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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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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是非

慕容碩回到城郊家裏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慕夫人還在客廳裏看電視。慕容碩脫下大衣,抖掉上頭的雪花後順手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然後換了拖鞋進屋。

“媽,我回來了。”

“兒子,吃過了沒。”慕夫人回頭看了慕容碩一眼,馬上又轉身對著屏幕。

“在隊裏吃過了。”慕容碩看了看電視屏幕,見母親專心致志,就沒有打擾,自己徑直上了樓。

慕容碩脫了衣服走進浴室,擰開龍頭,水花從蓮蓬頭灑下來。浴室裏彌漫起薄薄地水霧,然後越來越濃。鏡子上的水珠,漸漸模糊了上面的倒影。站在蓮蓬頭下,慕容碩任由熱水從頭頂流下,思緒卻不禁飄遠了。

他知道母親喜歡看連續劇,卻從來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些什麽。不過這一部,他卻是知道的,那是一部關於包青天和江湖俠士的故事。裏面有包青天,有公孫策,有張龍趙虎等人,自然,也有展昭。母親在看這部片子的時候,他有時候會一起看兩眼。不過,他並沒有找到那個時常跟在展昭身邊的人。

那個叫雪兒的漂亮姑娘;那個總是粘著他喊他哥哥的纏人精;那個無論何時總是維護他的妹妹;那個只知道默默愛他的傻瓜。

想到這裏,慕容碩微微搖頭,自嘲起來。時隔千年,沒有人知道她也不奇怪啊。那些往事,不也被編撰成了不同版本的故事而重新演繹了嗎?

包大人斬龐昱的時候,放龐太師進州衙公堂的分明不是他,而是雪兒。

他跟雪兒趕到州衙的時候,龐太師在門外的街道上站著,開封府的校尉婁青領著幾個衙役在門口攔著,原先跟他們起沖突的人和太師的另外幾個隨從個個手持兵刃,對著開封府的人刀劍相向。圍觀的百姓在一旁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老夫乃是當朝太師,是當今聖上的岳丈,爾等小小校尉膽大包天,竟然也敢阻攔老夫去路!”

他們走進的時候,龐吉那老匹夫正對著婁青吹胡子瞪眼。一張老臉青中帶白,紅中帶白,滿面的怒氣。

婁青倒是不卑不亢,依然挺直了胸膛,絲毫不為所動。

“我等乃是開封府的校尉,只聽命於包大人。包大人有令:公堂重地,未經傳召,閑雜人等,不得擅入!”

龐太師見他們如此,一個示意,他的手下便動起手來,雙方很快就打成一片。太師府的那些隨從,也是千裏挑一的,都是個中好手,婁青等人雖是人多,卻也未能占到便宜。若不是他及時出手制住了那些人,只怕就讓他們這麽硬闖了進去。

龐吉硬闖不成,更是惱怒。恨恨地瞪著他,眼珠子都要脫出眼眶來了。那時候雪兒倒是站出來替他說了話。她說龐昱犯了這麽重的罪,是必死無疑的。若是此時不讓他進去,恐怕見不到龐昱最後一面。可憐天下父母心,將心比心,雪兒所說也是在理。恰在這時,張龍得了包大人的令,讓他跟雪兒進公堂。他便擅自做主,讓龐吉也一起進了州衙,把那幾個隨從給丟在了州衙外頭。

公堂之上,包大人端坐在青天白日圖下方。張龍趙虎等人分立兩側,公孫先生坐在右側的書案後,正執筆疾書。兩排衙役手持長棍,列隊在堂下,一室的莊嚴肅穆。公堂正中跪著的,正是龐昱。一旁還站著三人,其一乃是孟先生,再來是林冰,還有一個他們不認識,是個美貌的婦人,穿得一身白衣白裙,頭戴白花,一身的重孝。

龐吉一見包大人,就說聖上有旨,不許包大人審龐昱。包大人卻以龐吉無法請出聖旨為由,依舊決絕地將龐昱就地正法。龐吉眼見著龐昱喪身在龍頭鍘下,當場氣厥過去。陳州案以龐昱身首異處最終了解。

那不是他第一次看包大人升堂審案,在那之前的三年,他見過包大人如何懲治當地的惡霸,那時的包大人還只是個知縣。不過,那卻是他第一次見包大人如此固我的樣子。無論龐太師如何以皇命和權勢威脅於他,他依然果決的執法。

那時,包大人肅穆沈重的表情,洪亮低沈地聲音,都深深震撼著他。包大人說:“包拯只問是非,不問權貴!”好像即使天塌下來,也無法阻止他為民除害的決心。若是未曾讓他見過那一幕,也許他也不會在半年之後走上所謂的“仕途之路”。而這句話,他也一直記在心裏,不曾忘掉。

此後,他曾跟雪兒說起這事,聽得雪兒捶胸頓足,直說當時不該一時心軟讓龐吉進去的。雪兒她雖然從來沒有真正阻止過他的決定,可她真的很不願意讓他當官的。這天底下最心疼他的,恐怕真的是非她莫屬。

“雪兒……”慕容碩不自覺地呢喃出聲。閉上眼睛,她的音容笑貌浮現腦海,活靈活現的,仿佛就在昨日,卻又如此遙遠。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久得他以為再也想不起來了。若不是他事先將自己的記憶封存起來,否則,他又怎能記得她,又怎能如此清晰地回憶出她的模樣?如此,真是慶幸。

“滴滴滴,滴滴滴……”

一陣急促地鈴聲響起,打斷了慕容碩的回憶。那是他為蘇巖專設的鈴聲,他猛地睜開眼睛,迅速地從淋浴間出來,接起放在盥洗臺上的手機。

“伯父,蘇郁怎麽了?”

“小郁現在情況很不穩定,你……”電話那邊傳來蘇巖焦急地聲音。

“好,我馬上就到。”

掛掉電話,慕容碩以最快地速度收拾好自己,沖出了臥室。

“石醫生,ICU蘇小姐有狀況。”

“……”

“血壓下降,心率不足,血氧飽和度降到0。”

“註射強心劑,起搏器準備。”

嘀…… 尖銳地聲音在病房中想起,護士驚叫起來。

“石醫生,心跳停止了!”

穿白大褂戴口罩的醫生拿起電極板握在手裏。

“起搏器,充電,一二三,放!”

電極板按在病人的胸口,嘭!

“沒有反應。”護士報告。

“再來!充電,一二三,放!”

嘭!

……

“蘇郁,加油!”

“小郁。”

“小郁……”

嘀,嘀,嘀,嘀……

爸爸……媽媽……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啊……

“雪兒,雪兒,你醒醒,雪兒!”

“唔……”

“雪兒!”

“……”

展霽雪費力的睜開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方才混亂的夢境中脫離出來。眼前的迷茫漸漸褪去,映入眼簾的是展昭的臉,他正焦灼的看著自己,一臉的驚慌。

“哥……”

“雪兒,你可醒了。”展昭長長地舒了口氣,攤開手掌,手心一片汗濕。

“……”展霽雪有些迷茫,看著展昭一臉疑惑。

“哥,我怎麽了?”

“剛才你一直流淚,一直囈語,怎麽叫你也不醒,真是嚇死我了。”展昭想起剛才她的樣子,還是覺得心有餘悸。忍不住把她抱起來擁在懷裏。“還好,還好你醒了……”

展霽雪擡手一摸,臉上果然濕漉漉的,連鬢角的頭發都濕了。背後也是涼颼颼的,汗濕的衣服黏在身上。擡起的雙手乏力的緊,想來臉色也不好,也難怪嚇著他了。伸手拍拍展昭的手臂,展霽雪輕笑著安慰道:“哥,我沒事,就是做個惡夢罷了。”

“嗯。”展昭點點頭,抱著她的手臂卻沒有松開。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放開她。

“夢見什麽了,竟讓你嚇成這樣?”展昭一手扶著她的肩膀,一手替她拂去黏在額頭的碎發。

展霽雪偏頭,努力回憶夢中的情形,卻只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來。“唔,好像是,有人要死了。好多血的樣子。”

展昭聽罷,嘆了口氣,一臉的自責:“是我的不是,今日不該讓你進公堂的。若不是你見著那血腥的場面,就不會做這些個噩夢了。”

“哥!”展霽雪打斷展昭的話,“這又不是你的錯,讓我進公堂的是包大人。而且,誰知道包大人會當堂行刑啊。再說了,不過是做個噩夢罷了,看你緊張的。你妹妹我沒有這麽嬌弱好不好。”

對於展昭的小題大做,展霽雪既覺窩心,又覺好笑。

“是,你不嬌弱,不嬌弱怎麽大白天的躺床上半天了。”展昭點點她的鼻子,笑了起來。

“人家這是特殊時期嘛!你又不是女人,你怎麽知道女人的不便。哼,一點都不知道體諒我,還取笑我。你真是討厭死了。”展霽雪嚷嚷著,然後在看見展昭微微泛紅的臉頰時,笑了起來。

“哥,你很熱嗎?臉好紅啊。”

這幾年來二人一直在一起,妹妹的這點小私事做兄長的都知道,不過像這樣拿出來說事兒,展昭還是覺得面上燥得慌。慌忙站了起來,轉過身去。

“你呀,真是不害臊。好些了就起吧,過會兒就該吃飯了。”說罷,展昭甩袖出了房門。

展霽雪看著關上的房門,呵呵直笑。摸摸肚子,覺得舒服了許多,便拾掇拾掇起了床。本來這會兒,他們應該在回去的路上了。可她的大姨媽啊,早不來晚不來,偏巧在今天中午的時候來了。展昭考慮到她的身體狀況,不想讓她夜宿郊外,於是便決定在陳州再停留半日,明日一早再出發。

龐昱已經伏法,林府自然“物歸原主”,現在她就住在林府的客房裏頭。不過她真的沒有想到,公堂上那個美艷的女人,竟然是林夫人。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林夫人竟然就是那夜跟龐昱在一起的女人。

這下她倒是明白為什麽龐昱當初為什麽要住進林府,又為什麽一定要置林豐於死地了。林夫人,真的是美啊,美得連她都覺得心動了。尤其是一身白衣穿在身上,更顯得楚楚動人,我見猶憐。難怪有人說:“女要俏,披麻孝”了。

原來林夫人為了替丈夫申冤報仇,也為了保護女兒,跟龐昱虛以委蛇,暗中搜集龐昱犯法的證據。龐昱會當堂認罪,林夫人提供的有龐昱親筆簽名的賬冊起了很大的作用。林夫人可謂是親手為自己的丈夫討回了公道,而她這般忍辱負重,不得不叫人佩服。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展霽雪開了門出去,幾個下人神色慌張從走廊上跑了過去。展霽雪還來不及喊他們,他們已經跑走了。展霽雪一頭霧水,朝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他們在一間大屋門口停了下來,林冰正從另一個方向跑過來,也是一臉地驚慌。展霽雪走過去往屋內一看,嚇了一跳。

“哥,怎麽了?”

展昭站起來無奈地搖搖頭:“林夫人,自盡身亡了。”

“娘!”

林冰沖了進來,撲倒在林夫人的身上。尖細的哭喊聲,充斥著整個房間。

躺在地上的林夫人,一動不動。依舊是一身潔白無暇的白衣,依舊是一絲不茍的發髻。只有黑發間的小白花,不知何時掉落在地。

小冰,娘走了。娘要去向爹賠罪了,你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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