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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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許來走後,沈卿之楞在院中,很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她到最後才聽出她如此憤怒的原因,更是沒想到她會這麽突然的就說要走了。

小混蛋要走了,不要她了。

她說祝她幸福。沒有她,何來幸福?

小混蛋這祝福,只有她能幫她實現。

可她要走了。

“小姐。”春拂見她家小姐怔怔的站在院子裏許久,小心翼翼的上前喊了一聲。

沈卿之回頭,虛望著她,“小混蛋被我氣走了,是我把她氣走的。”

她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茫然無措。

“不是的小姐,她本來就要走了,剛才她不是說了,她是來道別的,小姐,不是你的錯,你別自責。”春拂看她家小姐面色蒼白,一臉平靜的模樣,想到她北上一路隱忍出病的事,生怕她再忍出內傷來,紅著眼安慰她。

“不,是我誤會了她,我怎麽能想不到,她再跋扈,在我們的事情上,她總是能忍的,她知道娘身子不好,怎會氣她,又怎會對哥哥動…”她說著說著,突然冷了臉。

“春拂,叫沈執來。”

沈執來時,沈卿之只冷冷的看著他,一言未發,良久,擡手狠狠的打在了他才消青的臉上。

娘想不到這般齷齪的手段,定是他做的,她無需質問,就能斷定。

“我要見她!”

“今日晚了,明天。”沈執平靜的看著她,沒有拒絕,“她等程相亦行刑完了才走,明天走不了,放心。”

“少耍些齷齪心思,我沈卿之也非愚鈍之人!”沈卿之轉身,背對著他說完,擡步回了房。

灰暗的臥房裏,她沒讓春拂掌燈,熟練的摸到一直放置在床頭另一方軟枕上的箍嘴,握在手中摩挲。

她初初回府時,盡管沈執將小混蛋安排進了別苑,她依舊在這張睡了十幾載的床上,為她備了一方軟枕,而後這漫長的幾個月裏,將那只箍嘴放在上頭,靜等著她來。

她一直希望小混蛋能來她房中陪她入寢,這個房間,承載了她對於家的眷戀,更承載了她十幾年的艱辛和憂愁,每每想起家來,心生溫暖之餘總帶著沈沈暗暗的憂傷,她希望,小混蛋能來到這裏,擁她入眠,讓她往後的歲月再憶起兒時故居時,再無憂思。

可小混蛋,從未進來過,今日是第一次,帶著更沈痛的苦楚而來。

她不知道該不該留住她,小混蛋在京城過得很不開心,受了很多委屈,她的家人,給了她太多委屈,她不知道還能不能自私的留住她。

可若是放她離去,她一定要讓她再來一次,她只要她能像曾經那樣,在這張冰冷的床上,擁她入眠一次。什麽都無需去做,只靜靜的抱著她,給她溫暖,驅走陰霾。只需一個擁抱,她就能在此後漫長的歲月裏,堅持下去,等著此間親緣盡了,再去尋她。

她還未想好是否放她走,可無論如何,她想在這裏見她。

可沈執並不是如此打算的。

他帶她去了許來的居所,京城邊上,那方樸素的小院。

他帶她站在低矮的籬笆院外,看著並不大的院子裏種滿的菜,並未去敲門。

她才知道,她說的花園,明明是菜園。她的小混蛋在這幾個月裏,除了見她,一直在為生計而操勞。

“你給她的銀子她已經全數還給我了,”一旁,沈執看著她,“這幾日,聖上給的封賞,除了還我們的,她只動了五十兩,去牢裏看程相亦時用的。”

沈卿之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陳舊的房門。不知為何,當許來的身影出現時,她下意識的躲開了。

“她平時就穿這些,你給的衣裳只見你時穿。”沈執看許來轉身進了屋,又道。

他話裏話外都在告訴她,許來留下,只會過得困苦。

沈卿之看著一身青衣的背影消失在陳舊的房門,良久,才回頭看他。

“沈執,你夠狠!”她不得不承認,他禦人心的本事比她強,強在狠厲。

她明知他是故意的,依舊無法視若無睹。

她默然靜立良久,最終深深的看了眼斑駁的屋舍,轉身離去。

她不能再跟小混蛋解釋了,昨日小混蛋來見她時雖心情低落,臉上卻是沒有怒氣的,那時小混蛋並未因娘和沈執的事遷怒於她。因為沒有遷怒,小混蛋才那般沈默著猶豫不決的,是她推著她做了離開的決斷。而今,若是她解釋了,那小混蛋或許,還會選擇留下來陪著她。她舍不得留她一人在這牢籠中熬苦,怎會輕易離開。

她不能,不能再拖著她。小混蛋自小生活優渥,怎吃過這般的苦,留下來陪她,她們又不知多久才見上一面,她怎忍心留她在這落魄之所,孤獨困苦。

她該放她走了。

空蕩的臥房中,沈卿之自回了府就一直坐在床頭摩挲著手中的箍嘴,一動不動,直到了夜幕再次悄然而至。

春拂進門看到桌上未動過的午膳,猶豫良久,深深嘆了口氣,命人將冷透的膳食退了,重新上了晚膳,才轉入內室。

“小姐,吃些吧,身子要緊。”

沈卿之頓了頓摩挲的手指,依舊低頭註視著箍嘴上已磨到透薄的錦綢。當初她怕小混蛋戴著磨出傷來,特意在箍嘴的絲網上細細纏了錦緞,而今錦緞已是日漸斑駁,見了鐵色。

“想不到,歷盡坎坷,最終留在身邊的,只剩了它。”她無意識的呢喃著,握著箍嘴低頭苦笑。

小混蛋的玉佩給爺爺下葬用了,那方玉匣也不知被小混蛋收到何處去了,兜兜轉轉,只剩了這只見證了她們從頭至此的箍嘴。

“小姐…”

“你知道嗎,最初時,我其實也並不排斥她的親近,只是矜持使然,總要些臉面,”她打斷了春拂的話,自顧自的說,“她夜裏偷偷親我,留了一頸的痕跡,盡管我內心喜悅,卻是不願這般草率,總要拒絕她。”

“她就是孩子習性,不似我過於理智,她喜歡的,總那般熱烈無畏,毫不收斂。”

“其實我是喜歡的,每次她嘴上不老實,我都持守的艱難,所以總要生氣罰她,我是怕我也沖動,早早的如她的願,卻看不到未來。我太過謹慎。”

“可她若是不纏著我了,我又失落,會胡思亂想她是不是膩了,氣她撩撥了我卻不時時表達愛意,”她說著,擡頭沖春拂笑,“她真的太黏人了,我總嫌棄她。可偶爾一次不粘膩,我就會覺得她冷落了我,有時便會跟她置氣,故意氣她,那個混蛋,哪受得了我冷落,每每都氣鼓鼓的,像只小狼狗一樣,下嘴粗暴的很。”

“你可能不知道,我很久才遂了她的願,將此生交付。可那之前,她已過分了無數次,每次都要靠這只箍嘴,我才能勉強守住理智。”

“還記得那兩次在蒸房嗎?每次只有在那裏,沒了這箍嘴,才沒能抵住那混蛋的過分。她太熱烈,太癡纏了,誰受的住。”

“明明是個單純的姑娘,對著我卻總跟個流氓似的,粗暴過分,”她笑,“這箍嘴,不知鎖了她多少的癡纏。”

她說著,又低下頭去,看著手裏的箍嘴,斂了笑意,聲音已是哽咽,“春拂,我後悔了,那般難得的情不自禁,我為何總要攔著,為何不好好感受她的癡戀,好好回應她的愛,非等到她不愛了,又後悔。”

黑暗中落下一滴晶瑩,春拂看著,也跟著紅了眼。

“小姐,姑爺還是愛你的,我們去跟姑爺解釋吧,姑爺那麽愛你,一定舍不得生你氣的。”

“不能,”沈卿之搖頭,“你也不準去。”

“可是小姐…”

“她不能留在這,太消耗這份愛。太過煎熬的相守,會累,會讓這份愛,越來越淡。我總是要回去的,就讓她先怨著,怨著,就會記得,等將來回去了,再哄就是。”她又擡頭沖她笑,“那混蛋,好哄的很。”

說起回去,她突然想起了許家無辜受牽連的人,終於動了身子。

“春拂,磨墨。”

這幾日太過傷神,她怎的忘了,她曾答應過小混蛋,會為她們的將來籌謀,而今擺在眼前的,是她們回鄉後還能有立足之地,需安撫好無辜受累的鄉親。

……

程相亦行刑在即,許來一大早就帶了上好的酒菜來為他送行,午時行刑,她帶了好酒,要陪他度過這半日的等待。

沈卿之一夜未睡,來得晚了些,她到時,許來已是被程相亦趕出了地牢,說是要和妻兒安靜的度過最後的時光。

她們在刑部門口相遇,陸凝衣攙著有些眩暈的許來,正撞上下轎而來的她。

沈執跟著,她下意識的想要去扶,被他拉了,只得站在原地,看著瞇眼瞧她的人。

許來瞇著眸子看清了她,怔怔的站了良久,沒有昨日的憤怒,亦沒有喜悅,只是看著她,深深的審視。

許久,她掙開陸凝衣的手,踉蹌著跑到她面前,直直的沖進她懷裏,埋頭抱緊了她。

她昨日才生了一場大怒,沈卿之沒有料到她會這般,楞楞的站在原地,下意識擡起的手半晌都沒有落下。她怕她是酒醉才忘了昨日的不愉快,怕驚醒了她,她會推開。

她就這麽站著,感受著頸間溫熱的呼吸,咬唇忍著想哭的沖動。

直到趴在她頸窩的人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話,她才終於隱忍不住,落下淚來。

她說,“昨天是個誤會對不對?”

她的小混蛋,不谙世事,不懂人間險惡,但懂她。她第一個讀懂的就是她,在她還未成長時,就已先讀懂了她。在她面前,她永遠都那麽聰慧,曾經她的一舉一動,一個眼神,她就能懂她未曾言說的渴求,昨日那場誤會,她怎看不出來。

“不是。”她擦掉臉上的淚,沈聲回她,回完,便將她推給了陸凝衣。

她連抱她一下都不敢,她的小混蛋太過聰明,她這一抱,會前功盡棄。

“她酒後喜歡蜜釀的鮮果,北方冬日鮮果難尋,回頭我讓人送去。”她看了眼不可置信看著她的人,擡眼看向了陸凝衣。

“不必了。”陸凝衣淡淡的回了她,扶著許來越過她而去。

直到兩人的馬走遠,她才回身。沈執斂眉看著她。

“既要斷了,還對她噓寒問暖,卿兒,你想讓她反悔?還想留她在京中受苦?”

“你無心無情,怎知愛意難消?她雖不如你心思深沈,卻是比你懂得情愛,我若生冷,你覺得她會信我一夜絕情?”她看著他冷冷的說完,擡步而去。

“放心吧,她因怨我而離開,我對她越好,她越委屈氣憤,不會反悔。”

她舉步遠去,沒有停留。

小混蛋足夠聰慧,她冷情會讓她看出端倪,猜測到她是否是被迫,可這只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她要讓她知道,她雖做錯了事,卻仍愛她深沈。

她可以讓小混蛋怨她,卻不能讓她恨她,恨她,就會逼著自己放下,她不允許。

對不起,小混蛋,我知道我再說愛你,你只會更憤懣難平,可我不得不說。我需要讓你放不下,將來才有機會補償你,否則,就真的只能失去你了。

……

翌日,許來啟程回鄉。

沈卿之兩夜未睡,有些恍惚,趕到城門時,踉蹌了下才在春拂的攙扶下下了轎。

她眼下倦意深沈,下轎後依然掛了溫潤的笑,不著痕跡的推開春拂的攙扶,走到許來面前。

“是有什麽要解釋的嗎?”許來看著她走近,先開了口。

她在等她,等她最後一個可能。

前日她太氣憤,失了理智,冷靜下來後頭腦才清醒過來。她媳婦兒不是那麽不可理喻的人,更不是個自私的人,不會對她那樣的。況且,她素來心思玲瓏,言談舉止周到細膩,就算要勸她隱忍,又怎會說得那般可氣。

只有一個可能,她不知道沈執和她娘做了什麽,他們沒跟她說。

她等了一天,斷定她會來解釋,可卻是沒等到,昨日見了,她喝多了,不信她的回答。所以,她在這裏等她,等她一個解釋。

可沈卿之只是怔了下,眸光閃爍間,回頭自春拂手中拿了幾本冊子。

“回鄉路遠,舟車勞頓後,到了家也顧不得馬上安撫受難的鄉親,怕是他們也不會給你留時間休息,這是朝廷封賞的分派,我列了本冊子,你回去照著發放就好。”

許來淡淡的瞅了眼遞過來的冊子,又擡眼看她,“然後呢?”

她還在等她的解釋。

沈卿之垂下眼瞼看著手中的冊子,吸了吸鼻子,“還有,商號的事你不甚了解,我列了經營的法子,你學來快些。”

“然後?”她看著她眼下倦意,依舊問。

“裏頭寫的啰嗦了些,你看來可能乏味,只看綱目就好,管起事來若有不懂之處或者遇到困難,翻翻冊子,應是能找到法子。”

許來沒有回話,也沒有去接她手裏已開始顫抖的冊子,依舊一住不住的看著她。

“如果有找不到的,問問吳有為,或者陸遠,他們應…”

“不用了,”她終於打斷了她,“許家產業既然關了,就不會再開,我用不著。”

“關了?那你何以為生?”沈卿之疑惑擡頭,濕潤的眸子蕩了蕩。

“遠離塵世,逍遙自在。”

她說的淡然,沈卿之卻是一楞,“你…不回家鄉了嗎?要去何處?祖宅嗎?”

她從未料到她會生了遁世隱居的心,她還惦念著回去找她,可若是她不在家裏,她如何找到她?

“我…我還未去過祖宅,不認得路。”她揪緊了手中冊子,紅著眼看她。

許來深吸了一口氣,“所以,你有要解釋的嗎?”

“你是氣我的對不對?是我…是我做的過分了,你要氣我是不是?”她移步上前,咫尺間看清她。

“不是,自從恢覆女兒身,就這樣想了。沈卿之,你若還願意,我可以等你一起。”

許來認真註視著她的眼睛,等著她的回答,可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口。

等她,何其熬苦,她怎忍心。

“我是…來送你的,這冊子…我…我想以後沒有我在,你也能…也能過得安穩。”

“所以你是想安排好我的生活,好安心放開我的手?”她認真註視著她,向她確認。

“阿來,星辰依舊,我只是,更在意娘,她身子弱,我不能…”她故意的,承認了那日不是誤會。

“我懂了。”許來苦笑著退了步子,接下她手中的書冊,“多謝。”

她說完,轉身要走,沈卿之捉了她衣袖,“回鄉是嗎?”

她要確認她會回家,她要能夠找到她。

“或許吧,”許來頭也不回的答,“保重。”

“阿來,你要記得,星辰,永不墜落。”

離開的腳步頓了頓,終究是躍上回鄉的馬車,未回頭看上一眼。

沈卿之安靜的站在冬日凜冽的寒風中,直到馬車被護送的隊伍遮擋,又漸漸走遠,消失在踏起的漫天飛塵中,才頹然的卸了力氣。

春拂看她搖搖欲墜,趕忙上前扶了,才發現她早已淚流滿面。

“小姐。”

“她可能不會回家了,春拂,我可能會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可能會再也找不到她…”她說著,倒在春拂懷中,泣不成聲。

她趕那幾本書冊兩夜未睡,身子已是吃不消,這一倒,就站不起來了,昏昏沈沈的入了夢。

夢裏,是小混蛋娶她時的模樣,又有些不同。她身著火紅的婚服打馬而來,停在她轎前等她出來,可她蓋著蓋頭,看不清來人是不是她,遲遲都沒有出轎。

直到朦朧中,她聽到她說回家了,才放心的,將手交了出去。小混蛋沒有握她的手,橫抱起她就走。

她有些疑惑,為何不是熟悉的抱法,而後又反應過來,她在娶她啊,怎能舉起她來,成何體統。

她們穿過喧囂的人群,小混蛋好像將她抱回了她兒時的房間,她們成婚,竟是在她家嗎?她娘同意了?哥哥也同意了?

原來,不是她回鄉去找小混蛋,是小混蛋回來找她了,她又娶了她一次,光明正大,舉國皆知,所有人都在祝福她們,再無人想要拆散。

“阿來,這還是我們的世界嗎?為何如此美好?”她呢喃出口,淚也跟著劃了出來。

“別哭,這是新的開始。”朦朧中有人替她擦掉淚痕。

是啊,新的開始。她們大喜的日子,她怎能哭哭啼啼的,太不吉利。

她趕忙止住眼淚,靜靜的等著她的小混蛋掀開她的蓋頭,等著自己再次成為她的妻,從此一生癡纏,再不分離。

可她等了好久。她看著眼前滿目的緋色,焦急而耐心的等著,等著她掀開她的蓋頭,喚她一聲“媳婦兒”。

上次成婚她都沒有好好看看她身著喜服的模樣,這次,她定要好好看看。

可等待變得漫長,眼前只有滿目的紅,她看不到她,也感覺不到她,她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小混蛋,你去哪兒了?怎的還不來?你明明是那般猴急的人,怎的娶我卻不急了?是被何事纏繞了吧,不然你那脾氣,可是比我更等不得的。

是了,她們成婚,她是要去應酬賓客的,她定是去應酬賓客了。

混蛋,為何這次還是你娶我,不是我娶你,讓我如此等待,你怎忍心。

你已娶過我,這次該換我娶你了才對,該你在房中等著,等我來掀開你的蓋頭才對,怎的還是我等你,都不同我商議一下。

不講理的小混蛋!先斬後奏的毛病就是不改!

可那又如何,她依舊願意,依舊喜愛。

她埋怨著,等待著,執著的等著她來掀開她的蓋頭。

她在夢中一遍遍呼喚,只願她快一些。

阿來,

阿來,

阿來…

小混蛋,星光爍爍,我心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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