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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歡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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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歡聚

不算高的屋檐,圍成了一方小小的空間,遠近有街道上喧囂的聲音傳來,卻並不影響這方世界的獨立,這一處鬧中取靜之所,倒是給了他一些喘息的空間。又一杯酒水下肚,甘冽醇香,是美酒,而於此刻的展昭來說,倒是牛嚼牡丹了。心裏頭有許多想法,猶如亂麻一團糾纏在一起,他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更找不到將他們理清的方法。只能不停地飲盡杯中酒,借此來舒緩一下紛亂的情緒。酒入愁腸愁更愁,說的可是他現在的境況?

對於自己的身世,展昭說不上來是喜是悲。喜什麽?因為自己是皇家人,因為他的身份意味著無上的尊貴和榮華?因為他將來會繼承王爺的爵位?這對他來說,無甚吸引力,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束縛。悲什麽?悲傷自己和親生父母的離別?這二十多年,他有一個溫暖的家,慈愛的父母和親密無間的兄弟姐妹,這個家熱鬧而溫情,不像他在京城裏看到的皇親國戚或世家大族,親人之間疏離而寡淡。他毫無心思舍了這個養育了他二十多年的家。而對於自己的親生父母。除了敬畏,他沒有過多的情感。面對戚戚對著他的八王爺,他對自己無法回應他的情感感到內疚而無奈。

他敬愛了二十多年的父母親,今後便不是他的父母親,而今後,他要如何做好八王爺的兒子,如何面對昔日的親朋好友,如何,如何與小雪相處。看今日光景,想來包大人是早知道此事的,至少是,比他早知道。而小雪,恐怕比包大人知道的更早,所以才有那日公堂上八王爺的及時相救。想到期間種種,想到小雪對他的百般維護,心口又酸又澀,甚至有些疼起來。

展昭忙又連飲了幾杯酒,才覺心頭稍稍舒緩一些。待展霽雪再回到院子裏時,酒瓶已經空了,花生和果仁卻分毫未動。展霽雪無奈搖頭,將剛做好的熱湯面端到他的面前,又換上一壺新酒。卻不讓展昭先動酒瓶。

“喏,吃吧,吃完了再喝,仔細傷著胃了。”

粗細不一的面條,幾片醬肉,一顆荷包蛋,幾朵蔥花,極簡單的面。賣相一般,是展霽雪上不得臺面的手藝。展昭輕笑一聲,拈起筷子吃了起來。展昭專心吃面,展霽雪看展昭專心吃面,兩人都不說話,直到展昭把一大碗面連湯都吃個精光。

展霽雪收起空碗準備起身離開,卻被展昭叫住。

“你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展昭看著她,如是說。展霽雪卻知道他大抵是要問她些什麽。於是便又坐了下來。

二人又靜了一會兒,展昭不說話,展霽雪便也不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展昭輕聲問道:“你早知我不是……”

展昭毫無意外地看見展霽雪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有多早?”他真的很好奇,這妮子知道這麽大的秘密卻不告訴他,一個人守了多久。

展霽雪右手托腮,偏頭想了想,說:“李太後還朝那段時間,你還沒當上四品護衛的時候。對了,是你丟下我一個人偷偷離家的那天晚上!大約有一年了吧!”

“一年!”展昭一口酒還未咽下,差點噴了出來。竟然已經有一年了!展昭真的很想撬開她的腦袋看看她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麽,既然一年前就已經知道二人並非親兄妹,怎還能與他如以往那般絲毫沒有男女之防,在他換衣時隨意闖入他的房間,拉手擁抱做得那麽自然,想到自己還讓她在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上過夜,他就覺得臉上一熱。

“你既早便知道你我並非親生,就該……”

“就該如何?”說著,展霽雪習慣性地隨意撥弄著展昭的衣袖。

展昭身上一僵,輕輕抽開自己的手,清了清喉嚨,道:“小雪,你如今是大姑娘了,今後,還是要知道男女有別,授受不親的道理的。”

展霽雪本以為他要責怪自己早該讓他知道,不曾想,後半句竟是這樣。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這個畫風很不對呀!

“哥,現在重點是這個嗎?”

見展霽雪一臉你很奇怪的樣子,展昭都開始懷疑自己是怎麽想得了,好像現在事情的重點確實不在展霽雪身上。可是這個事情確實也很重要。

“總之你記住便是了。”

展霽雪抿嘴笑笑,不置可否。

展昭見展霽雪絲毫不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心裏不禁有些懊惱。

“我是認真的!”說罷,又狠狠灌了自己一杯酒。

展霽雪伸手掩住展昭的酒杯,阻止他再斟酒,定定地看著他,說:“哥,不管是展昭還是趙湛,你就是你。是我的哥哥也好,是八王爺的兒子也好,是南俠也罷,是禦貓也罷,你就是你,你的內心不會變,你的理想也不會變。你心中的大道是匡扶正義,是黎民百姓,不管你的身份怎麽變,這裏。”

展霽雪點點自己的心口,繼續說:“這裏,永遠都不會變。”

展昭定定看著展霽雪,一時無話。

“哥,你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自己的另一個身份,你知道的,不是嗎?”

看著展霽雪篤定的眼神,展昭心裏暖暖的,若說這世上有誰最了解他,只怕非她莫屬了。聽她一番話,展昭心中頗為所動。說是醍醐灌頂,一點都不為過。展昭就是展昭,身體裏流的是誰的血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心,始終如一。和父親母親沒有血緣關系又如何,他們是自己敬愛了二十多年的至親,現在無法和自己的親生父母親近又如何,假以時日,他們彼此都會慢慢熟悉起來。自己雖則今後多了一重身份,但他依舊是開封府的展昭,是包大人的展護衛。

“小雪……”想要說聲謝謝,卻又覺得這兩個字太過單薄,承載不了他對展霽雪的情感,是感激,是欣慰,又是滿足。

“哥,雖然我時常和你吵架,還惹你生氣,但是,你是我最敬重最喜歡的、哥哥,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就算你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那又如何,以往的歲月不會因此改變,你我的情誼也不會因此改變,不是嗎?”展霽雪明亮的雙眼此時異常的溫柔,像春日裏的暖陽曬過的湖水,靜靜的、暖暖的,好像能包容下世間所有的煩惱。

“是,你永遠是我最喜歡的妹妹。”展昭微微一笑,擡手輕輕撫過她的頭。柔軟的長發在手心滑過,一如以往,讓他安心。

展霽雪重重的點頭,嗯了一聲。展昭這樣的舉動,讓展霽雪很開心。他還是他,她也還是她,這樣就好。

“哥,以後,我不會再去做賞金獵人了,你也不要再讓我回常州了,成不?”

“好,不回。”只要她不去涉險,他什麽都依她。喝下去的酒漸漸融進了血液,展昭有些微醺,奔波了二十多日,此刻倒是難得的讓他完全放松下來了。

展霽雪見他這狀態,心知他近日是累壞了。“你呀,今天就在這裏歇下吧,睡個好覺,明天再去面對那些俗塵凡事。大娘這裏有客房,東西都齊全,很方便的。我先去給你燒水沐浴,可好?”

“好。”展昭笑著點點頭,欣然接受她的安排。

展霽雪起身去忙活,臨走點還不忘叮囑他喝慢一些。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展昭便醒了,睜著眼打量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房間。昨天喝得有些多,入睡時已有醉意,不曾註意。現在看來,這屋子裏的許多東西,都是按照展霽雪的習慣和喜好布置的。難怪昨日進來時有一種親切感,想來這“客房”是給她自己準備的。這是繼展霽雪睡了他的床之後,他又睡了她的床嗎?展昭莫名地覺得好笑,然後翻身起床。雖然自己說過,過幾天再去找他,但他行事向來不會拖泥帶水,既然已經想通了,那便早些把話說開,也免得幾位老人家心裏掛念。

七月初七那夜,南清宮內張燈結彩,燈火通明,庭院內紮起了彩樓,四周陳列一排桌案,擺滿了酒菜、花瓜、磨喝樂、針線和筆墨紙硯等應景之物。“乞巧節”,在京中雖然盛行,但南清宮卻已經許久未曾正經過過這個節日了。趙禎自小便被接入宮中,狄娘娘膝下又再無所處,這個熱鬧的節日便再與他們無關。時至今日,展昭與他們相認,這天大的喜事,剛好借著這個日子好好慶祝一番。

院子裏,展昭和他的兩位父親三人一桌,正飲酒說話。另一邊,展霽雪和狄娘娘、展夫人坐了一桌,正看著狄娘娘身邊親近的幾名婢女,對著月亮穿針引線,飛舞的彩線在潔白的絹布上繡出一朵美麗的杜鵑,或是一只展翅的蜻蜓,惟妙惟肖,煞是精美。

展霽雪經不住狄娘娘和母親攛掇,只好也裝模作樣拿起針線來,穿針倒是沒問題,跟著展昭在外多年,補個衣服,釘個扣子這點技能還是有的,只是繡花,確確實實是難為她了。想了半天,決定還是不要在這些高手面前獻醜,於是取來筆墨,在絹布上默了一首林傑的《乞巧》,算是交了差。不曾想,狄娘娘見著這詩應景,還讓婢女特地送過去給八王爺他們看,好在展霽雪雖然女紅不行,書法倒是正經練過,能寫出幾個像模像樣的字來,不然真是丟臉丟到家了。別看她對很多事情都不甚在意的樣子,可在親人面前還是很要面子的。

“七夕今宵看碧霄,牽牛織女渡河橋。家家乞巧望秋月,穿盡紅絲幾萬條。”八王爺將詩吟誦了一遍,又仔細看了看展霽雪寫的字,滿意的點點頭,撫著胡須說:“詩是應景的詩,字也是好字。筆鋒不張揚,亦不拘謹,恰到好處,娟秀中又帶著一些剛勁。妙!妙!妙!”

八王爺是名儒將,對於書法頗有研究,他一直相信字如其人,見到展霽雪的這幅作品,對她的好感又增進了不少。連連點頭,誇了三聲妙。惹得平時大大咧咧的展霽雪本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展昭在一旁,倒是頗有一種自豪的感覺。展霽雪的字,是他一手教起來的。少時她偷懶不肯學武,他不在意;不聽師娘的教誨,對《女戒》《女德》等書籍嗤之以鼻,他也不在意;唯獨寫字一事,他不容她有半點疏懶。

展霽雪雖則聰明,認字背書極快,但對於寫字,卻不怎麽上心,總是隨便應付劃拉幾下交差,被展昭看見她不能稱之為書法的書法之後,便每日抽空督促她練字,時常親自一筆一劃教她執筆。日積月累,展霽雪的字寫的漸漸好了,她也就越來越上心了,因著長期由展昭執教,筆鋒便不像一般女子那樣婉約,何況她本人也不是婉約的女子,於是才有了今日這般“人如其字”的作品。

“小雪雖不善女紅,倒是寫得一手好字。”展夫人笑著拍拍女兒的手,說道。

展霽雪自然知道自家母親這戲謔的語氣,誇讚她的同時,多少有一些笑話她的成分在。不過,她也不覺得丟人,朗聲道。“我是不會女紅,可我會別人家姑娘不會的武功呀!而且,也不是誰家姑娘的字都能得到王爺稱讚的!”

自信又理直氣壯的語氣,惹來眾人一笑。

八王爺更是哈哈大笑,“霽雪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快快把這墨寶奉上香案吧!”

展昭見八王爺如此開懷,心裏也暗暗高興。她這個妹妹,自小就比別的姑娘野,想法有些離經叛道,又是時常被他慣著的,她的個性決計不是普通人家喜歡的姑娘家的樣子。現在能讓八王爺歡喜,他便沒來由地升起一種終於能松一口氣的感覺來。於是,取過桌案上鑲著金邊的曲頸酒壺,替八王爺斟滿一杯。

“父王,孩兒敬您一杯。”

“好好好。”八王爺欣喜地與他碰杯,爽快的將酒一飲而盡。

隨後,展昭又給展博斟酒。

“父親,這一杯敬您!”

展博亦是滿飲一杯。

那一邊,狄娘娘見三人如此融洽,不覺濕潤了眼眶。“王府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王爺也已有許多年不曾如此開懷了。”

“娘娘,有昭兒在身旁,從今往後,王爺和娘娘會時常開懷的。”展夫人輕聲寬慰道。

狄娘娘聽後,破涕為笑。“多虧了妹妹生了個好女兒,若不是她機智果敢,昭兒他早就命喪黃泉,哪來今日重聚之時。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有這般福氣,將來能娶她為妻。”

展夫人聽罷,笑著回道。“娘娘您過獎了。”

狄娘娘似是對展霽雪的親事很感興趣,又問:“霽雪也一十有七了,可有說親的人家?”

“小雪以往常年不在家,去年十二月剛滿十七,婚嫁之事尚未打算。”展夫人如是回道,只是想起前陣子來說媒的茉花村丁家,聽說是個好人家,可是女兒她……說罷,看向自家女兒。展霽雪正專心逗弄著案桌上的各色磨喝樂,對她們的談話恍然未聞。

霽雪她,怕是誰都不肯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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