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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餘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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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餘立

汴河裏發現屍體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遍了京城。短短三日之內,城裏驚險兩具屍體,不免叫人人心惶惶。

而開封府內,亦是為了此事忙得正緊。他們在遍尋不著洪海之時,就有所擔憂。卻不想,他竟然已經成了屍首一具。而且,經單斌驗屍之後,推斷他死後已有一日之久。也就是說,石瑯死後第二日,洪海跟著也遇害了。兩日之內,二人接連死去,這絕非巧合之事。眾人推斷,兩起命案可能就是同一人所為。而殺人者,則直接指向了二人共同的仇家。

展昭本就打算去找麻四,在發現洪海的屍體之後,這樣做的目的就更加明確了。和王朝馬漢一起,三人匆匆趕到麻四的住處。他家住在汴城西北角的一個偏僻的小巷內。簡陋的兩間矮房,屋檐壓的很低,門板老舊且有殘缺。

他們到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門檻邊上編著草繩。他皮膚偏黑,身材精瘦,手指粗糙卻十分靈活,握著幾撮幹草,一搓便成了一股繩子。聽見有人走近,他擡起頭來,他們瞧見他臉上眼窩嘴角有幾處淤青,顯然是近日被人打傷所致,想來這就是麻四了。

見到他們出現,麻四有些慌亂,急忙忙站了起來,連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官、官爺!”

“你可就是麻四?”展昭問。

“小的正是。”麻四站著,垂在兩邊的手不自覺地搓著褲腿。

“包大人有話要問你,跟我們走一趟衙門吧。”

馬漢說話一向粗聲粗氣,他這麽一大聲,把麻四給嚇著了。他腿肚子一打顫,就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踢在門檻上,發出咚地一聲響。

“衙、衙門?”

“爹,怎麽了?”聽到聲響,有人從屋內出來,一身白底青花的棉衣棉褲,手裏還拿著個簸箕,正是當日他們在街上遇上的麻小妹。

“你們是……”麻小妹見到展昭他們,楞了一下。顯然,她還記得他們。但見他們身著官服,卻停住不說了,只是偏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爹?”

此事,麻四已鎮定了一些,拍拍麻小妹的手,說:“爹隨官爺們去一趟開封府,你好好在家呆著。”

說罷,他上前幾步,走到展昭他們身側。

“走吧。”王朝說了一聲,便領著麻四往回走。

麻四雖未鐐銬加身,但王朝馬漢二人在他左右,看著便和被押解的犯人沒什麽兩樣,這叫麻小妹慌了神,一時之間也忘記了畏懼,拉著正要轉身離去的展昭問道:“官爺,我爹爹他,他可是犯了什麽事兒,為何你們要將他帶回開封府去?”

麻小妹看起來年紀與展霽雪相仿,都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但卻不同展霽雪一樣常在外面走動,自然是膽小而怯懦的。此刻,她拉著展昭的衣擺,期期艾艾地望著他,滿目地驚慌和害怕,不禁叫展昭心軟了,於是柔聲安慰道:

“小妹莫慌,包大人只是傳老爹問個話而已。”

“可是……”望望麻四離去的背影,麻小妹雙眼蓄滿了淚水。

“包大人素有青天之名,不會冤枉好人的。只要老爹他未作傷天害理之事,自然很快就能回來,你在家等候便是。”

展昭溫和的言語,堅定的眼神,多少安慰了麻小妹。她點點頭,松開了手。展昭朝著她點頭示意之後,便追著王朝他們去了。

麻小妹站在門口,一直望著他們離去,直到再也瞧不見他們的蹤跡了,才在門檻上坐下來,接著麻四剛才的活兒做了起來。

她一邊幹活,一邊等,卻久久未見麻四回來。眼見著天漸漸黑了,麻小妹愈發不安起來。她在自家門口走來走去幾十回,正打算關上門,奔開封府去,才見麻四姍姍回來。

“爹,你可回來了。”麻小妹急忙迎上去。“沒事吧?”

麻四點點頭,誒了一聲,說:“沒事,就是問些‘東來順’的事情。”

提到“東來順”,他們一家是沒有什麽好心情的,麻小妹也不多問,見麻四似乎不大精神,她忙將他迎進屋裏。

“爹,你累了吧。進屋歇會兒,女兒這就做飯去。”

說著,麻小妹利落的起火,燒著了火盆,然後給麻四倒了杯水,遞到他跟前。看著麻小妹忙這忙那,麻四長長地嘆了口氣,心裏頭說不出的滋味。

麻小妹聽見父親的嘆氣聲,回頭看他,微弱的火光掩映下,在她父親的雙眸中,閃著些許淚花。知道父親心裏頭難過,麻小妹也不多說,只悶頭做事。

沈默了一會兒,麻四又開口了。

“幺兒,這幾日可瞧見阿大了?”

“阿哥?”麻小妹擡頭,看著父親。

“阿哥這幾日都沒回來過。”

“哦。”麻四點點頭,想了想,又說:“你要是看見他,跟他說,阿爹找他有事。”

“知道了。”麻小妹應了一聲,又低頭做事。

麻四坐在凳子上,背靠著凹凸的青石墻壁,望著火盆兀自出神。

窗外,天已全黑。夜幕,降臨了這個繁華的城市。大街上,華燈初上。冬季的寒冷,阻擋不了人們尋找歡樂的腳步。各色的男子,披著各樣的披風,或由小廝陪著,或是自己一人,出入於聲色之所。鶯燕之言,歡聲之語,遠遠地,隱隱約約傳到了這個僻靜而貧窮的小巷中。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片地方已經成了妓館的匯集地,這樣熱鬧而奢靡。只有這條小巷子,依舊破落而清寒,突兀地存在在這個角落裏。正如此刻屋內的沈靜和寒冷一樣,跟那些歌舞升平格格不入。

餘立手裏拎著個小酒壺,踉蹌著腳步,從一家妓館晃悠出來。今日,他喝得比往常都要多。腳步淩亂,身體胡亂搖擺,跟所有的醉漢一樣,在街上晃晃蕩蕩地走過。

石瑯死了,洪海也死了,他僅有的兩個朋友都死了,剩下他一個人,往後,他還要找誰一起尋歡作樂,找誰一起笑傲賭場,找誰來聽他抱怨生活中的種種不如意?

“石瑯,洪海,這一杯,敬你們。”

他腳步虛晃,說起話來倒是挺零清。說罷,他提起酒壺,就往嘴裏倒。酒水從細長的壺嘴裏流出來,沖進他大張的嘴裏,然後濺得他滿臉滿脖子都是,領口濕漉漉的一片。而他,卻全然不顧,哼哼著,就唱了起來。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千金易得,知己難求……”

他唱著唱著,手上一松,酒瓶子就從指尖滑開,落在堆了幾日的雪堆上,然後骨碌碌滾了開去。

“別,別走啊。回來!”餘立伸出手,一邊嚷嚷著,一邊追著那酒瓶子跑。不想,那瓶子似是自己長了腿似的,一路的滾,一直滾到不知名的小巷口才停了下來。

“我可抓著你了。”餘立蹲下來,撿起那酒瓶子,嘿嘿地直笑。站起來時,卻瞧見眼前多了個人影。酒精迷糊了他的雙眼,他睜大眼睛,盯著眼前的人影用力地看了許久。在看清那人的臉時,意識忽然清醒了幾分。

“是你。”

那人不說話,伸過手來捂住餘立的嘴巴,另一只手抓住餘立的手臂,就把他往黑洞洞的巷子裏拽。

“唔……”餘立拼命叫喊,奮力掙紮,到後來,卯了勁兒的張嘴咬了下去。那人吃痛,松開了手。

餘立乘機,連滾帶爬逃了開去。此刻,他倒完全不像個喝醉了酒的人,跑的甚是快速。

跑了一陣,見沒人追來,餘立這才停了下來。然後,抵著墻,就跪在了地上。

他呼哧呼哧大口喘著氣,耳朵裏嗡嗡作響,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方才險些就送了命了。死裏逃生之後,他才有些後怕起來。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

一片烏雲飄來,遮去了清冷的月光。黑暗漸漸籠罩下來,四周寂靜地很,只聽得見餘立粗重的喘氣聲。突然,嗤的一聲悶響。那喘氣聲猛的一滯,隨後,便成了嗚咽的呻吟聲。再後來,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後,一丁點氣息都聽不到了。

月亮掙脫雲層,重又朗照下來。僻靜的墻角處,一個人半跪著趴在地上,靜靜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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