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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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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救死

江南的秋季,是一個十分美妙的季節。尤其是八月末到九月中旬這段時間,尤其招人喜歡。江南氣候濕潤,雨季多而長,一年到頭,有一半時間是陰雨連綿的,整日裏濕漉漉地,難免叫人郁燥。但是那段時間卻是日日晴朗,艷陽高照。加上此時天氣已經轉涼,寒冷還未降臨。這般冷暖宜人的日子,出門游玩是再好不過的。展昭和展霽雪正是在這個時候到的杭州。

那一日,秋高氣爽,萬裏無雲。展昭和展霽雪到杭州城的時候還不到中午,二人進了城之後,也不著急找地方住,而是信馬由韁,任著踏雪和飛雲帶著他們隨意走著。二人一邊閑聊,一邊欣賞著沿途的風俗民情。

不過說來奇怪,踏雪和飛雲似也知道杭州美景似的,走著走著便把他們帶到了西湖邊上。這幾日天氣晴好,來西湖賞玩的游客委實不少。湖邊上自是不用說,或是雙雙對對,或是三五成群的游客散落在岸邊各處。就是泛舟湖上的人,也不在少數。在岸上展眼望去,只見寬闊地湖面上,粼粼的波光之中星星點點的散布著許多大大小小的船舶。

再看湖的西面,有著一大片的翠綠色兒,竟是許多的荷葉。此時荷花已謝了,只剩下一支支幹枯的花莖佇立在碩大的荷葉之間。更讓人驚奇的是,那些荷葉之間,竟生出了人來。一個個都是妙齡的女子,穿著白底青花的短褂,頭上紮著同色兒的頭巾。烏溜溜的長辮子,在身後晃來晃去。

她們個個挽高了袖子,幾乎露出整個手臂來。那蜜色的皮膚,在陽光下看起來尤其健康可愛。隨著手臂在水中一撥,她們便在荷葉間緩緩穿行。每一次俯身往水中探去,便會揪出一支幹枯的花莖來,而連著那花莖的,是一根根藕節。長長短短不一,卻個個豐肥。捋去外頭的淤泥,放水中一洗,那白嫩嫩的蓮藕,真叫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動。

看見這幅場景,展昭頓覺心曠神怡,愈發氣定神閑起來。幹脆下了馬,放了踏雪去覓食,自己則沿著西湖緩緩走著。展霽雪卻是一夾腿,催著飛雲跑了起來。展昭本想追上去,但見她在那片荷葉附近停了下來,便沒有去管她,自顧自信步走著,欣賞著水色湖光。

過了一會兒,湖邊有些嘈雜起來,也不知為何,許多人都朝著西邊看去。更有甚者,竟往著那邊去了。展昭心下好奇,往那邊一看,見原本在湖邊站著的展霽雪不知何時候不見了身影,不禁有些著急。再往湖上一看,不由地笑了起來。

那一片翠綠之中,竟多了一抹湖藍色的身影。原來是展霽雪不知怎麽弄的,也跑到那片荷葉叢中去了。她也學了那些采藕的姑娘,高高的挽起袖子,伸手往水裏去探。只是她不得要領,屢次嘗試也沒能成功采上一根蓮藕來,只得了數支斷掉的花莖。想來是她屢試屢敗的樣子煞是好玩,惹得那些采藕姑娘一陣歡笑,笑聲一直傳到他這裏來了。

翠綠的荷葉之間,展霽雪左顧右盼,滿臉笑意。涼風吹過,衣袂飄飄,波光掩映之下,十分的好看。遠遠看去,好似荷葉間長出了精靈似的,真是妙極。這真是碧水藍天,青青荷葉,嬌俏佳人,束衣采藕,歡聲笑語,熠熠炫目。也難怪眾人都往那裏瞧了。見那些人看著展霽雪,面露喜色,展昭也不由地覺得欣喜。不得不讚,他家小妹雖不是國姿天色,卻絕對是個討喜的姑娘。

待到展昭走到那頭的時候,展霽雪已經從湖上回來了。白色的袖子依舊束在上臂,露出白玉般的手臂。手上捧著好幾節圓實肥厚的鮮藕,滿面的笑意。瞧見他走過來,忙跑了過來,獻寶似的把藕遞到他面前。

“哥,你看。好鮮的藕呢!”

展昭笑笑,伸手順了順她亂掉的長發,拍掉上頭的草屑,這才問道:

“這蓮藕是哪裏得來的?”

“當然是湖裏摘的啊。”展霽雪睨了他一眼,理所當然的答道。

“我可都瞧見了。你試了好幾次,一個都沒有摘上來。”展昭看著展霽雪,微微笑著。

展霽雪撅了撅嘴,眼珠一轉,笑了起來:“我又沒說是我從湖裏摘的。這是采藕的姑娘送我的,是她們從湖裏摘上來的呀,我可沒說錯。”

展昭看著展霽雪,笑著搖搖頭,頗有些那她沒法的味道,不過眼神之中,更多的是寵溺和縱容。“都快晌午了,先找個客棧落腳,吃過午飯後再出來走走吧。”

說著,展昭把拇指和食指放在嘴邊,吹了一聲響哨。在不遠處飲水的踏雪便踏著蹄子啪嗒吧嗒的走了過來。

踏雪之後所以叫踏雪,只因它通體烏黑,卻唯獨四只蹄子是白色的。就好像踏上了皚皚白雪似的,因此才得了這個名字。所謂寶馬配英雄,踏雪可是一點都不失格。它絕對可以說得上是一匹難得一見的好馬。烏黑發亮的鬃毛,炯炯有神的大眼,精壯的身體。跑起來雄赳赳氣昂昂,好不威風。

原來展昭兄妹騎著馬出現在西湖邊上的時候,就已引起不少人的註目。大夥兒都盯著展昭瞧,驚嘆他的一表人才。現下可好,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了。就連原本在湖邊泛舟的人,也叫船往岸上靠近,只為看清他們的摸樣。氣宇非凡的瀟灑男子,嬌俏可愛的玲瓏佳人,還有一黑一紅兩匹駿馬。如此風景,可不是時常都能看見的。

發現自己成為眾人的焦點,展昭微微皺了皺眉頭,將展霽雪拉到樹下,自己則站在她面前,不著痕跡的把她從眾人的視線中隔開。然後從懷中掏出帕子擦掉她手臂上的水珠,解開她系在上臂的衣結將袖子放了下來。隨後又撣了撣她的衣裙,替她正好衣襟。方才在湖面上一折騰,不僅衣襟亂了,寬松的領口,露出頸下的肌膚。就連裙擺都濕了大半,還沾了泥土在身上。展霽雪捧著蓮藕,空不出手來,也就任由展昭幫她拾掇衣裳。

待到整理幹凈了,展昭便一手牽了踏雪,一手牽了飛雲,轉身往前走。展霽雪忙跑了上去,走到他前頭。來的路上他們就打聽過了。當地人說前面有幾家不錯的客棧,他們打算到那裏去投宿。二人一前一後,沿著西湖往前走。他們完全忽視了那些人的註視,優哉悠哉,沿途美景盡收眼底,怡然自得的很。

正在此時,突然聽到噗通一聲,有重物落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緊接著,便有人嚷嚷著。“有人投湖了,有人投湖啦!”

湖邊一下子喧鬧起來,人們紛紛朝著出事地點湧了過去。展昭早在聽到有人叫喊的時候,已經沖了過去。展霽雪一看,把手上的蓮藕一扔,也跟了過去。

你個旱鴨子,跑過去湊什麽熱鬧!可別熱血過頭,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如此想著,展霽雪忙加快了腳步。跑到那邊一看,還好展昭沒有真的下水。只是瞧著水裏頭載浮載沈的人影犯愁。一旁看的人不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可就是沒人下水去救人。

展昭自己不識水性,也不敢貿然下水。旁的人又只是看看,沒有動手的意思,心裏更急。就在此時,靈機一閃,從衣袋裏掏出一錠銀子。

“誰能下水救得人,在下便把這五兩銀子贈與他。”

“哥,你把銀子收起來。”

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一聲嬌嚷從身後傳來,展昭扭頭一看,只見一個身影迅速從他身邊躥了過去。踏著岸沿一個躍身,輕巧的身形如鯉魚一般躍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緊接著,噗通一聲,一串水花濺起。那嬌小的身軀迅速地沈入湖中,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圈圈漣漪慢慢暈開。

“雪兒!”展昭驚叫一聲,他怎忘了,他妹妹跟他不一樣。她會水啊,而且水性極好。

“你看,她下去了。”

“呀,怎麽還沒浮上來。”

“會不會也淹水了……”

岸上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人越聚越多。大家都緊盯著湖面,目不轉睛。此時湖面上已不見了投湖之人,亦沒有瞧見展霽雪的身影。

“雪兒!”

展昭見展霽雪下水之後,許久也沒浮上來,不由地也緊張起來。雖說她水性好,可這湖水不知有多深,也不知有沒有水草,萬一被纏住了可怎麽是好?

正在焦急之時,又聽到噗通一聲。眾人擡頭一看,不知何時,一只漁船靠近此處。船頭上幾個精壯的漢子,一身短靠,手持漁叉站在那裏望著水面,其中一人手上還拿著一件淺青色的長衫。而高高翹起的船舷上,一雙黑色的鞋子在那裏搖搖晃晃,好像要從弦上掉下來似的,卻在幾經搖擺之後,定了下來。

片刻之後,一個身影浮上水面。眾人定睛一看,是個年輕俊美的男子,想來便是方才從船上躍下之人。他浮上來也不過片刻,只見他深吸一口氣之後,便又鉆到了水中。

須臾,他又浮了上來。這一次,浮上水面的不只他一人,還有展霽雪,以及那個投湖的人。投湖之人是個老漢,年近半百,頭發半白。展霽雪一鉆出水面,便張開嘴大口的呼吸。

看到展霽雪浮上來,展昭緩緩吐了口氣。這才發現,方才竟然緊張的忘記呼吸了。

此時,那名老漢已經昏迷,不醒人事。展霽雪和那名年輕男子一人一邊,拉著他的手臂,合力將他拖上岸來。

把投湖之人拖上岸後,展霽雪便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而那名年輕男子,則將那人放平了躺在地上,然後用力地按壓他的腹部,試圖讓他吐出喝下去的湖水。幾經努力,總算有一些水從他口中湧出,他卻不見醒來。但是他任然不放棄,雙手用力的擠壓著那人的腰腹處。

展昭上前,伸出手指探到他的筆下,卻感覺不到他的鼻息。觸及頸間脈搏,亦是微弱似無。

展昭不禁皺起了眉頭,隨後搖搖頭。那名年輕男子見展昭一臉肅穆,又是皺眉,又是搖頭的,不禁松開手。

“沒救了嗎?”

展昭點點頭,嘆了口氣。

“很遺憾。”

“誰說他沒救的。”展昭話音剛落,便有人出聲反駁。眾人擡頭一看,竟然是展霽雪。

“這麽快就放棄可不好哦。”說著,展霽雪從地上站起來,上前幾步,腿一伸便跨在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老漢身上坐了下來。

一陣抽氣聲響起,圍觀的百姓見展霽雪這樣,個個驚得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

在旁跪坐著的年輕男子,更是驚得舌頭打結了。

“這、這這……,她這是作甚?”

面對那人詢問的目光,展昭也一頭霧水。說實在,他也很驚訝,驚訝到只能瞪著眼睛看著展霽雪。饒是她兄長,對她的舉動,他也被震得呆若木雞。

而展霽雪卻完全不顧他們的反應,摸索到確切的位置以後,便伸直了手臂開始按壓那人的心口。

“她在幹什麽啊!”

“你看她,她……”

“這這這,這真是傷風敗俗,傷風敗俗啊!”

“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不知廉恥的女人,人都死了,還這樣,這樣……”

“你究竟想幹什麽!”

“…… ……”

那些人一臉嫌惡地看著她,對她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展霽雪卻對此充耳不聞,直到有人想要上前將她拉開的時候,她才回頭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然後厲聲道:

“想讓他活命的就別來煩我。”

那人被她的氣勢震住,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雪兒,你這是,這是在救人?”展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一臉疑惑地看著展霽雪,問道。他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樣救落水之人的。

“哥,等一下我停下來的時候,你就捏住他的鼻子,往他嘴裏吹起。”

“!”

這一回,已經不能用驚訝或者不可思議來形容展昭此時的心情了。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瞪著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家妹子。他,他是不是聽錯了?

“為、為什麽?”倒是和展霽雪一起救人的那名年輕男子說話了。

“當然是救人啊!”

原本展霽雪下水時就已廢了不少力氣,才喘幾口氣,就來做心臟覆蘇術這種體力活,此時已是氣喘籲籲,汗流滿面了。見這些人默默唧唧的,不由地火了起來。

“哥,快啊!”

“哦。”展昭訥訥地應道,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算了,還是我來吧。”見展昭這樣,展霽雪發現這事情指望不上別人了,於是決定自己動手。

展昭一聽,趕忙阻止,然後在她身旁跪了下來。

“我來!”說著,左手捏住老漢的鼻子,右手掰開他的嘴,吸足一口氣,然後對著就吹了進去。

“要把他整張嘴包住,不要漏氣。吹起的時候要用力,要快。對,就這樣!”

看見那人的胸口鼓起,展霽雪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松開嘴,放開左手。再吸一口氣,再來一次。”

就這樣,展昭在展霽雪的指導下,給那人做了幾次人工呼吸,然後展霽雪又開始心臟覆蘇術。

湖邊靜悄悄地,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對兄妹。看著他們對已然停止呼吸的老漢做著他們看不明白的事情。他們安靜地看著,沒有去打擾他們。他們似乎在期待著什麽,在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

而離他們最近的那名救人的年輕男子,像在看妖怪似的看著他們,口中喃喃道:“這樣真的可以救人嗎?這樣真的可以救人嗎?”

展昭雖然一心救人,可說實在,他心裏也很沒有底。他做的事情,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可以救人。可是展霽雪說可以,他就做了。無視那些人訝異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展霽雪,然後按照她的要求一一照辦,生怕有什麽閃失。

能救人的,一定能的。

他在心裏祈禱著。

事實證明,這樣真的可以救人。那個人,他活了。

看著那人緩緩起伏的胸口,那年輕男子把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又是探鼻息,又是觸脈搏的,再三確認之後,他終於相信:這個人死而覆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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