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九)巧合

關燈
(八十九)巧合

“悅來客棧”,這個無數次出現在影視作品中的全國連鎖酒店,每次看到,展霽雪都忍不住要感嘆一番,編劇誠不欺我,古時原來真有悅來客棧,至少在大宋朝,“悅來客棧”是享譽大江南北的大客棧。她家酒坊的酒,能在這客棧的酒櫃上陳列,也是不易,這也多虧了張翰的面子。

說起張翰這人,展霽雪真是有些摸不到這人的脾性。他救過自己,也幫過自己,卻每次都要她知恩圖報。上回給她寫的字據,如今還在他的手上未曾兌現,她一直覺得惴惴不安,不知他作何打算。她幾次問起,他都閉口不談,反而在得知她開酒坊之後,替她介紹了不少生意。

入夜之後,往來客棧的人少了許多,直至此時,一樓大廳內客人已寥寥無幾,小廝在廳內灑掃整理,掌櫃的在櫃臺後整理賬目。展霽雪看見櫃臺後貼著“醉翁”標牌的大酒壇子,心裏頭還是十分踏實的。摸摸腰間鼓囊囊的錢袋子,展霽雪心想:還是自己有一份固定的收入比較讓人踏實,賞金獵人什麽的,雖然一次賺的錢比較多,但危險系數確實很高,她又不是武林高手,確實不適合以此為業。何況,現在展昭已與八王爺相認,八王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展昭缺錢用的,因此她也就不用再為多存些錢而去冒險了,做個買賣,今後能讓自己的日子過得舒坦就行。

“候掌櫃,在忙呢?”

候掌櫃擡頭,看見展霽雪走進來,忙笑著迎了上來,“展姑娘來收賬啦!”

“是。”展霽雪笑笑,把手上的賬單遞了過去。“這是本月的明細,掌櫃的看一看。二十壇竹葉青,十壇女兒紅,共八兩銀子。”

“沒錯沒錯,女兒紅二百文一壇,竹葉青三百文一壇,一共八兩銀子,早給姑娘準備好了。”掌櫃的從櫃臺裏拿出一錠五兩白銀的元寶和一塊碎銀,恭恭敬敬地遞到展霽雪手上。相爺公子介紹的酒家,又是開封府展昭的妹妹,這樣的人物,他可不敢有所怠慢。

“謝謝掌櫃的。”展霽雪接過銀子收了起來,掂一掂錢袋子,確實有些重量,對於今天的收獲,頗為滿意。於是又和掌櫃的聊了幾句。正說著話,一名女子從她身旁走過,一股異香撲鼻而來,嗆鼻得很,展霽雪不免側目多看了幾眼。

候掌櫃見展霽雪盯著那女子看,心想她是好奇,便熱心的給她介紹,說:“這估計是甜水巷一帶的教坊女,她們偶爾會在這一帶走動。”

展霽雪唔了一聲,沒接他的話。雖然也聽說煙花柳巷的女子有時會外出接客,展霽雪卻是第一次遇上,不免多看了一眼。見她身段頗高,走起路來婀娜拂柳,背影倒是頗有幾分姿色。想了一想,說:“候掌櫃,您說,我家的酒,能賣到甜水巷去嗎?”畢竟,煙花之地是酒水高消耗的地方。如果能和幾家大商戶接洽上,對她的業務拓展是非常有利的。

“呃……”候掌櫃沒想到展霽雪有這麽一問,頓了頓,說:“若能賣到那裏去,自然能賺錢,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那地方,展姑娘去,恐怕多有不便。那地方,龍蛇混雜,好人家的姑娘是不會去的。展姑娘若是想多賣些酒,我這裏給你多賣一些。就不要去那些地方了。”候掌櫃雖是生意人,卻也是講義氣的,聽到展霽雪提的這個事兒,想當然的就勸她。

展霽雪笑笑,說;“確實!多謝候掌櫃提醒。”心裏卻想,這絕對是個路子!

二人就賣酒的事兒又說了幾句,展霽雪正打算告辭,卻忽然聽見樓上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和有人驚叫的聲音,不一會兒,就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下來。

“掌、掌櫃的!掌櫃的,不好啦!”那人邊跑邊喊,跑得太急,自己被自己絆倒,咕嚕咕嚕從樓梯上滾下來,幸得展霽雪出手拉了一把,才免於和櫃臺撞上。

“這是怎麽了,冒冒失失的,輕點聲,吵到客人了!”候掌櫃見此,皺眉訓斥道。

那人站起來,指著樓上的手顫抖了半天,才說出三個字:“死人啦!”

“什麽!”候掌櫃一驚,臉刷得就白了。“快!快去報官!”

“是,是!”那夥計聽候掌櫃說,忙跑了出去。

就這一會兒,候掌櫃已急得臉上冒汗了,也沒想起來和展霽雪說一聲,便噔噔噔跑上樓,展霽雪想也沒想,也跟了過去。

二樓最裏側的房間,房門敞開著,一名男子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展霽雪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一下他的頸動脈,果然已經死了。再細看那人,竟然是下午在府衙剛見過的柳青平,而他身上有一股似有似無的香氣,讓她覺得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麽東西,展霽雪不覺地鎖起了眉頭。

“展姑娘!”候掌櫃見展霽雪面不改色地去碰屍體,不禁有些汗顏,他見著這場面都有些膽怯,她一姑娘家,竟然一點都不怕,心想果然不愧是展昭的妹妹。見展霽雪都這般沈著冷靜,候掌櫃也稍稍冷靜下來,指指柳青平,刻意壓低了聲音,問道:“他……死了?”

展霽雪站起身,看向候掌櫃,點點頭,說:“身體還是溫熱的,只怕才死沒多久。候掌櫃你先別聲張,看管好現場,不要動裏面的任何東西。一會兒開封府就會來人。”

候掌櫃雖然點點頭,心裏卻十分著急,忍不住原地來回走著,一邊搓著手,一邊喃喃地念叨,“怎麽好端端地會出人命呢!”

展霽雪簡單寬慰了他幾句,便開始徑自觀察案發現場。除了柳青平之外,房間裏的物品都很平常,是客棧常見的桌子和椅子,只是床鋪上多了一套被子。現在尚未入秋,還沒到要蓋那麽多被子的時候,那兩床被子就顯得極其突兀。想了想,問道:“死者來住店時,可有人同行?”

“有!當時死者和另一名男子一同來住店,可是客棧裏只有這一間客房了,那人說要另找店主,卻被死者拉住,說他們是好朋友,不介意同住一屋,還說什麽反正他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不如就一起住好了。那人雖然極不情願,但死者拉著他不放,於是二人便一同住進了這個房間。

經候掌櫃這麽一說,展霽雪想起下午和柳青平在府衙吵得不可開交的石永靖來,又問: “另一名男子可是姓石?”

“想來是的,死者稱呼他為石兄。”

展霽雪一挑眉,問道:“那他現在又在何處?”

“就在展姑娘來之前沒一會兒的功夫,我看見他背著包袱離開客棧了。當時我還問他,他說二人同房住不習慣,要另找店主,於是我也沒再攔他。”

案發的房間在二樓的最東邊,對面有一個房間,此時正關著門,再看相鄰的幾個房間,只有對面的房間還點著燈,不禁疑惑,若這房間有人,這裏這麽大的動靜,怎不見絲毫反應?且據她觀察,這屋子裏,應該是沒有人在的。於是便回身輕聲問候掌櫃。

“候掌櫃,這個房間可有人入住?”

候掌櫃忙也輕聲地回到:“這房間住的是一位夫人和一個小孩,中午的時候住進來的。”想了想,接著又說:“那位夫人長得極美,衣著華麗,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只是不知為何出來住店卻沒有現銀,給了我一個玉鐲子,讓我幫著典當。”

“哦?”展霽雪挑眉,心中有著不好的預感。“那你可知那位夫人姓甚名誰?”

候掌櫃搖搖頭,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聽那位夫人喚那個孩子‘石清’。”

“果然!”展霽雪一擊掌,忙上前去敲房門:“有人在嗎?”問了幾次,也不見有人應門,於是便徑自推開了房門。屋內,空無一人。

“咦?人呢?”候掌櫃也很是疑惑。

“候掌櫃,你可瞧見他們出去?”

“沒有!”候掌櫃忙不疊地搖頭。

“你確定?”展霽雪怕他看漏,有問了一遍。

候掌櫃篤定的點點頭,說:“大約半個時辰之前,她才來讓我典當鐲子,之後她就上樓了,此後我一直站在櫃臺後算賬,雖然我在算賬,可是我有個習慣,算賬的同時一定會關註大廳裏的動靜,若誰想從這個客棧離開,必然要從廳裏經過的!”

展霽雪點點頭,看向兩個房間中間的位置。樓道的盡頭開了一扇窗,此時也是關著。輕輕推開窗戶,外面便是街道,此刻空蕩蕩一片,一個人影都沒有。若兇手殺人後離開客棧,這是一條很便捷的逃逸路線。展霽雪將掛在走廊墻上的燈籠拿下來,細細地觀察窗戶周圍,果然找到一些不完整的腳印的痕跡。而桑夫人沒有經過大廳,那便只能是從這裏離開,可是桑夫人乃是一名弱質女子,一看便是弱不禁風的人,她又怎麽能從這麽高的地方離開而不被人發現呢?三個人,在同一天住進了同一家店,天底下還真是有這麽巧的事情!現在柳青平死了,另外兩人下落不明。展霽雪單手托腮,陷入沈思。

展昭帶著張龍趙虎來到案發現場的時候,就看見展霽雪站在二樓走廊的盡頭,看著窗外徑自沈思。

“展大人!您來啦!”候掌櫃看到展昭,忙迎了上去。

候掌櫃的聲音將展霽雪從沈思中拉了出來。

“哥,你來了。”

“嗯。”展昭點點頭,問道,“你怎麽也在這裏?”

展霽雪便將方才發生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說話時,張龍趙虎和仵作已經開始勘察現場,檢驗屍首。仵作得出結論,柳青平的死因乃是頸骨折斷,具體兇器為何,需待到回府衙詳細檢查之後方才知曉。

經過一陣忙碌之後,柳青平的屍首被擡回了衙門。展霽雪也跟著展昭一起回了府衙。一路上,展昭又將後來發生的事情與她大致說了說。石永靖和柳青平二人離開府衙之後,二人一前一後來到悅來客棧,展昭一直暗中跟著他們,一路上時有爭吵發生,卻只圍繞著石永靖的夫人沈柔,言語之中不難猜測,石永靖為了向柳青平借種生子,不惜給自己的妻子下藥,至此才成了他二人的齷齪勾當,才有了石清。聽到此處,展霽雪怒火難平,忍不住吐出難聽的話來,咒了石永靖幾句。原來以為石永靖雖然可恨可恥,卻也可憐,現在聽來,這樣無恥到沒有底線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展昭心裏自然也深以石永靖此舉為不恥,接著說道:“二人住進客棧後,我發現,桑夫人和石清也住在客棧裏,就在石永靖房間的對面。當時,楊剛也在客棧,想來是尾隨桑夫人來的。楊剛在桑夫人住下後沒多久,便離開了。我一直暗中盯著,直到入夜時分,桑夫人離開房間,突然來了個蒙面人,將石清迷暈了帶走。我緊隨其後將石清救下,只是卻被那人逃脫了。”

“是什麽人竟然功夫這樣好,能從你的手裏逃走?”展霽雪不禁有些吃驚,能從展昭手下脫身的人,還真是不多。

展昭搖搖頭,說道:“此人功夫確實不俗,但若不是他將石清從馬上拋出,我為救下石清給了他片刻喘息的功夫,我也不會讓他在我手中逃脫。”這話若從別人口中說出,難免聽出一些自負自傲的感覺來,從展昭口中說出,卻絲毫覺不出這些來,言語之中更多的是讓賊人逃脫的自責。

“二哥不必自責,是那賊人太過狡猾。更何況,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們總能抓到他的。”展霽雪寬慰道,又想起但凡是拳腳功夫,其套路總有其各自的特征,便又說:“從他武功路數,可瞧出什麽來?”

展霽雪見他微鎖雙眉,微微點了點頭。

“待我明日前往將軍府確認過後,便可知分曉。”

“看來哥哥心中已有了目標,可是懷疑……楊剛?”

展昭點點頭,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如果擄人的是楊剛,那他就有不在場證明,那麽兇手就不是他。”展霽雪無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偏頭思索。

展昭見她咬著下唇,一臉愁容,輕輕拍拍她的肩,以示寬慰。繼續說道:“我帶石清回府衙安頓好後,正想回客棧來看看,衙門就接到悅來客棧夥計的報案,我便帶著張龍趙虎匆匆趕來,不想,死者竟然是柳青平。”

說罷,展昭輕嘆了一聲,“就這半個時辰的功夫,石清被擄,柳青平被殺。石永靖和桑夫人也不知去向。”

二人沈默片刻,展霽雪說出了困惑她已久的疑問。

“今夜的事情,巧合得讓人匪夷所思。這三人,怎麽就剛剛好住在了同一家客棧?石永靖和柳青平也就罷了,這將軍府附近也有幾家客棧的,怎麽桑夫人也到悅來客棧來住?”

展昭點點頭,道:“我也覺得此事太過巧合。”

悅來客棧離開封府不過幾裏地,二人一路說,方將事情說完,便到了府衙。此時,夜已深了。包大人還未休息,仍然在書房處理事務,等著展昭等人。展霽雪和展昭一同去見了包大人,二人又將今夜先後在客棧發生的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眾人商議過後,決定明日由展昭帶著掌櫃的上交的玉鐲前往將軍府一探虛實,一方面詢問桑夫人的下落,另一方面確認擄走石清的是否是楊剛。

府衙裏,包大人年歲最長,又是開封府的大領導,他不休息,眾人也不好休息。待到包興將包大人送回內院之後,公孫策等人才各自回屋。夜已深沈,已近子時。展昭和展霽雪二人倒也不急著回屋,二人並肩,緩緩走在府衙的回廊下。回廊上的燈籠隨著微風,時不時輕輕搖晃幾下,將二人的影子輕輕搖曳。

四周靜靜的,二人都未說話。最近幾個案子,不是涉及到皇親國戚,就是和身居要職的官員有關。石清尋母、柳青平暴斃,想來多少都和那桑將軍和他的夫人有關。案情尚未明朗,開封府一眾都憂心此事,展昭也不例外。只是,此時此刻,他心中卻有一種似有似無的安心的感覺。是的,是安心。和展霽雪這樣安安靜靜地走著,即使一句話都不說,他的心也是安定的,是放松的,是溫暖的。

月光朦朧,夜涼如水,展霽雪偏頭看向展昭,他恰恰擡頭望向天上,此時,遮住月亮的雲層正漸漸散開,一輪圓月慢慢從雲間探出頭來,揮灑著銀光。展霽雪見著展昭看月亮看得認真,便也去瞧那月亮,看是不是能瞧出個什麽花好月圓來。而此時展昭正錯開眼,看向賞月的展霽雪。

浮雲散,明月來,彼此都未發覺,那溫柔如水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