是通緝要犯,如何進了京城竟然無人知曉,無人阻攔。城門口的護城士兵都是擺設嗎!”

“還有那縣令,欺上瞞下,知情不報,不配為官!”

官家得知此事後大為震怒,不僅將知情不報的縣令革職查辦,還將掌管京畿安全的禁軍統領訓斥了一頓,罰了半年俸祿。又責令開封府速速追拿兇犯歸案。展昭求之不得,正好公事私事一起解決,又花了十幾日功夫找到五人,將那五人抓捕歸案,送到包大人的狗頭鍘裏鍘了。

因為那夜的事情,丁月華再次成為展家的大恩人,展家上下都對丁家兄妹無比感恩。丁月華在家養傷期間,展家隔三差五就會送滋養補身的東西過去,展夫人和展家大媳婦也親自去看了她好幾次,宮裏的禦醫也請了好幾次。精心照顧之下,身子漸漸好了,二十日下來,就能下床走路了,一個月後,就已基本康覆了。只是展霽雪因傷勢恢覆較慢,在床上躺著養了月餘。

臘月初六,展家一家上下,帶著禮物上門拜謝丁家兄妹救命之恩。至此、展家和丁家關系愈發親近。

過了臘八,便是展霽雪的生辰,那時展霽雪已然大好了。經歷此番兇險,死裏逃生,父母兄嫂對展霽雪更是憐惜愛護。到了生日,便在家裏設了家宴,一來為展霽雪慶生,二來也叫她趁這機會高興高興,掃一掃前段時間的晦氣。

家人聚在一起其樂融融,大家都送了生辰禮。母親送的是一個綴著金鑲玉鎖的赤金項圈,金鎖背後刻著平安二字。當展霽雪把金項圈拿出來的時候,哥哥還說,母親是不是送錯禮物了?確定這不是給小孫女留的?惹得大家都笑。其實大家都知道,母親的心願就是女兒能夠平安。這次受傷把母親嚇得不輕,頭幾日裏日日對著她落淚,哪怕現在想起來,還會背著孩子們悄悄唏噓落淚。

父親送的是一套燕雲山的文房四寶,非常的符合父親的喜好。哥哥送的是一個精致小巧的純金葫蘆,寓意福祿。嫂嫂送了一對珍珠耳環。王妃得知展霽雪生日,也讓展昭帶了禮物過來,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玉鐲。展昭送的是一身白色的狐裘,正適合冬日裏穿。

展霽雪的十八歲生辰,溫馨而和美。這是成年後,第一次一家人一起過生辰,展家全家人都很開心。

家宴過後,已是戌時,父親母親和哥哥嫂嫂各自回去歇下了。展昭也回了自己的院子,在院中打了幾套拳,散了散酒氣;簡單洗漱後在屋裏坐著看了會兒書,正待歇下時,院子裏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展昭起身,拉開房門,便看見展霽雪正走過來,身上穿著他今日方送她的白色狐裘,腳步略有些虛浮。桃桃遠遠站在月洞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展昭滿心疑惑,忙迎了上去。走近了,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展昭皺了皺眉頭,伸手扶住了她。“你怎麽來了?身子才好,怎麽能喝酒?”

展霽雪扶著展昭的手,將額頭抵在他胸前。喃喃道:“二哥送的狐裘又好看又暖和,謝謝二哥。”

展昭輕輕拍拍她的背,無奈笑道:“傻姑娘,跟二哥還有什麽好客氣的。”

抵在胸前的頭搖了搖,一時不說話。外頭風大,展昭怕她凍著,忙將她帶到屋裏。展霽雪任由他牽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燈光下,展昭才看清她眼眶微紅,一雙美目蒙著一層水霧,遂輕聲問道。

“這是怎麽了?”

展霽雪垂下頭,仍是不說話,只雙手緊緊拽著展昭的衣袖。屋子裏燃著炭火,比外頭暖和許多,展昭怕她一冷一熱容易生病,便幫她將狐裘解了下來,掛在一旁的架子上。

“今日生辰,該高興的,這是怎麽了?”展昭軟聲問著。

展霽雪搖搖頭,還是不說話。她低垂著頭,他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心裏著急。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你不說話,我怎知如何幫你?”

“二哥……”

展霽雪輕聲喊了一聲,過了許久,才說出三個字。

“對不起!”抓著他衣袖的手越攥越緊,眼淚落了下來,一顆一顆,像斷了線的珍珠,

“這,這是怎麽了?”展昭見她淚流不止,又是心疼又是心焦,一時間沒了主意。一邊輕聲問著,一邊替她拂去臉上的淚水。

“二哥。對不起,都怪我。若不是我去當賞金獵人,若不是我抓了李奇,若不是我招惹了他們!杜大娘他們就不會受傷,大壯的手就不會沒了,月華姐姐……”展霽雪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展昭聽罷,便知她是因冬至夜的事情自責,心裏難受。他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道:“傻姑娘,這不是你的錯。”

展霽雪搖搖頭,攥著他衣袖的手,緊得發白,止不住的淚水落下。

“月華姐姐為了救我險些沒命,我很感激她,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來報答她。”

展昭看著她的發頂,扶著她肩膀的手,輕輕拂過她的頭發,一下又一下,柔聲安慰:“嗯,我知道。我也很感激她,父親、母親、大哥、大嫂都很感激她,她是咱們家的大恩人。我們自會好好答謝她,你不要有負擔。”

“二哥!”展霽雪哭得梨花帶雨,訝異的嗚咽聲,聽得他心都痛了。自冬至那夜受傷以來,月餘,她都不曾這樣哭過。展昭心中不舍,將人輕輕攬在懷裏,哄孩子一樣哄著。

“小雪乖,沒事了,都過去了,不哭了。”

“二哥,這個和你沒有關系,你沒有必要,沒有必要非娶她不可的。”

展霽雪抽噎著將話說出來,展昭看著她顫抖不已的雙肩,終於明白她在說什麽。

冬至的那天夜裏,若不是丁月華,只怕此時他們已然天人永隔。他心裏十分感激丁月華,因為她的奮不顧身才救下了展霽雪的命,而丁月華,卻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那一日,他帶著太醫去丁家給丁月華診脈。太醫說她傷口正在恢覆,只是,因傷及子宮,只怕往後子嗣艱難。丁兆惠得知此事後,默默將消息瞞下,不讓丁月華知曉,也請展昭不要將此事告訴他人。

丁家老夫人幾日後來到京城。那一日,老夫人單獨見他,原本精神矍鑠的老夫人幾日之間蒼老了許多,神情憔悴,令他不忍。年過花甲的丁老夫人,驕傲清高的丁老夫人,對他哀哀懇求。丁老夫人是真心疼愛丁月華,為了她不惜放下自尊和臉面,為了她不惜挾恩圖報。展昭捫心自問,若是設身處地,他又當如何?他是否會為了至親至愛之人拋下自尊,作出違背本心之事?

那一日離開丁宅後,他忽然想起了去年在華亭縣那位白須老人說的話。又想起冬至前陪同八王爺和狄娘娘前往大相國寺,狄娘娘非拉著他求簽算姻緣。他便應了娘娘,抽了一支簽,當時他心裏想的不是別人,正是展霽雪。只是那簽卻並不如人意,是支下下簽。

他趁著狄娘娘不註意,悄悄換了一支。又背著她偷偷找大相國寺的師父求簽文,簽文的內容卻是: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如此種種浮現腦海,他心亂如麻,無心其他,便回了展家探望展霽雪,卻得知她突然高燒不退、昏迷不醒了。公孫先生來看過,開了藥,勉強灌進去一些,卻絲毫不起效。只能不斷地用溫水擦身,卻也只能勉強維持。家人心急如焚,卻束手無策。如此高燒昏迷,整整兩日,直到他答應丁老夫人與丁月華成婚,她竟便退燒清醒了。

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註定,他只知,他不願意用她的性命來冒險。那幾日,他甚至在懷疑,她所遭受的厄運,也是因為他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這件事,他誰都不能說。跟八王爺和狄娘娘沒有說,跟展家的父親母親也沒有說。曾經向展家的父親母親許諾,若是霽雪終身不嫁,他便終生不娶,如今只能食言。那幾日時常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想法,更是虛幻至極。

快入臘月的時候,丁月華和展霽雪都恢覆得七七八八了。展昭找了一日,同八王爺和狄娘娘說了他與丁月華的婚事。他說:他是中意丁家姑娘的,想要娶她為妻。八王爺和狄娘娘有驚有喜。不過,對於二人的婚事倒也沒有意見。他們聽說丁月華奮不顧身救下展霽雪時,對她讚不絕口。得到王爺和娘娘的首肯後,他又同展家的父親母親說了。父親母親對丁月華自是沒話說,近日,兩家已經開始準備細帖子,估計年後就要送許親酒了。想來,展霽雪是從家裏人口中得知了。

“乖,不哭了。”展昭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此事,與你無關。”

“怎會與我無關,若不是因為我,你可以找個自己喜歡的女子成婚。二哥,婚姻大事不可兒戲。我欠下的恩情,我自會想辦法償還。我不想因為我,讓你……。二哥,不要為了我委屈自己,我不希望你那樣……”

展昭低眉看她,心裏的酸澀蔓延開,侵入四肢百骸。他原本確實是有過其他計劃的,只是……或許真的是天不由人吧。

沈默許久,他才輕聲說:“你怎知我不喜歡她?”

“你”展霽雪擡頭,忘記了哭泣,只一雙淚眼依然婆娑,望著展昭。“你喜歡月華姐姐嗎?”

展昭嘆息,輕聲說道:“雪兒,我喜歡她。她這樣明媚,又善良熱心,還救了我的家人,我怎會不喜歡她。”

喜歡她,這三字,傳到展霽雪的耳中,落到她的心頭,像針紮,又似刀絞,幾乎抽光了她渾身的力氣,她深吸一口氣,努力鎮定,卻止不住聲音的顫抖。

“當真?”

展昭定定地看著她,點點頭。“自是當真。”

“不,我不信。” 展霽雪搖頭,往日裏,他對丁月華總是客客氣氣的,從不曾多看她一眼,若是真喜歡一個人,她怎會看不出來?

“你騙我!你騙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展霽雪不住地搖頭,不住地重覆著不相信。

展昭扶住她的頭,強迫她面對自己。他看著她的雙眼,答得溫柔而堅定。

“雪兒,我沒有騙你。”

展霽雪看著他的眼睛,猶如瀚海,深邃無邊,那樣堅定,始終沒有將目光移開。她敗下陣來,緩緩垂下眼眸。他看見她眼中的星光一點點暗下去,暗下去,最後消失不見。

她是不是真的信了?

“嗯,如此甚好,那,我就放心了。” 展霽雪垂下頭,說話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抓著他衣襟的雙手松開,偏過頭不看他,用衣袖胡亂抹了臉上的淚痕。

“我,我回去了。”說完,展霽雪狼狽轉身,奪門而出。

“你……”展昭想追出去,卻邁不開腳。雙腿如灌鉛一般沈重。追上以後,他說些什麽呢?

取下架子上的狐裘,上頭還有她殘留的氣息,展昭撫過光滑無瑕的白色皮毛,就好像撫過她如緞的黑發。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藍色的緞面上,不太整齊的針腳,繡了平安二字。展昭將荷包放在狐裘上,看了又看,又忍不住取了回來,從腰間解下靈芝仙鶴的玉牌,放了上去。

“十七。”

展昭喚了一聲,十七就悄無聲息地進了屋。

“少主。”

展昭將狐裘和玉牌遞給十七。“一會兒你給姑娘送去。”

“是,少主。”十七接過狐裘和玉牌,捧在手上。

“另外,有件事情拜托你。”

“少主有事吩咐便可,十七定傾力而為。”

“從今往後,你就跟在姑娘身邊,保護她的安全。”

“少主!十七……”

十七想說些什麽,卻被展昭擡手制止。

“十七,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會同王爺說。”

“是,十七聽從少主安排。”

展昭看著十七,頓了一頓,方才說:“她是我珍視之人,你護好了她,便是護好了我。十七,我信你。”

“是。”十七點點頭。“十七明白,十七一定不負少主所托,護好姑娘。”

“多謝。”展昭拍了拍十七的肩。“去吧。”

十七捧著東西,退了出去。

敞開的房門,被風刮得前後搖擺不停。屋外有雪花飄了進來,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雪。

也許,當初那一次見面,就註定了他們的緣分。

雪白的狐裘上,落了一些雪,晶瑩剔透。桃桃將狐裘掛起,輕輕拂去上頭的雪花。

“姑娘,夜深了,該歇息了。您身子剛好,不宜飲酒的。”

展霽雪恍若未聞,只將那玉牌握在手裏,反覆摩挲。辛辣的酒,滑過咽喉,一杯又一杯,酒壺漸漸空了,她卻覺得心越來越痛。

夜已深,風更甚。天闊,雪漫,誰與共。

早知,夢難圓。終究,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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