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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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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爭吵

京城的六月,有些幹,有些熱。而此時的江南卻是雨水充沛,尤其是蘇北一帶,更是細雨靡靡、連日不開。森北山因著陰雨連綿,整個兒濕漉漉的。山麓間的官道經過雨水的浸潤,變得十分泥濘。這一日,依舊下著雨。一隊人馬,約三十來人,護著幾車貨物,迎著細雨,在原本就不是十分寬敞的道路上緩緩前行。厚重的車軲轆,碾過黑乎乎的泥土,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濺起許多泥水。也不知這些板車上裝著些什麽東西,如此沈重。前頭由馬拉著,後頭還要兩名壯丁推著走。

突然,緩慢行進的隊伍停了下來。隊伍前頭,一顆粗壯的大樹橫倒在道路中間,阻擋了他們的去路。

領隊的人翻身下馬,反手一抽,從背後抽出一柄大刀來。其餘的人,也紛紛將自己的武器拿在手上。一時間,氣氛變得很詭異。

林子裏安靜得很,沒有鳥鳴聲,也沒有動物走動的聲音。只有細雨打在樹葉上發出的淅淅瀝瀝的聲音。這樣的安靜,很不尋常。

“大家提高警惕。”領隊的人高聲喊著,就在這時,只聽嗖嗖嗖的聲音,好似有什麽東西急速飛了起來。

“大家快趴下!”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眾人紛紛貓下身,撲倒在地。但還是有好幾個人反應不及,被削得尖細的竹矛穿透了身體,鮮血順著鋒利的竹尖,流到泥地上,混著雨水,瞬間染紅了一片。

緊接著,一陣箭雨從兩面紛沓而至,殺得人措手不及。不待眾人反應過來,已到了跟前。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時間,人間變成了煉獄。山麓間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開封府府衙書房裏,氣氛異常凝重。展昭一進門,便看見包大人沈著一張黑臉,緊抿雙唇,一言不發。公孫先生在一旁也是眉頭緊鎖,不見平日裏溫和的笑意。心想:果然是出了大事了。

“包大人,公孫先生。”展昭對著二人拱手一禮。

“展護衛不必多禮。”包大人見了展昭,稍稍松了松眉頭。

“展護衛有傷在身,本不應長途跋涉,但此時關系重大,若無展護衛的協助,本府怕是力不從心,因此,還需得辛苦展護衛了。”

“為大人分憂,乃展昭職責所在,展昭的傷本無大礙,有何事大人盡管吩咐便是。”

包大人點點頭,既欣慰又心疼。

從包大人書房出來之後,展昭便直接回房,此次出行必然要花一些時日,需得整理一些細軟。丁二俠那裏是去不了了,得讓人送個信過去,也要告知一下小雪,將她給安頓好了才行。

沒走幾步,便在回廊間遇上展霽雪。

“哥!”

“小雪,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與交代與你。咱們邊走邊說。”

“哦。”展霽雪見他行色匆匆,也不多問,便跟了上去。

“我要隨包大人出城辦事,午後便走,兆慧兄弟那裏我是去不了了,你去跟他……”

想了想,覺得不妥,又說。“你找人給他們府上送個信。”

“好。”展霽雪點點頭。“要去多久?”

“路途較遠,估計……”展昭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此去文昌,這一大隊人馬,路上就得來回十來天,再加上剿匪,就算再順利也得花不少時日。“估計沒二十來天是回不來的。”

“要這麽久!那我們得多帶些東西。”

展昭聽她這麽說,眉頭一皺,一口回絕。“什麽我們,你留在開封府。”

“哥,你受傷了,需要人照顧的!”展霽雪抗議。

“我的傷已大好了,更何況有公孫先生在,你不用擔心。再者,你一個姑娘家,也不方便。”

“那阿滿也去啊,她不也是女的嘛!為什麽她能去我就不能去。”

她先前就知道他們要出遠門了,包大人出行要帶著廚娘,張嬸剛好這幾日腳崴了,不方便出門,公孫先生就安排了阿滿去,早先便通知她準備著了,她當時剛好經過廚房聽見了。

“你怎麽知道阿滿要去?”展昭挑眉,他都不知道這次要帶阿滿出行。

“公孫先生跟阿滿說的時候我剛好聽見了。你看,阿滿也是姑娘家,我們剛好可以做個伴兒。”展霽雪有些討好的看著展昭,“所以,你就讓我去吧。”

“就算阿滿要去,你也不能去。”想到此行的目的,展昭是萬不會松口的。阿滿是個廚娘,只管生火做飯,斷不會管平匪的事情。展霽雪就不一樣了,若她在場,不摻一腳才怪。搶匪兇悍,到時候若是有個閃失,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哥~!”展霽雪一跺腳,停了下來。“你不講理。”

展昭也停下來,定定地看著她,一副我怎麽不講道理了的樣子。

“哥……”展霽雪無奈,只得撒嬌。

“……”展昭不理,轉身走人。

展霽雪見他不為所動,不禁氣結。一邊快走幾步跟上他,一邊繼續磨他。

“哥……你就讓我去吧。我保證一路上都乖乖聽你話,不會多管閑事,也不會插手你們剿匪的事情。我知道你是怕我生出事來著,我真的真的向你保證……”

展昭突然停了下來,展霽雪反應不及,一頭撞了上去,碰到他硬邦邦的背脊,真是有些疼。

“哥,你幹嘛一聲不響的停下來啊!”展霽雪埋怨著揉揉撞疼了的鼻子。“鼻子要扁了。”

“你怎麽知道我們去平匪?”展昭皺著眉,一臉的疑惑。包大人是以代天巡狩的名義出行,真正的目的只有包大人、公孫先生和他三人知道。公孫先生斷不會把這事情告訴阿滿,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我聽公孫先生說的啊。”

“嗯?”

展昭緊抿著唇,半瞇起雙眼的樣子有些嚇人。展霽雪感覺心裏沒底。難道,她不應該知道嗎?仔細想想,頓時覺得不好了。這下穿幫了,公孫先生怎麽會跟她說這個呢?

“我……”

展霽雪左右忽閃的眼神,讓展昭更加肯定,她有事瞞著他。

“說實話,你怎麽知道的。”

“哥……,我……”展霽雪被他盯得心慌,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想著說些什麽,一時之間又找不著別的理由。

展昭見她不敢擡頭看自己,心裏又是無奈又是生氣。忽的瞥見她衣襟口露出一角信紙來,想起今早出門的時候飛進開封府的信鴿,疑竇頓生,不聲不響地便把那張紙給抽了出來。

“餵!”待展霽雪反應過來時,展昭已經將信拿在手上了。“那是師姐給我到信,你不能……”說著,展霽雪撲過來便想搶了回去。

師姐與他們都親厚,沒道理她的信他不能看,除非信裏寫著她什麽不能讓他知道的事情。展昭本來倒不是非看不可,但見她如此著急,便更生出了非要一看的心思。一手扣住她的雙手,將她困住不能動,一手便抖開信看了起來。

信不長,不足百字,很快就看完了。卻看得展昭面色鐵青,扣著她的手不由地緊了一緊。

“哥,好痛……”展霽雪掙紮起來,見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她有些害怕。

展昭松開制住她的手,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這是真的嗎?”

“什麽真的假的。”展霽雪故作不知。

展昭眉頭緊皺,一字一頓。“你說呢?”

展霽雪硬著頭皮迎上他的目光,雖然心裏反覆對自己說,她沒有做錯,她沒有必要心虛,可是在他審視的目光之下,沒來由得覺得底氣不足。

“是,是真的。”展霽雪一咬牙,頂了回去。“那又怎麽樣。”

展昭看向她的目光愈發凝重。展霽雪見他只盯著自己,一言不發,一副山雨欲來的樣子,不自覺的吞了口口水,縮了縮腳,想要轉身跑開,卻被展昭一把抓著胳膊拖了過去。

“哥,你幹嘛啊!”

展昭不說話,只拉著她往前走。展霽雪對他突如其來的怒火,有些害怕,不停地掙紮。只是以他們的力量之差,展昭又是決計不會放手的態度,她又怎能掙得開,只有弄疼自己的份兒。

“哥,你弄疼我了。”展霽雪哀怨的叫了起來。

展昭卻不予理會,拉著她徑直往前走,一直把她帶到自己的屋子裏頭才停下來。

展霽雪又掙紮了幾下,展昭總歸怕她疼,稍稍松了些勁兒,她乘機用力一甩手,左手才算重獲自由。

“哥,你幹嘛嗎!好端端地生什麽氣啊!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展昭回過身對著她,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好像有滿腔的怒氣被壓抑在裏頭,無處排解。

“就是嘛!”她一邊揉著被拽疼的手臂,一邊埋怨道。

“展霽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展昭幾乎咬牙切齒了,瞪著她的眼睛都紅了。原來,白玉堂說的那個人真的就是她。她竟然跑去當賞金獵人!她有幾斤幾兩,有多少本事,竟然學人家去抓什麽通緝犯。那些人都是窮兇極惡之徒,連官府都對他們束手無策,以她這三腳貓的功夫,若是有個什麽閃失,他……

展霽雪被他這樣瞪著,心裏也升起一股火來。自小到大,展昭一生她的氣就喊她全名,今天這火發的更是大的讓她覺得莫名其妙。她是真不明白,今天他是怎麽回事。

“雖然我收了錢,可是我抓通緝犯是懲奸除惡,是做好事啊,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嘛!瞞著你是我不對你,可是你也沒必要這麽生氣吧!”

展霽雪要是態度好些還好,她這一嚷嚷,讓展昭更是火大。

“抓通緝犯自有官府的人,哪裏用得著你一個姑娘家出手?何況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還賞金獵人?”展昭不以為然,嗤之以鼻。

“姑娘家怎麽了,誰規定姑娘家不能抓犯人了?朝廷裏還有女捕快呢!我的功夫怎麽樣了,我的功夫是沒有你高,可對付一般人還是綽綽有餘的!”說這話時,展霽雪幾乎就要跳起來了,那跺腳的架勢,像是要蹦上天去了。她倒不是女權主義者,可就是不喜歡被別人看遍,尤其是展昭。

“你。”展昭見展霽雪反彈更甚,不禁頭疼。他倒是忘了,她這人脾氣犟,你越是強硬,她越是跟你對著幹。展昭深吸了幾口氣,稍稍緩了一緩,才開口勸道:“她們是她們,你是你,不能相提並論。”

“怎麽不能相提並論了。你說我是女人,不能跟男人比,成,我不跟男人比,可怎麽也不能跟她們比?”展霽雪反詰道。

“她們是通過考核,接受過專門的訓練的。她們是官府的人,那是她們的職責所在,可你只是個普通的姑娘家。”展昭耐著性子,試著慢慢跟她說。

“是因為這樣子嗎?那好,我現在就去找包大人,我去參加捕快的考試,等我成了捕快,這總沒問題了吧?”說著,展霽雪轉身便走。

“你給我站住。”展昭未想到她會有這一招,忙想攔她,不想她卻充耳未聞,繼續往外走。展昭幾步邁上前去,一腳踢上房門,阻住了她的去路。展霽雪幾個回轉,想避開他出去,卻很快又被制住。展昭單手單腳,就將她按住,不得動彈。被困住手腳的展霽雪無法動彈,如困獸一般一邊掙紮一邊發出一聲尖叫。

“二哥!”

“小雪。”展昭看著她,深深嘆了口氣。

“二哥是為了你好。等一下你去收拾行李,明天就回常州去。以後就呆在家裏,不要再到處亂跑了。”

“你讓我回常州?” 聽到這句話,展霽雪突然靜了下來。不再掙紮,也不再動。

“對,回家去。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聽二哥的話,回家去吧。好嗎?”展昭見她安靜了,便更加軟聲細語地對她說。

“哥,你這是趕我走嗎?”展霽雪的聲音很輕,好像突然沒有力氣了似的。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靜靜地看著他,然後,雙眼漸漸地蒙上霧氣。

“我不是趕你。”展昭見她這樣,又是一聲嘆氣。她眼中隱隱的淚水,讓展昭狠不下心來。“可是你也不能一直這樣,玩夠了,就回去吧。”

“玩?”展昭簡簡單單一個字,卻觸到了展霽雪心裏的那一根弦。她無聲苦笑,他當她是愛玩?這是好玩兒的事情嗎?

她就這樣看著他,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她什麽都沒有做,他卻覺得她是一只受傷的刺猬,流著血,卻豎起滿身的刺隨時準備跳起來紮人。

“是,我是愛玩,我就是愛玩,我要做什麽事來玩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

一字一句,離不開一個“玩”字。這個字,像一根細小卻無比尖銳的針,一下一下紮進她的心裏,也刺痛了他的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他想說些什麽來安撫她,她卻不給他這樣的機會。在他猶豫的那一片刻,她已打開房門跑了出去。

房門被用力的甩上,吱吱呀呀來回擺動了好幾下才停下來。展昭追出去,恰好看見展霽雪從小冰身邊擦身而過,兩人險些撞到一塊,小冰被她撞得險些摔倒,端在手上的瓶瓶罐罐也是搖搖欲墜,展昭趕忙上前扶了一把,順手把掉下來的那兩瓶接住,放回了托盤。

“展大人!小雪姐姐這麽急是做什麽呀!嚇死我了!”小冰被驚得出了一身汗。

“沒事。”展昭搖搖頭,看著盤子上的瓶瓶罐罐,問道:“小冰可是找我有事?”

“這些可都是師父親手調配的各種藥粉,治傷的、止血的、補氣的,都金貴的很,小雪姐姐昨日跟師父要的,說是要給展大人的,打翻了就可惜了了。”小冰笑笑,說:“小雪姐姐對展大人可真上心。”

聽小冰這麽一說,展昭一楞,心裏百味雜陳。便叫她先把東西放在屋裏,自己則循著小雪跑出去的方向追過去,卻是無果。只這說幾句話的功夫,已不見了小雪的人影。

跑出衙門也沒瞧見展霽雪,展昭這才轉回到屋子裏。小冰已經走了,藥放在桌子上,好像在無聲地控訴著他,控訴著他有這樣一個妹妹如此待他,他卻還要讓她傷心難過。一聲長嘆幽幽響起,回蕩在安靜的屋子裏。他要拿她怎麽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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