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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葉與舊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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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葉與舊詞

谷雨過後,窗臺上的玉蘭苗竄高了半尺,野菊的小葉舒展開來,邊緣還卷著點嫩紅。陳念給陶盆換土時,指尖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是去年埋在土裏的銀杏核,殼已裂開,鉆出條嫩白的根須,正悄悄往深處鉆。

“你看這小機靈鬼,”她舉著核殼沖周敘言笑,“藏得夠深的。”

周敘言正給孩子們調三弦,聞言回頭,陽光順著他的指縫落在琴弦上,彈出細碎的光。“跟你似的,”他笑著彈了個泛音,清亮的音色在工坊裏蕩開,“去年畫設計稿時,不也把銀杏紋藏在鐲子裏了?”

陳念臉上熱了熱。前陣子設計的“藏歲鐲”,內側刻滿極小的銀杏年輪,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原想等他生日時給他個驚喜,沒想到被他提前在圖紙上瞅見了。

“那是給你的,”她小聲嘟囔,“現在不給了。”

“哦?”周敘言放下琴,走過來從背後圈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那我把這核殼串成墜子,當項鏈戴?”他指尖捏著裂開的核殼,對著光看,殼內側竟天然形成個小小的“言”字,像老天爺偷偷蓋的章。

孩子們的三弦練習曲從後院傳來,夾雜著嬉笑聲。最小的那個小姑娘總把“5”音彈成“3”,周敘言聽見了,松開陳念走過去,彎腰握住她的小手調整指法:“指尖再立起來點,像捏著顆小珍珠。”

小姑娘仰著臉問:“周老師,珍珠會碎嗎?”

“用心捏著就不會,”他耐心地教,“就像你們陳老師捏刻刀,刻那麽細的紋路,不也沒斷過?”

陳念正在刻新的銀杏核吊墜,聞言擡眸,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眼神,裏面盛著笑,像儲了一汪春光。她低頭繼續刻,刻刀在核上轉著圈,慢慢顯出朵玉蘭的輪廓——是老宅那棵樹的樣子。

傍晚收課,孩子們抱著琴盒嘰嘰喳喳地走,最小的小姑娘突然跑回來,把顆用彩線串的銀杏核掛在陳念手腕上:“陳老師,我刻的‘念’字,像不像?”核上的筆畫歪歪扭扭,卻透著認真。

陳念摸了摸她的頭,腕上的銀鐲輕輕晃,和核墜子撞出細碎的響。周敘言鎖門時,看見她對著夕陽舉著手腕看,鐲子內側的年輪在光裏轉著圈,像把時光轉成了看得見的模樣。

“明天去山裏采野茶吧,”他忽然說,“去年存的茶快喝完了。”

山裏的晨霧還沒散,帶著草木的潮氣。陳念踩著露水走在前面,忽然被什麽絆了下,低頭一看,是截露出土的老樹根,形狀竟像只蜷縮的小貓。“周敘言你看!”她蹲下來扒開泥土,樹根上隱約有刻痕,“像不像你刻在琴箱裏的那只?”

他走過來拂去根上的土,刻痕淺得幾乎磨平,卻能認出是只貓爪印——是他少年時在山裏玩,隨手刻在老樹根上的。“沒想到還在,”他笑著說,“那會兒你總說我刻的貓不像貓,像團毛線球。”

“本來就像,”陳念哼了聲,卻小心地把樹根挖出來,“回去打磨下當筆架。”

野茶園在半山腰,茶樹矮矮的,新葉上掛著霧珠。周敘言教她采茶要捏著芽尖撚,“別掐,會傷著樹。”他的指尖碰到她的,兩人都頓了下,像觸到電流似的縮回手,卻又在轉身時撞在一起,引得霧珠簌簌往下掉,落在頸窩裏,涼絲絲的。

采完茶坐在石頭上休息,陳念掏出個油紙包,裏面是昨晚烤的銀杏糕。“用去年的果子做的,”她遞給他一塊,“嘗嘗看,比買的甜嗎?”

他咬了口,甜香裏帶著點澀,像山間的春天。“嗯,”他點頭,“有陽光的味道。”

“油嘴滑舌。”陳念嘴上罵著,卻把剩下的大半包塞給他。

回去的路上,霧散了,山澗的水看得清了,映著兩人的影子,手牽著手,像幅會動的畫。周敘言忽然哼起段調子,是《銀杏謠》的新譜,比之前多了些輕快的顫音。

“加了山澗的聲兒?”陳念問。

“嗯,”他笑,“還有你的腳步聲。”

工坊的窗臺又多了件新東西:那截貓形樹根筆架,上面擱著支刻著玉蘭的刻刀。陳念在樹根旁擺了個小瓷碟,裏面盛著新采的野茶,茶葉舒展著,像在水裏重新活了過來。

周敘言調試著新做的三弦,弦音裏混著窗外的鳥鳴,還有陳念刻核時的沙沙聲。他忽然停手,看著她專註的側臉,陽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淺淺的影。

“等銀杏結果了,”他說,“我們把核串成串,掛在琴頭吧。”

陳念擡眸,看見他眼裏的光,像那年在老宅玉蘭樹下,他遞給她第一塊銀杏糕時的樣子。她笑著點頭,刻刀在核上輕輕一旋,落下片小小的葉子紋路。

時光就像這核上的刻痕,不深,卻一筆一筆,刻成了彼此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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