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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影裏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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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影裏的合奏

入秋後的第一個晴日,陽光把工坊的地板曬得暖洋洋的。陳念蹲在樟木箱前翻找東西,指尖觸到個硬紙筒,抽出來一看,是卷泛黃的畫軸——是曾祖母畫的《玉蘭戲蝶圖》,邊角有些破損,卻依然能看出筆觸裏的靈動,蝶翅上的金粉在光裏閃著細碎的光。

“你看這蝶翅的弧度,”她展開畫軸喊周敘言,“像不像你新做的三弦琴碼?”

周敘言正給琴身打蠟,聞言湊過來,指尖沿著畫中蝶翅的輪廓比量:“還真像。”他轉身從工作臺拿起新做的琴碼,放在畫旁比對,蝶翅的弧度與琴碼的傾斜角幾乎重合,“許是當年她看爺爺做琴,隨手畫的吧。”

畫軸的夾層裏掉出張小紙條,是周爺爺的字跡:“卿畫蝶時,餘正制琴,蝶翅三折,琴碼亦三折,謂之心有靈犀。”

陳念把紙條夾進畫軸,忽然笑了:“原來‘默契’這東西,也是會遺傳的。”她想起昨天調顏料時,想加的那點赭石,周敘言恰好從顏料盒裏取出來遞她;他給琴箱打磨弧度時,她剛好在速寫本上畫下相似的曲線。

孩子們來上課,看見墻上掛的《玉蘭戲蝶圖》,最小的小姑娘指著畫裏的蝴蝶問:“陳老師,這蝴蝶會飛嗎?”

陳念正給孩子們分發新做的銀杏葉書簽,聞言笑著說:“你聽周老師彈琴,它就會飛了。”

周敘言抱著三弦坐在銀杏樹下,調弦時指尖輕輕一勾,弦音清亮,像有只無形的蝶從畫裏飛出來,落在枝頭。他彈起《秋江月》,這次沒吹瓷哨,卻在某個轉音處,陳念忽然拿起桌邊的陶笛,輕輕和了一聲,笛音與弦音纏繞著,像畫裏的蝶與花,難分彼此。

孩子們看呆了,有個男孩小聲說:“周老師和陳老師,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

陳念低頭笑,看著自己映在琴箱上的影子,和周敘言的影子交疊著,果然像兩棵纏繞的樹。陽光穿過銀杏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

中午煮了新收的玉米,周敘言剝玉米時,陳念忽然發現他指尖的繭子又厚了些,是常年握刻刀和琴弦磨出來的。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進去:“下午歇會兒吧,別總跟木頭較勁。”

“等把這批琴做完就歇,”他把剝好的玉米粒放進她碗裏,“答應了給孩子們做迷你三弦當教具,尺寸得準。”他說著,用手指比了個小小的弧度,“琴箱要像你畫的蝴蝶翅膀,這樣音色才脆。”

陳念忽然想起曾祖母畫軸裏的另一只蝶,翅膀微合,像個待開的花苞。她起身去畫室,翻出張宣紙,很快畫了只展翅的蝶,翅膀上用金粉描了細細的紋路——是三弦的琴弦圖案。

“給你當參考。”她把畫遞過去,周敘言接過來,小心地鋪在工作臺上,對著畫調整琴箱的弧度,指尖劃過畫中蝶翅的金線,像在觸摸一段流動的旋律。

傍晚的霞光漫進工坊時,周敘言的迷你三弦做好了,琴箱果然像只展翅的蝶,琴頭刻著小小的銀杏葉。陳念拿起陶笛,吹起《銀杏謠》的調子,他抱著迷你三弦輕輕彈和,弦音清脆得像雨滴落在銀杏葉上。

孩子們跑來看,圍著他們拍手,最小的小姑娘忽然指著墻上的《玉蘭戲蝶圖》喊:“蝴蝶飛起來了!”

眾人擡頭看,夕陽的光剛好落在畫中蝶翅上,金粉反射著光,竟真像蝶翅在輕輕顫動。陳念看著畫,又看看身邊的周敘言,忽然明白,所謂傳承,從來不是覆刻一模一樣的物件,是把彼此的心意藏進細節裏——她畫蝶時想著他的琴,他制琴時念著她的畫,像兩棵樹的根在土裏悄悄纏在一起,枝葉卻在陽光下各自舒展,開出不同的花。

周敘言把迷你三弦分給孩子們,每個琴頭都刻著不同的花紋,有玉蘭,有野菊,有銀杏,唯獨琴箱的弧度,都帶著陳念畫中蝶翅的影子。他拿起自己的三弦,又彈了段《秋江月》,這次陳念沒吹陶笛,只是坐在旁邊聽,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像在心裏和他合奏。

霞光漸漸淡了,銀杏葉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段沒寫完的旋律。陳念把那幅蝴蝶畫折好,放進曾祖母的畫軸裏,心想:這樣,兩只蝶就能在時光裏,一直合奏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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