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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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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決意

“如此便好,展大人請隨我來。”

說罷,張翰率先走出了花廳。展昭忙起身跟了出去。

一直守在花廳外的院子裏的孫富見二人出來,忙跟了上去,卻被張翰叫住了。

“孫伯,這裏我來招呼就是,你忙去吧。”

“是,大少爺。”孫富雖然有些疑惑,也未多說什麽。轉身朝二人相反的方向離去了。

“展大人,這邊請。”

展昭點點頭,跟在張翰身後,也不問他要領他去什麽地方。九曲回廊轉過一圈又一圈,眼看著到了相府最南邊的地方,張翰終於停了下來。

易水閣?

展昭瞄了一眼月洞上頭寫的三個字,這清秀雋永的字體倒是與易水閣三字相得益彰。只是他此時沒這個心思去研究院子的名頭和這主人的性子。

見張翰停在院外,展昭亦停了下來,不解地看著他。“張大公子?”

“展大人。”張翰拱手一禮,說道:“此處乃是張翰的住所。”

“不知張大公子帶展某來此,可是與舍妹有關?”展昭握了握右手,隱忍著心中的焦急,問道。

“昨夜,張翰於府外發現一名女子。張翰見她衣衫單薄,昏迷不醒,張翰委實不忍,便好心收留了她在府內修養。此刻她便在這易水閣之中,展大人且去看看,是否便是令妹。”

張翰說話時不急不緩的樣子,讓展昭甚是心煩。他急得火燒火燎的,他卻慢條斯理無關緊要似的,著實讓他憋了口悶氣。

“煩請張大公子帶路。”展昭一拱手,催促道。

張翰這才領著展昭進了院子,二人在一間屋子前停了下來。張翰在門上敲了三聲,便有人出來應門。

“大少爺。”

應門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雙環髻,翠綠的孺裙。見了張翰,微微屈膝盈盈一拜。

“春香,她可還睡著?”

“是,大少爺。”春香乖巧地應著,“大少爺可要進去瞧瞧?”說著,春香退到門邊,給他讓出道來。

張翰輕咳了一聲,擺了擺手。“不必了。你領展大人進去瞧瞧,那姑娘是否是展大人的妹妹。展大人,男女有別,恕張翰不能一同進屋了。”

春香擡頭看了看展昭,對著他又是一拜。“展大人,請隨奴婢來。”

展昭匆匆點了點頭,便進了屋子。

進了屋子才發現,這竟然是間書房。左右兩面墻上立著的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擺著許多典籍。書案放在靠窗的位置,中間一組桌凳。對著窗戶的那一邊,立著一架屏風,四扇屏面上分別畫著梅蘭竹菊。

展昭正在疑惑,只見春香已繞過屏風走了進去。展昭也跟了進去,屏風後頭竟然別有洞天。回字形的雕花隔斷,將書房和內裏隔了開來。淺綠色的紗幔垂下,單薄的布料,隱隱透現出裏邊的情形。

春香才掀起紗幔,展昭已先她一步垮了進去。

踏上的女子俯臥著,薄薄地被子輕輕地搭在她身上。烏黑的長發披散在一側,露出半張臉來。

果然,是你。

“雪兒!”看著展霽雪蒼白地幾乎透明的臉,展昭只覺得心頭一陣刺痛。輕輕掀開被子,被子下的身子只穿了件薄薄地單衣,單衣下透出層層傷布,遍布整個後背。重新蓋好被子,展昭緊握成拳的雙手,松開又握緊,如此反覆幾次,深吸了好幾口氣。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展昭才壓抑了心中的怒火。

在榻前蹲下,展昭伸手輕撫過她的頭,低聲喚道:“雪兒,雪兒。你醒醒,二哥來帶你回去了。”

春香在一旁站著,看見展昭一臉心疼的樣子,不由也覺得難過起來。

“姑娘剛吃過藥,可能要睡一會兒才會醒來。不過,少爺給她用了最好的藥,她會沒事的。”

展昭聽罷,皺了皺眉頭,又試著叫了幾聲,本沒有報多大希望,沒想到沈睡中的人竟然皺起了眉頭。

“雪兒!”展昭驚喜地差點叫起來。

“唔,痛……”顫抖地雙唇傳出一聲痛苦地低吟。

展昭盯著展霽雪的臉,只見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瞼下的眼珠轉了幾下,最後,緊閉地眼睛終於緩緩睜開。

“雪兒,你醒了。”

“哥……”展霽雪迷茫地眼神漸漸清晰,只是看著他的眼神,帶著不確定。

“哥,是你來了嗎。”

“嗯,是我,我來帶你回去了,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摸摸她的臉,聽到她的聲音,展昭總算覺得心裏踏實了。這幾天他滿腦子都是她,擔心她有個什麽三長兩短,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一條神經緊繃的差點要斷掉,整整兩日都是心慌慌的,現在終於可以松下來了。

展霽雪伸手握住展昭的手,盯著他看了好久,紅彤彤地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卻硬是讓她眨著眼睛給忍了回去。

“哥,我要回家。”

看著展霽雪倔強的樣子,展昭心裏說不出的酸澀。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不知說什麽是好。只得嘆了口氣,點點頭。

“好,我們回家。”

“這,展大人,姑娘身體虛弱的緊,這如何使得啊!”

展昭掀了被子,就要扶展霽雪起床。春香急了,忙上前去攔。

“姑娘身上有好些傷,又染了風寒,昨夜一直高燒,清晨才好些呢!她現在哪裏有力氣走得啊。”

“有勞春香姑娘費心,展某自然不會讓她自己走回去。”說著,展昭把展霽雪背在身上。

“即便如此,那也披件衣裳吧!”春香有些慌,順手拿了掛在一旁的外衫罩在展霽雪身上。

展霽雪感激的超春香點點頭,“春香,謝謝你。”

展昭替展霽雪把衣服穿好,系了衣帶,重新把她背好,走了出去,卻在門口被人攔住了。

“展大人。”

“張大公子這是何意?”展昭瞪著擋在門口的張翰,一臉地不滿毫不掩飾。“難道還想留舍妹在此不成?

“不不不,張翰豈能不讓令妹離去。”張翰搖頭,道:“只是張翰認為展大人此時帶著令妹離去,恐怕不妥。”

“如何不妥?”展昭挑眉。

“如展大人所言,此時街頭巷尾謠傳舍弟擄人之事。若是此時展大人帶著令妹離去,被人瞧見了,豈不是讓他們以為令妹便是耀眼之中被舍弟所搶之人。無論此事是否屬實,但令妹一個姑娘家的名聲要緊。所以張翰以為,還是待天黑之後,由張翰安排暗中送回去的好。”

聽張翰所言確實在理,展昭不禁猶豫了起來。

關於此事,先前公孫策也曾說起:一個姑娘家的名節何其重要,有些人重名節更重於生命。他說,即使他身在官府,拋開官府的立場不說,他也不希望他的女兒名節受損。

公孫策的話,猶在耳邊。展昭邁出的腳,退了回來。

雖然他行走江湖多年,雖然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可是,雪兒不可能一直在外闖蕩,以後她終歸是要嫁人的,若是此事傳揚出去,對她來說恐怕只有壞處。考慮種種,他最後還是接受了公孫策的建議,一人前來,以將此事私下了解的立場來要人。

他很不情願,卻只能以“息事寧人”的態度前來。堂堂南俠,前幾日還在恥笑那些人的行為,如今自己也做了同樣的事情。設身處地的想象並不切實,只有親身經歷,才知道其中的為難。不是情願,而是無奈。

罷了,既然已經妥協了,不妨再妥協一次。為了自己的妹妹,一切都是值得的。

展昭轉頭看看展霽雪,她正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微微喘息著。

“雪兒,我們晚些再走,可好?”

展霽雪睜開半瞇的眼睛,看看張翰,又看看展昭,然後搖搖頭。

“不,我要回去,現在。”

“可是……”展昭左右為難,“二哥也很想現在就帶你走,可是方才張大公子的話,你也聽見了,這樣做恐怕……”

“哥。”展霽雪還是搖搖頭,“我又沒有做壞事,怕別人說什麽。何況,我不在乎別人怎麽說。我們現在就走,從相府大門光明正大的走出去。”

看到展霽雪眼裏不容動搖的堅定,展昭只是點點頭,了然的笑笑。

“張大公子,舍妹的話,你也聽見了。舍妹一向執拗,展昭也無能為力,只能辜負張大公子的一片好意了。展昭告辭。”

說著,展昭背著展霽雪,大步流星地走了。張翰自知攔不住他們,也只能任他們去了。

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張翰無奈地搖搖頭,長嘆了口氣。

“大少爺為何嘆氣呀?”春香見自家主子看著他們若有所思的樣子,好奇地問道。

“我在嘆,二弟惹了個麻煩人物啊。”張翰皺皺眉頭,有些擔心起來。

本以為,他們會因為顧及她的名節而聽取他的建議,沒想到她對此事竟然絲毫不介意。他本想讓此時解決的無聲無息,她倒想弄得人盡皆知的樣子。雖然展昭承諾只要找到人,就不予追究,可是看展霽雪的態度,他有種不安的感覺。他隱隱覺得,此事好像不會就這麽順利的過去了。

二弟,我看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春香,你說我是不是不該救她?”張翰摸摸自己沒有胡須的下巴,琢磨著。

“少爺,您若是不救她,她現在恐怕已經一命嗚呼了。”

“那也不是我的錯啊!”張翰聳聳肩。

春香撇撇嘴笑了笑,一臉地不以為意。

張翰拍了一下春香的腦袋,“你這是什麽意思,對待主子竟然用這種態度,小心我罰你三天不準吃飯。”

“少爺才不會這麽狠心呢。少爺您呀!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善的很,更別說見死不救了。”

“你這丫頭,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有其主必有其婢嘛!誰叫春香打小就跟著少爺呢。”

“你個死丫頭……”

“少爺,您不出去瞧瞧情形嗎?”

“不去,有什麽好瞧的。”

“少爺,您不是不去嘛?你到那邊去作甚那!”

“我去貴賓樓吃飯不行啊。”

“吃飯,現在還早吧?”

“我愛什麽時候吃就什麽時候吃,管它早晚。你別跟著我了,嘰嘰喳喳的跟小鳥兒似的。回去回去。”

“是是是,奴婢回去,不跟您去‘貴賓樓’了。”

好不容易把春香打發走了,張翰笑著搖了搖頭。

唉,我這個主子是不是當得太不像主子了一點?

離開易水閣之後,展昭便放緩了腳步。一步一步,走得穩穩妥妥的,讓在他背上的雪兒感覺不到一丁點顛簸。

展霽雪趴在展昭的背上,雙手松松地圈著他的脖頸,側著臉貼在他的背上。緊實的肌肉,暖暖的,沈穩有力的心跳傳到她耳朵裏,讓她尤其安心。就像小的時候,她在山上玩兒累了,他就背著她一步一步走過蜿蜒的山路,穿過樹林帶她下山。她一直都相信,只要有他在,她就什麽都不用擔心,不用害怕。

“哥。”

“嗯?”

“你好多年沒有這麽背我了。”

“…………”

展昭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展霽雪知道他笑了,不由也笑了起來。

相府很大,從易水閣到相府大門口,得走上一刻鐘光景。展昭就這樣背著展霽雪靜靜地、緩緩地走著。過了好一會兒,展昭才又開口說話。

“雪兒。”

“嗯?”

“這樣,真的可以嗎?”

“什麽?”

展霽雪在他背上渾渾噩噩地,有些昏昏欲睡,一時間沒明白他問的什麽。

“相府的大門口快到了。”說著,展昭停了下來,看了看前頭。

“哦。”展霽雪頭也不擡,不假思索的應道:“嗯,就這樣吧。”

展昭空出左手,覆在垂在他胸前的手上,輕輕握了一握。

“好。那我們走吧。”

“嗯。”展霽雪懶懶地應了一聲,隨後輕輕動了動頭,用左臉摩挲著他的背。有些粗糙的布料擦過皮膚,仿佛是他的手拂過似的。展霽雪嚶嚀一聲,嘟囔了一句“累了”,便閉上雙眼睡去了。

展昭頓了頓腳步,無聲地笑了。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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