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一)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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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傷痕

六月初的天氣,已有些熱了。夜幕降臨,不知名的蟲子在草叢裏吱吱吱的叫著,頗有幾分夏夜的味道。展昭隨包大人進宮面聖謝恩去了,展霽雪便在自己屋子裏邊看書,邊等他回來。這書是從公孫策那兒借來的,是一本志怪小說。說一些精怪鬼神之事,光怪陸離荒誕不經的,情節挺有趣,可她卻沒怎麽看進去,總是心不在焉的。

等著等著,不知不覺竟打起瞌睡來。書還拿在手上,頭支在胳膊上一下一下的點著。直到隔壁房間傳來一些聲響,才恍然驚醒。想著是展昭回來了,丟下書便往隔壁跑去。

推開房門,展霽雪不由地一驚,一聲輕呼脫口而出。

展昭回頭見她站在門口,忙扯了一旁的衣服穿上,擰著眉毛不悅地看著她。

“你怎麽又不敲門就進來了。”

展霽雪卻不管不顧,走到他跟前。

“哥,你怎麽受傷了!”

在她印象中,展昭已經很久沒有受傷了。以他的功夫,能傷他的人本就不多。當初剛行走江湖之時,因為經驗尚淺,曾因遭人暗算而受過幾次傷。可是,幾次之後,他便再不給人機會。在她記憶中,自南俠之名傳播之初起,他便沒有再受過傷。是什麽人,能讓他受傷?

展昭抓住她要扯他衣服的手,說:“一點小傷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那叫一點小傷?那什麽樣的傷才不叫小傷?”展霽雪瞪他,“哥,我都看到了!”

肩背上,手臂上,兩個紅赤赤的洞,皮肉都外翻了,那還叫小傷。

“你讓我看看。”說著,展霽雪伸手去扯他的衣裳。

“真的沒事,過幾天就好了。”展昭一手抓著她的手腕,不讓她動。

展霽雪不依,掙紮了一下。展昭猛地倒吸了口氣,想是手臂用力時扯到了傷口。

眼見著他的傷口緩緩滲出血來,染紅了白色的中衣。展霽雪怔怔地站著,不敢再妄動了。

“哥,讓我給你包紮吧。”展霽雪不再亂動,婉言說道。

“小雪,我自己可以來的。”不知道為什麽,展昭本能地就拒絕了。

“哥,我知道你能耐,傷在背上你也能自己處理。可是,我給你弄不是更好嗎?免得待會兒你一不小心又扯到傷口。而且,好幾年前,你也受傷,不也是我替你包紮的嗎?那時候你還誇我做的很好呢,現在怎麽不要我幫你了啊。”

“這,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都這麽大了……”說著,展昭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襟,顯得有些不自然。

展霽雪見他那別扭的樣子,不禁撫額嘆息。

“真不知道你怎麽這麽迂腐,咱們是兄妹不是嗎?有什麽好顧忌的。”

“我……”展昭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展霽雪打斷。

“你再磨磨唧唧,我可要哭了。”說著,還真的立馬就紅了眼眶。

見她一副山雨欲來的樣子,展昭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松開了手。

展霽雪小心的解開他的衣裳放在一邊的凳子上,然後繞到他身後站定。兩個傷口,一個在他左肩下方,一個在他左臂上,此時正緩緩滲著血。傷口旁邊的皮膚,紅腫一片。展霽雪拿了幹凈的巾帕沾了水,細細地清洗了傷口,再在上頭撒了金瘡藥。金瘡藥被滲出的血浸濕,很快黏在他的傷口上,不久便結了塊,血也止住了。幹凈的傷布一層層纏繞上去,她做得十分仔細,生怕一不小心觸疼了他。。

許久,傷口已包紮妥當,小雪卻在他身後不見動靜了。

展昭疑惑,回轉身看她,便見她擰著眉頭,怔怔地望著自己的傷處。

“哥,哪怕是以前,你也沒有受過這樣的傷。是誰能把你傷成這樣的?”

“小雪,我沒事。這傷過幾天就好了。”展昭對她笑笑,擡起右手摸摸她的頭發,顧左右而言他。

“你別轉移話題,是誰傷的你?”她不理他,固執地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小雪……”

見他還是不回答,她不覺提高了聲音,又問了一遍。

“到底是誰傷了你!”

展昭想了想,說:“是我自己。”

等了半天,結果得到這樣的回答,展霽雪不禁氣結。

“你自己能傷到自己的後背?”

展霽雪瞪著他,一副又氣又惱的樣子。知道她不得到滿意的答覆,是不肯罷休的。展昭只好實話實說。

“王幹在追捕岳天仇的時候,不顧路上的行人公然在大街上放箭。為了使那些百姓不被殃及,所以攔了那些箭。是我不夠小心,才會受傷的。”

這樣的答覆,並不讓展霽雪感到意外。可不是嗎?若不是他自己願意,誰能輕易傷得了他?

“那你下次小心一點。哪怕你武功蓋世也不過是血肉之軀,不好好愛惜,早晚被你自己給弄殘了!”展霽雪不滿地嘮叨著,說完又覺得不對,忙不疊呸掉。

“呸呸呸,童言無忌大風吹去。哪有什麽下次!”

她的樣子把展昭給逗得哈哈大笑。展霽雪不滿地睨了他一眼,嗔道:“總之你給我仔細著!”

“是是是,我知道了。”展昭連說了三個是,說話的時候滿臉的笑意。

相較於他的輕松,展霽雪卻異常的沈默。沈著臉,定定地看著他。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吧?”嘆了口氣,展霽雪幽幽地問道。

本以為這事兒就到這裏了,誰知話鋒一轉,又回到他身上來了。

方才她肯定都看見了。在他背上,手臂上,那幾條還很新的疤痕。新長出來的嫩紅色的新肉不同於他以前練功時留下的傷痕,也不同於幾年前遭人暗算留下的傷痕,那是這一兩個月才痊愈的。知道她看了會難過,所以說,他才不願意讓她來處理傷口的。

展昭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條已經不怎麽明顯的疤痕,展霽雪不禁覺得心頭刺刺的,仿佛這疤痕是落在她自己身上一般的刺痛。也許是因為害怕,她的手有些涼,觸及他的皮膚,令他不禁一顫。

她慌忙擡頭,緊張的看著他,“還疼嗎?對不起,我……”

“不疼,都是些小傷,早好了。”展昭伸手將她的手移開,淡淡笑了笑,說的雲淡風輕。

知道他那樣無所謂的笑笑,是想讓她開心起來,展霽雪扯一扯嘴角,想回以一笑,卻笑得無力而苦澀。此刻沈重的心情,令她無法開懷。

她知道,他所從事的工作並不輕松。包大人身邊處處有危機,辦案抓人也是時時有驚險。他的責任心和使命感又那麽強,總是用盡全力要做到最好,不知道半點保留。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而這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難保什麽時候,會受更重的傷。長此以往,他的身體如何吃得消。

在這爾虞我詐、充滿陰謀和算計的官場,又有多少圈套和陷阱等著他。這一次他險些喪命虎頭鍘下,雖然最後有驚無險。今後的日子裏,他是否每次都能夠化險為夷?危機四伏之中,他又如何保全自己!可若不是靈芝雙鶴,若不是八王爺,他們又當如何?百般逼迫無奈之下,說不定他們便真的是天人永隔了。而他,若是她不來,他就真的坐以待斃,撇下家中父母兄長,撇下她自己去了?

“二哥,若我不來,你當真就自甘自願的被那鍘刀鍘了?你這樣叫家中父母如何是好?叫我如何是好?” 心裏想著,便忍不住問了,言語之中掩不住的責備和痛心。“你怎麽舍得丟下我們!他們根本就拘不住你。”

面對她的質問,展昭只是沈默,好一晌才說:“你不是來了嗎?你看,我現在好好的站在這裏。”

展霽雪顯然不滿意他的回答,睜著眼瞪著他。展昭也一副打定主意什麽都不說的表情回看她。兩人瞪來瞪去相持許久,霽雪知道他斷然是不會再說什麽,一時氣急,撲過去就著她的手臂咬了下去,狠狠地咬了下去。

展昭吃痛,卻沒吭聲,只任她咬。精壯的手臂上,留下兩排深深的牙印,沒有出血,卻白了一片。微微退開一些,看著那牙印,霽雪真是又氣又痛。

“二哥……”

無奈地叫了一聲,卻再也說不出話來。她想告訴他,讓他小心。她想叮嚀他,讓他好好保重自己。她甚至想說,我們離開這裏吧。離開這個充滿陰謀和算計的京城,離開這一切是是非非。可是,她說這些有用嗎?自他決定入仕開始,自他跟了包大人之後,一切都不同了,他們已無法再如從前了。

沈默的她,令他疑惑。剛想說些什麽,突然有什麽東西落在他手上,灼熱的燙手。

“小雪,你?”

彎下身,看見的是她蓄滿淚水的眼睛,還有順著臉頰滑下來的眼淚。一滴一滴,重重地落在他的手背上,灼得他心頭一緊。一時間,展昭有些不知所措。“好端端的,怎麽就哭了呢?”

展霽雪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流淚。

“雪兒,你別哭啊。二哥這不是好好的嗎?”展昭軟聲勸慰,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水,卻總也擦不完。

“哥,我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啊!”展霽雪嗚咽著說道。

今日種種,依舊在心頭揮之不去,仿佛時刻不在重演。那一刻的慌亂,那一刻的恐懼,現在仍然在心頭盤旋。

當她從皇宮裏出來,匆匆忙趕到開封府的時候,大堂裏跪了一地的人,穿著白色囚服的展昭和張龍趙虎,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人。公堂一側,龐吉和王幹一站一坐,對著他們虎視眈眈。虎頭鍘已經被請出來放在中間,而展昭,他就跪在那裏,一臉坦然地跪在那鍘刀之前。

那鋒利的刀鋒,亮晃晃地閃得她心驚膽寒。原來他可以離死亡那麽近那麽近。那時她真的是被嚇壞了,她沒想到,他們的動作竟然那麽快,都已經到動用鍘刀的地步了。若是她在宮裏再耽擱一會兒,若是她再晚一點來……她不敢想象,後果會是怎樣。

穿過跪了一地的人,她跑到鍘刀前面對著他跪了下來。他看見他的臉,一副正氣淩然,俯仰無愧的樣子,一副從容就義,死而無悔的樣子。那時候,他真的是要拋下一切了嗎?

那一刻,他的決然,他的淡定,讓她幾乎瘋狂。即使現在想來,依舊痛徹心扉。

“二哥,二哥,我們回家好不好,回家好不好!”

她抓著他的手,眼淚如決堤的潮水一般了湧上來,順著她臉頰掉落不止。壓抑的嗚咽聲,從她喉間傳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哭得不能自己。

聽著她心碎般的哭訴,展昭鼻頭一酸,心頭一片酸楚。伸手將她攬進懷裏,輕拍著她的背,任她放聲哭泣。他知道,她真的是嚇壞了,這幾日,她所承受的實在是太多了。

“雪兒,對不起,都是二哥的錯,對不起。”

連日來的緊張和不安,終於在這哭泣聲中全部宣洩出來。展霽雪哭了許久,直到喉嚨沙啞,才漸漸歇了。最後輕輕抽泣了幾聲,終於安靜了下來。一直緊緊抱著他的手,也松了許多。

展昭低眉一看,見她雙眼緊閉,竟然是睡著了。哭著也能睡著,看來她真是累壞了。

展昭忍不住一聲嘆息,小心地將她扶起,把她送到自己床上。他本該送她回房的,只是他手臂還傷著,太用力的話,恐怕傷口又要開裂,那就更難好了。

輕輕地放她在床上躺下,蓋好被子。正想轉身離去,卻走不開。原本已睡著的小雪,已掙開了雙眼,可憐兮兮地看著他,雙手扯住他的手攥著不放。

“哥,不要走。”

“嗯,我不走。”說著,展昭在床邊坐下。溫柔地撫著她的頭發,輕聲說。

“我在這裏陪你,你睡吧。”

“嗯。”小雪溫順地點點頭,異常的乖巧,然後閉上眼睛,很快便沈沈睡去。

“怎麽變得這麽愛哭呢?”拂開她站在臉頰上的碎發,看著她滿臉未幹的淚痕和紅腫的眼睛,展昭心頭一陣愧疚。自她來開封也不過多久,這樣哭了好幾次了。都怪他這個做兄長的不好,讓她遭遇這樣的事情。回想今日發生的事情,一時間心裏感慨萬千。

今日晌午才回的府衙,大人被龐太師催著,午後便升堂審案。龐太師坐鎮公堂,以他抗旨為由,逼迫包大人定他死罪。面對龐太師的咄咄逼人,包大人左右為難。他自然知道,大人即便於律法與情理之間苦苦掙紮,心裏也是不想他赴死的。奈何他確有抗旨之舉,眾人有目共睹,即便大人有心為他脫罪,也無從下手。

岳天仇、聶氏一家、何書生,就連他當日救下的白河縣百姓也在縣令的帶領下不遠千裏前來為他求情。眾人跪倒一地,不惜一死,也要換取他的生。他何德何能,竟讓如此多的人,為他不顧一切?如此一幕一幕,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念。他所作的,並沒有錯。

“展昭,你可知罪!”龐太師一再威逼,大人面色沈黑,卻紅透了雙目。

“我自認對得起天地,對得起百姓,那日所為,展昭並不後悔。”面對龐太師的咄咄逼人,他只有這句話。他甘願受縛,是因為他自認沒有做錯。若他走了,便成了畏罪潛逃,怎麽都說不清楚了。而且,他也不願包大人為難。只是,他沒料到的是,竟然真的被逼迫到這樣的境地。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想到家中的雙親和兄嫂,想到朝夕相伴十七年的妹妹。又想到當日壯志滿懷,跟隨包大人入了官門,想要為天下百姓做一番事業。才過了半年,一切才剛剛起步,卻已身陷囹圄,進退不得。他若赴死,如何對不起家中雙親;他若不死,又如何讓虎視眈眈的龐太師罷休?他若想走,又有誰能攔得住他?可是這公堂之上,包大人,公孫先生,王朝馬漢,開封府的眾衙役們,與他們相處不過半年,他們卻已是兄弟,是知己。他若走了,置他們於何地?不義之舉,他不屑為之。萬難之時,也只能不孝了。何況,還有張龍趙互相陪,他去時也不會孤單。

“展昭請大人行刑。”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腦海裏只回蕩著這一句話。雪兒,二哥食言了,對不起。

大人如何下令,兄弟們如何請出的虎頭鍘,他們的心痛,他可想見,卻意外的平靜。只是心裏遺憾,遺憾沒有再見到小雪。也不知道她出獄以後去了什麽地方。

正想著,她便出現了。沖過來跪在他跟前,盯著他,雙目通紅,又怨又恨,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盯著他看了許久,才轉身沖著包大人大喊:

“包大人,你不能殺他。”

“包大人,他這樣為你,你如何下得了手!”

包大人站在那裏,顫抖著雙唇,欲言又止。威嚴的雙眼,那一刻盡是紅色。

看著她顫抖的背影,他突然有一種沖動,想要拉起她逃走,逃到沒有人找得到他們的地方。

“小雪……”

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天下之大,他們又能逃到哪裏?還有雙親兄嫂,還有大人和開封府一眾,又當如何。

無論他是生是死,他們都是他放不下的牽掛。

“小雪,你別為難大人……”

他從後頭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對她搖搖頭。

她回頭看他,撲上來便抱住他的脖子。嗚咽的哭聲沒有壓抑,在公堂裏回響。他忍不住伸手將她緊緊摟在懷裏,說出了一直盤旋在他心頭的那句話。

“雪兒,二哥也舍不得你。可是,對不起,原諒我。”

她的手,收的更緊,勒得他的脖子有些疼。哭聲漸漸小了,他聽見她在他的耳邊很輕很輕的說:“哥,我知道你的難處,你再等等,再堅持一會兒,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的,很快。你相信我,再等一等就好。”

她急切地看著他,那時他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麽,可是他知道,只要相信她就好。

果不其然,在他們想方設法拖延時間之後,大約一刻鐘的功夫,皇上的聖旨便到了府衙,宣旨的,是南清宮的八王爺。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聖旨具體說了些什麽,他沒有留心去記。那一刻,他只是覺得安心了,看著小雪破涕而笑,讓他無比的安心。

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事情到了這裏,突然峰回路轉,撥雲見月。八王爺帶來了一個證人,是王幹想要殺人滅口卻僥幸未死的,他的副手朱剛。

朱剛揭發王幹六年前謀害辭官返鄉的何尚書一家,為殺人滅口殺害宮女小蓮,以及指示他殺害劉進嫁禍小雪等種種罪行。前程往事,近日種種,真相大白之後,王幹伏法,終於雨過天晴。

蠟燭已燃掉了半截,晚風穿過窗戶,送進縷縷涼風,也吹滅了燭火。屋子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月光卻透過窗欞,灑在床前,給室內靜靜睡著的二人,留一地下溫柔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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