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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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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忙碌

故歲今宵盡,新年明旦來,寒雪催春早,酒香賀歲歸。

除夕已至,這一年便算走到了盡頭。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在外過年。父母兄長不在,師父師母也不在。就連幾乎和他形影不離的展霽雪,也沒有跟他在一起。說實在,沒有她在身邊的日子,他真正是覺得寂寞了。

府衙裏好些兄弟都回家過節去了,只剩下十來個人當值。這些人,大多都是像他這樣離家千裏,無法回家過節的人。公孫策和王朝馬漢陪著包大人進宮了,衙門裏顯得有些冷清,只有飯廳裏還有一些人氣。阿滿準備了一桌子酒菜,算是他們的年夜飯。張龍趙虎,還有包興,他們幾個坐在一起,吃酒說話,難得的閑暇樣子。

他從不貪杯,不過架不住他們三人輪番勸酒,也喝了不少。在這寒冷的日子裏,有佳肴當前,暖酒入喉,倒不失為一件美事。酒喝多了,話也就多了。張龍趙虎開始東家長西家短的聊上了,他只緩緩的喝著酒,聽著他們從劉太後下臺,說到呂夷簡被貶許州又重回朝堂;從王相千金大婚,說到龐籍納九房侍妾;從官家專寵張美人,說到張相家如何‘一人飛仙,仙及雞犬。’若不是張龍截住話頭,趙虎恐怕就要提到張家那個不成器的斷袖公子鬧的那件事兒了。

趙虎知道自己提了讓展昭不高興的人,尷尬的笑笑,說:“兄弟我是個粗人,口沒遮攔的,說了不當說的話,還請展大哥莫要介意,莫要介意。”

“趙虎他酒後說渾話呢,展大哥別理他,喝酒喝酒。”張龍提了酒壺給展昭斟酒。

展昭雖然恨不得將張韜那小子卸了八塊,但也不會因為弟兄們討論便上火生氣。他只淡然笑笑,說:“無妨,你們接著說。”

見展昭和顏悅色,趙虎便沒了忌憚,放心大膽的說。

“你們知道郭皇後被廢的內情嗎?”

眾人搖頭,“你知道?”

“我知道。”趙虎又灌了口酒,得意的晃晃腦袋,說:

“話說十二月的某日,官家在紫宸殿招張美人陪侍,郭皇後得知之後,不請自去。郭皇因不滿官家專寵張美人一人,對張美人是懷恨在心。而張美人呢?她依仗官家獨寵而對皇後不尊不敬。二人同時陪侍,免不了爭寵吃醋,針鋒相對……到後來不知怎麽的,郭皇後竟然惹得官家龍顏大怒。官家一氣之下,下旨廢後。”(此處與史實不符,根據史料記載,趙禎專寵的是尚、楊二美人。因小說情節需要,改成張美人,特此註釋。具體詳情,請見日後說明。)

這話題,還真是怎麽繞也離不開張家了。展昭在一旁聽著,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心想:誰說女人長舌,照這樣看,男人的舌頭也不短。不過也怪不得趙虎,誰叫張美人是時下一大話題呢?從宮裏到宮外,恐怕有不少人在談論此事吧。

照理說,這種發生在深宮內院的事情,他們是不會知道的。可是,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更遑論是紛爭不斷的後宮呢?

具體情況是否如趙虎所說他不得而知,不過展昭心裏思忖著,郭後被廢,與官家寵溺張美人脫不了關系就是了。郭皇後被廢前幾日,因王統領休假,他被招進宮中當值。巡視時,無意間聽到宮女們討論郭皇後在陪侍官家時惹怒龍顏一事。此後不久,廢後聖旨便下來了。其中關系,可想而知。

趙虎說的眉飛色舞,還不忘停下來看看他的聽眾,然後喝一口酒接著說:

“自此之後,張美人真正是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六宮粉黛無顏色了。消息一傳開,京裏便有人開始討論,官家何時要立張美人為後了呢。這個年底,張相府上可謂是門庭若市,大小官員來往不斷。張相這陣子是忙得不亦樂乎了。”

趙虎顯然是醉了,眼看著越說越沒邊,展昭給張龍使了個眼色。張龍忙奪下趙虎的酒杯,說:“趙虎,明日還要當值,你該休息去了。”說罷,便攙著他離座了。

看著趙虎醉醺醺的被張龍帶走,展昭不禁嘆了口氣。也只有這時候,和他們,趙虎才會說出這些醉話來。妄議官家之事,罪名可是不小。若是讓別的人聽了去,趙虎還不得遭殃。就連包大人,也要擔待治下不嚴之責。

正月一日,元旦大朝會。車駕坐於大慶殿,百官皆冠冕朝服,列於法駕依仗之外,展昭著紅色武官朝服,位列其中。各國使人來賀,依各禮參拜。諸州進奏吏,各執方物(本地物產)入獻。天子下旨,普告天下,改年號為“景佑”。

景佑元年(公元1034年),正月十四日,天子親臨五岳觀迎祥池,賜宴群臣。展昭內著朱色貉袖,外披銀色軟甲,頭戴銀盔,背弓箭,騎高馬,護禦駕,為前導。

正月十五,天子車駕前往上清宮,與群臣共飲。宣德樓城樓之外,百姓集結於禦街,觀賞歌舞百戲。開封府三班衙役列於城樓附近,以備有所不測,展昭於城樓下統籌。

十六日,天子等宣德樓城樓,親臨城墻宣諭百姓,另有宣賜百姓或特赦罪囚。西朵樓下,眾罪犯排列,宣判發落,儆戒百姓。展昭領開封眾軍士於帳幔前警戒彈壓。

這個春節,官家很忙。這個春節,展昭也很忙。

從正月初一到十六日夜,他是宮裏、開封府兩頭忙,就沒有閑下來過。

有時候他就想了,在他沒來之前,這些事情是誰在做的?尤其是類似官家儀仗隊的這種活兒,其實應該可以不用他去做的吧?殿前司、內殿直想出風頭的大有人在不是?礙於包大人的情面,他不好說什麽。不過,這樣像物品似的被曬出去供人觀賞,他心裏頭怎麽個不舒爽。

展昭心裏的抱怨,不無道理。這幾日他頻頻隨著管家在全城百姓面前“晃悠”,大有官家炫耀自己新封賜的“禦貓”的成分在。

誰讓展昭南俠之名遠播?誰讓展昭技壓群雄又生得玉樹臨風?任誰得了這麽個人才,都想昭告天下,炫耀一番吧?更何況,展昭以俠客之身入仕,棄江湖而就廟堂,不正好彰顯大宋朝廷的威風?

包大人對此心知肚明,卻也不好在官家面前替展昭推脫。一來展昭官職隸屬內殿直,官家這樣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二來,此舉有利於朝廷招賢納士,他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來。於是,他也只能沈默了。

包大人未對展昭提及此事,是怕他覺得心裏不爽快。不過,展昭是怎樣聰慧的人,他怎可能真的察覺不到其中的緣由?只是他假裝不知罷了,也免得包大人覺得心裏過意不去,為他難過。

如果不是這般高調的舉動惹來一些不必要的事端,展昭對這件事情真的不是不以為意的。

那一夜,他又替王幹去了宮內當值。隔日一早,剛回到開封府,公孫策就拉著他進了書房,還神秘兮兮的把門關上,然後告訴他,開封府遭賊了,這賊別的什麽都沒偷,光偷了包大人的尚方寶劍。

乍聽之下,展昭一時間有些懵,這賊偷什麽不好偷這些?雖然都是貴重物品,可是,不能換錢啊!

他正疑惑著,公孫策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寫著:

“欲得寶劍,禦貓來取。明日辰時,南薰門外。切記切記,逾時不候。

白玉堂”

“白玉堂?”

看到留字,展昭才想起來。白玉堂前日來找他比劍,他當時正忙,也沒怎麽搭理他,推脫了幾句便走了。沒想到,他竟然偷了包大人的東西來要挾他。

“他是何人,展護衛可是與他相識?”包大人知道這人是沖著展昭來的,因此也未讓其他人知道此事。

“白玉堂乃是陷空島五鼠之末,人稱錦毛鼠,在江湖中也是聲名遠播。展昭與他僅有一面之緣,不算相識。”

“那為何他無端找你生事?”公孫策想了想,心裏已有幾分猜測,“莫非是因‘禦貓’之稱……”

“多少有些緣故。”展昭有些無奈,道:“前日他來找展昭比試武功,展昭不曾答應。不想他竟……”

說到這裏,展昭嘆了口氣。想到當日白玉堂所言,不禁心裏埋怨起官家來。若不是官家一時興起叫他什麽“禦貓”,若不是官家這陣子讓他“出盡風頭”,哪裏來這樣的麻煩?

聽到這裏,包大人和公孫策對此事內因也知其七八了。

“現下,唯有請展護衛前去與他一會,方能取回尚方寶劍了。”包大人嘆了一嘆。

“大人請放心,展昭定不辱命。”說著,展昭一拱手,轉身便出了房門。守在門口的張龍趙虎只眨了個眼,展昭的人影便已從屋檐之上消失了。

也難怪展昭這麽著急,現在已是巳時末了,要是他未能及時趕到,白玉堂將寶劍帶走,那可就麻煩了。

說來也巧,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東西教坊一帶的幾間屋子著火了。軍巡鋪已出動官兵帶著救火的家夥極力營救。只是,此時天幹物燥,火勢兇猛異常,蔓延極快,眼看著熊熊大火就要燒到鄰街去了。

展昭從附近屋檐之上疾馳而過,幾番回頭觀望,最終還是折返回來。那教坊之中,似乎還有好些人困於火海之中呢!

“水沒了,快裝水啊。”

“灑子(宋時灑水的用具)來了!”

“拿麻塔(撓鉤)和繩索來,要把這屋子拉倒才行。”

“頭兒,可是裏頭還有人,他們怎麽辦!”

“如果火勢繼續蔓延,燒死更多人,誰擔待!”

“快……”

“救人啊……”

“阿寶,我家阿寶還在裏頭。”

“喜妹,喜妹在哪裏……”

“……”

“準備!”

“一二三,拉……”

“……”

火場內外,一片嘈雜。呼喊聲一片,鬧哄哄的。誰也沒有註意到,展昭從屋檐上下來,然後從官兵手中提過一桶水,就往自己身上倒。

“這是撲火的水,你做什麽!”

那人還未說完話,展昭已縱身躍入火海。

一旁的人揉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剛才有人進去了?”

“頭兒,剛才有人進去了!”

“你傻了!還不動手拉,再磨蹭,整條街都燒毀了。”

“可是,真的有人進去了!”

“少廢話。”

“一二三,拉……”

“一二三……”

“轟……”

一聲巨響,一座剛被燒了一半的屋子,轟然倒塌,揚起無數火星。

就在此時,有人從火場出來了。是展昭,他抱著一個孩子,從正在燃燒的窗口飛了出來!

“哇……”

“阿寶,我家阿寶。”

“是,是展大人!”

展昭將孩子帶到火場之外,安置之後,又匆匆進了火場。

有人認出展昭,驚呼出聲,卻沒有多少人聽到。撲火救命之事,分秒必爭,誰也沒有多餘的功夫顧得上別的。

“不行,火勢太猛了,還要拉倒一間。”

“拿梯子。”

“斧鋸來。”

“快布繩索。”

“哎呀,我家的房子啊。”

“………………”

一個時辰之後,火,最終滅了。最初幾間著火的屋子,已經只剩下一堆瓦礫和焦炭。好在火情被控制住,未曾蔓延擴大。因火災受傷的人,被送到了附近的醫館。撲火的官兵們,收拾了家夥,漸漸撤走了,只留下火災現場一片狼藉。

南薰門,位於汴城正南處,乃是汴城的正門。通往城內的官道兩側,種滿了榆樹和柳樹。到春夏之時,便會榆柳成蔭,倒是佳景。不過此時,卻是荒涼一片。入目所及,不是光禿禿的枝椏,就是幹涸的黃土,真算不上是什麽好景致的地方。

城門口人頭攢動,人來人往。城門外,一片黃荒淒涼。不遠處的一棵大榆樹上,飄著一抹純潔的白色。展昭提步奔去,自那枝頭摘下那一抹絲締。看罷,便是一聲嘆息。

陷空島?看來,他又得跑一趟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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