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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入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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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入畫

雨後的清晨,陽光透過工坊的天窗,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陳念正對著一幅未完成的畫凝神——那是她根據周敘言描述的“舊戲臺月色”畫的,墨色的檐角下,懸著半輪銀月,戲臺中央的空地上,仿佛還留著水袖拂過的殘影。

“這裏的墨太沈了。”周敘言端著兩碗剛沏好的茶走進來,視線落在畫紙上,“當年那出《游園驚夢》,杜麗娘的水袖是帶著光的,像沾了月光。”

陳念接過茶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忽然笑了:“你是說,該摻點鈦白?”她取過一支細筆,蘸了點淺色顏料,在水袖的邊緣輕輕掃過,原本沈郁的墨色裏,果然透出層朦朧的亮,像月光漫過水面。

“就是這樣。”周敘言看著畫,眼神柔和下來,“當年你曾祖母總說,戲裏的情啊景啊,得帶著點‘氣’,那氣不是悶在紙裏的,是要順著筆鋒飄出來的。”

陳念放下筆,捧著茶碗走到窗邊。工坊外,孩子們正在學唱新排的調子,跑調的唱腔混著笑聲,鬧嚷嚷的卻格外鮮活。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舊物時,從曾祖母的妝奩裏翻出的那支銀簪——簪頭是只小小的蝴蝶,翅膀上鑲著點翠,在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你看這個。”她把銀簪遞給周敘言,“曾祖母的東西,說是當年登臺時戴的。”

周敘言接過銀簪,指尖拂過蝴蝶的翅膀,點翠的光澤在他掌心流轉。“這手藝現在少見了,”他忽然道,“前陣子去巷尾的老銀鋪,老板說願意收徒傳藝,就是年輕人嫌麻煩,沒人肯學。”

陳念眼睛一亮:“那咱們把孩子們送去學啊!讓他們既學戲,又學這手藝,將來唱《牡丹亭》時,頭上戴的簪子,就是自己打的,多有意思。”

周敘言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主意不錯。他想起祠堂供桌上那對拼合的玉佩,想起抽屜裏刻著的“笑”字,原來所謂的“傳”,從來都不是把老物件鎖進櫃子,而是讓那些快被遺忘的巧思,在年輕人的手裏,重新長出新的模樣。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銅鈴聲——是送顏料的夥計來了。陳念出去取貨時,卻見夥計身後跟著個怯生生的小姑娘,約莫十歲光景,手裏抱著個布包,布包裏露出半截磨得發亮的竹笛。

“陳先生,這孩子是鄰村的,聽說您這兒收學徒,非要來試試。”夥計解釋道。

小姑娘擡起頭,眼睛像浸在水裏的黑葡萄,望著陳念手裏的畫筆,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布包的帶子。

“你會什麽?”陳念蹲下身,聲音放輕了些。

小姑娘抿了抿唇,解開布包,拿出竹笛,吹了段《茉莉花》。笛聲不算精湛,卻帶著股天然的清亮,像山澗的泉水淌過石頭。

陳念側耳聽著,忽然對周敘言說:“你聽,這孩子的笛聲裏,有你說的那股‘氣’。”她轉向小姑娘,笑著問,“想學畫畫嗎?不僅學畫戲臺,還學畫那些戴在頭上的、拿在手裏的老物件。”

小姑娘眼睛倏地亮了,用力點頭,竹笛從手裏滑下來,“咚”地掉在地上,她慌忙撿起來,臉漲得通紅。

周敘言撿起竹笛,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遞還給她:“以後啊,你可以把吹過的調子,都畫進畫裏。”

小姑娘接過竹笛,指尖輕輕摩挲著笛身,忽然鼓起勇氣問:“那……我能學打銀簪嗎?像畫裏那樣,帶光的。”

陳念和周敘言對視一眼,都笑了。陽光穿過工坊的窗,落在小姑娘的臉上,她眼裏的光,比畫裏的月光還要亮。

原來新的故事,從來都在不經意間開始——可能是一筆恰到好處的顏料,一聲生澀卻清亮的笛音,或是一個孩子眼裏,對“傳承”最單純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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