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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風宿雨(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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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風宿雨(二十一)

晚飯是留在院裏吃的,燕來稀確實不再隱瞞自己挑食,他也沒法瞞,順便還解釋了一下明明不吃的東西不盛就好了,為什麽還要林予佑從他碗裏挑出去。

什錦玉米粒只留玉米粒,水煮魚只留魚肉,韭菜炒豆芽只留豆芽且上面的豆子要戳下去……這是林予佑版的教程,但可信度不高,至少風宿覺得可信度不高。

“想給我找點小麻煩也考慮一下你哥吧?這麽挑完人家碗都洗好了他還沒吃上飯呢。”

“你愛信不信。”林予佑說,“反正小時候我就這麽從我哥碗裏挑他不吃的東西的,前幾年小池也都是這麽幹的。”

“你別聽她胡扯。”燕來稀小跑著過來,把餐盤端到自己面前,覺得這麽下去他妹的朋友和自己的臉面遲早要消失一個,他是挑食,但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對風宿解釋說,“池覆那頂多是我自己挑出來給他,小時候小佑幫我挑不吃的東西也沒有什麽挑到豆芽菜上的豆子都不能有的。”

風宿點點頭,表示他本來也沒信。

但吃著吃著,他覺得,或許應該信一下的。

玉米粒裏的胡蘿蔔和青豆一個不漏地被留在一旁,水煮魚裏的酸菜和豆芽菜被扒拉開,但剩下的韭菜和香幹裏只混著黃豆芽上黃豆的部分。

風宿不理解,都是豆芽菜,都是脆的口感,為什麽水煮魚裏的不吃炒的就吃。

林予佑一臉高深莫測地湊過來傳道解惑,指著燕來稀的餐盤,對風宿說:“你看,都是豆芽菜,但他現在只吃炒的不吃煮的是吧。”

風宿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認真聽。

“但是過一陣說不定就只吃煮的不吃炒的了,或者只吃短的不吃長的。”

“過了啊。”燕來稀否認到,“而且長的短的什麽的我挑它幹什麽。”

林予佑:“豆角小時候只吃掰段的現在愛吃切絲的,芹菜小時候只吃涼拌的現在只吃斜切後炒的,還有比如茄子不吃,但土豆燉茄子裏特別小塊的茄子皮的部分又總想嘗一口,這都是誰啊?”

燕來稀:“……”

燕來稀:“那不一樣!”

“反正,想記住小稀哥吃什麽不吃什麽,基本是一靠直覺二靠運氣三靠一個堅持不懈,就像我現在,太久不經常和他一起吃飯,其實也已經不能完全確定他都吃什麽不吃什麽了。”林予佑拍拍風宿的肩膀,說,“任重而道遠啊。”

“不用記啊。”燕來稀說,語氣有些無奈,“我會說話也長手了,吃什麽又不是不會自己弄。”

風宿剛想點頭,又聽到林予佑說:“反正池覆當初的第一步就是從抓住小稀哥的胃開始的。”

雖然不打算成為第二個池覆,雖然自己已經邁完了第一步,但好方法放在那,不用白不用。

於是點頭的方向變成了朝著林予佑。

燕來稀不說話,低頭扒拉自己的玉米粒,有人樂意慣著他吃飯的一堆毛病,那他自己也樂得省事。

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本來打算過完年就搬走的計劃,已經完全忘了現在不搬走是因為“在生病”所以“不能分開”啊。

表面上還在搖搖欲墜,實際已經完全栽進了名為風宿的大坑。

“那我先走了,小夕還自己在家等著呢。”吃過飯,幫忙收拾好,林予佑就打算回去了,自從她的小狗叫小夕這件事在她小稀哥那裏徹底暴露,她也不喊什麽小寶了。好在小夕和小稀也共用一個發音的名字短暫相處過一段時間,聽她這麽喊,燕來稀倒也沒有很不習慣。

他扭頭問風宿:“我們也回去吧?”

“嗯。”

燭九還在忙著照顧一些異常癥狀嚴重的孩子,來時扶著扮成老太太外貌的她的女人見他們要走,說了句路上小心。

“好。”林予佑朝她擺擺手,“拜拜,月恒姐。”

走出院門一段距離後,林予佑忽然問燕來稀:“哥你打算明天什麽時候去?”

“下午吧。你們都喜歡上午去,上半天紮堆似的,下半天沒有人,如果飄在旁邊看著也會有落差的吧。”燕來稀回答完,又問,“你呢?”

“我跟他們紮堆兒去。”林予佑說,“落差也是先起再落嘛,先起了再說。你倆慢慢逛游吧,我先走了啊哥。”

“嗯。”燕來稀點點頭,目送她一個人往車站去,問風宿,“我們呢?要在外面走一會兒嗎?”

“走一會兒吧。”風宿說,“明天要去幹什麽?”

“掃墓。”燕來稀說,他看了看風宿,問,“你要一起嗎?”

“可以嗎?”風宿問。

“這有什麽不可以。”燕來稀笑著說。

風宿:“是要去看誰?”

“我的一個姐姐。”燕來稀說,“因為異常,消失掉了。”

不是死掉了,而是消失掉了。風宿不打算多問關於她的事,但他想問問燕來稀:“你害怕嗎?小的時候。”

“嗯?”燕來稀歪著頭,不太理解,“害怕什麽?”

“院裏有很多……”風宿停頓下來,不知道該怎麽避開不吉利的說法。

“你是想說那些看起來說不定哪天就會死去的孩子們嗎?”

意外地,燕來稀分外直白地替他說出了想說的話。

“沒關系的。”燕來稀說,“我們不害怕死亡,也不避諱提及死亡。”

風宿:“你不像是能平淡地接受身邊人離世的人。”

“不一樣的。”燕來稀搖頭,“我也好,院裏的兄弟姐妹也好,如果不是被媽媽帶回來、留下來,說不定早就死在哪裏了。我們不是在一天天接近死亡,而是從死亡手裏搶來了一天又一天的時間,活著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幸運,是戰利品,等到死亡終於到來,也不過是在贏了不知道多少場後,累了,所以平局了一次而已。”

“而且總會有方法的。”燕來稀喃喃說,“每個人都是,總會有自己的方法的,用來接受身邊人的離去。哪怕是最最親近的、不可割舍的人,最初的無所適從,那種似乎靈魂都被對方帶走、好像身體裏流淌著的血液都帶著倒刺的感覺,終究都會在某一段時間,或者就是忽然的某一刻後,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找到一個封存它的方式。”

“只要還有念想、還有留戀,執念也好,沒做完的事也好,放不下的人也好,什麽都好,只要還有,就沒有誰是離了誰就不能活的。”

世界上哪有什麽誰離了誰就活不了啊,總能找到自己的方式的。

林予佑也說過這樣的話。

但活得了,也分活得痛苦,和活得痛快。

風宿幾乎可以確定,自己離了燕來稀,不會活不了,也不會活得痛苦,但至少,有相當一段時間會活得不痛快,且這種不痛快很可能會絲絲縷縷地綿延在他的餘生裏。

他沒燕來稀那麽能忍,能從痛苦裏爬起來再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封存,他不喜歡自找苦吃,連不痛快的機會都不想讓它存在。

所以要讓自己變得不一樣,要讓燕來稀在繼續喜歡自己的同時,分清自己是現實存在的,和夢裏那些都不一樣。

燕來稀在逃避被池覆忘記的現實時選擇了躲進夢裏,又在夢裏的人出現在現實中時選擇了他——風宿。要怎麽才能成為那個特別的,無可替代的……至少要先做到像池覆一樣,讓燕來稀無法立刻用現有的方法就能把他“封存”,然後再……

想著想著,想到明月高懸,想到從夢鄉路過,想到越過一座座石碑,停在其中一座之前。

世界樹所在的中心區域,除了最裏側圍繞著巨樹的那一片據說是某個神秘家族的私有財產,外圍皆是堪稱一望無際的墓園。絕大多數人死後都會來到這裏,將名字刻在一塊冰冷的石碑上。

就像眼前的這一塊,上面寫著“南月恒之墓”。

月恒?

“為什麽……”

即將出口的疑問堪堪停在嘴邊,月恒,月昇,多年前最後的懷抱,不小心脫口而出的名字,一句句零散的話似乎串成了一串,總會找到自己的辦法的,這裏躺著的是南月恒,那在院裏聽到的每一聲“月恒”,就是南月昇找到的辦法嗎?

“月恒姐和月昇姐是同卵雙胞胎,恒是姐姐,昇是妹妹。”燕來稀說,他將自己帶來的新鮮的花束和墓前已經堆成一堆的花束放在一起,“我記得是在她們十五歲的那一年,突然的一天,一點預兆都沒有,月恒姐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或者說消散更準確一些,畢竟碰也碰不到。”

“從開始,到她徹底消失在這世上,前後不過半分鐘。短到誰也沒反應過來,只來得及震驚,只來得及慌亂,誰也沒辦法多挽留她哪怕一秒,許多人甚至連見她最後一眼都來不及,包括我。”

“她離開得太突然了,哪怕知道早晚會有離開的一天,哪怕嘴上再怎麽說,心裏再怎麽想,面對這麽突然的離別,總需要時間來緩一緩的。”

“其他人需要的是接受事實的時間,但月昇姐,需要的是接受事實的方法。和其他人不一樣,她們面臨的不是不知何時到來的死亡,而是不知會降臨到誰身上的死亡。雙胞胎……終究是不太一樣的,月恒姐消失後,我們都快要以為月昇姐找不到那個屬於她的、封存過往的方法了。”燕來稀忽然問,“你說,同卵雙胞胎,活下來的那一個真的都是幸運的嗎?那一小部分在之後出現相同癥狀死去的、原本活下來的另一個孩子,又是不幸,還是解脫呢?”

他沒等風宿的回答,繼續往下說:“好在後來她找到了,這個方法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把自己當做死去的姐姐,讓南月昇成為南月恒。”

“掃墓一般不都是在明天上午嘛,但是明天的話月昇姐也會跟著一起,所以我們通常都會提前一天或兩天來看月恒姐。不過不會一起,月恒姐還在時已經記事了的孩子都從院裏搬出去了,新年前後大家又都會回去,突然有半天所有人都不回去就太明顯了。”

“明天還會來掃墓嗎?”風宿問。

燕來稀點頭,指向樂區的方向。

南月恒的墓在靠近消區的位置,所以他往樂區的方向指,指的位置也還是在靠近巢區的地方。

“我們的兄弟姐妹大多數都在那邊,只有月恒姐離得比較遠,但沒辦法。”

“已經去世的孩子……很多嗎?”風宿斟酌著問。

“嗯。”燕來稀點頭,說,“孤兒院嘛,像我這種養育者無法撫養的占一部分,養育者全部去世的占一部分,還有一小部分的特殊情況,但其他的全部加在一起,也不過和棄養的占比差不多。”

“而且啊,被棄養的孩子,其實大多數都是從媽媽肚子裏出來的。”

“生的時候覺得沒關系,要命的異常是小概率,等到生出來了,哪怕還不能百分百確定會要命,就已經不想養了。”

“其實主要還是付不起這個責任,花不起這個錢吧,所以被培育出來的孩子棄養率反而要低很多。畢竟投入是要在胚胎形成之前就實打實扔進去的,已經扔進去了,那需要再增加後續投入,否則就要賠得本金全無,願意堅持的概率就要高很多了。生育雖然痛苦,雖然危險,雖然一樣需要付出很多,但在懷上孩子之前,大多是不需要投入的,而在懷上之後又有激素的控制,在懷孕的過程中、在孩子生出來之前,也幾乎都是生理上的付出。”

“如果可以用錢買疼痛的消失,一定會有許多人願意花這個錢,但反過來也一樣,如果承擔痛苦可以賺錢,願意去承擔的大有人在。”

“生下孩子後又棄養的,大多屬於後者。”

“別說什麽相連的血脈,就連生理上的痛苦,激素的控制,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的生命危險,在它們或成為過去,或逐漸走向減弱時,遠比不上金錢二字沈甸。”

“反正錢花了孩子也活不了,反正送去孤兒院要花的錢比自己嘗試給孩子續命要便宜得多,哦,對,還可以遺棄,只要不被抓到就好。雖然不去找那個續命的方法一樣可以省錢,但那就要牽扯到責任了,況且,這種方式畢竟會讓相當一部分人成為推動孩子死亡的那只手,不論是自己認為的,還是被他人指責的。”

“許多棄養孩子的人甚至還會有自己這麽做是為了孩子好之類的想法,來給自己當做心安理得的借口。畢竟自己肯定養不活,送去孤兒院說不定還能多活兩天呢?至於真的能不能,那就是孤兒院的事了……哪怕他們並沒有試著養過,哪怕孤兒院裏的條件幾乎不可能更好。”

“當然,也不能否認,確實也有一小部分人,是真的因為經濟原因,再三思慮後,覺得送到某個孤兒院可能對孩子來說會更好的……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明明自己也沒有過面對那樣的情況,卻在這裏說這些,感覺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不會。”風宿搖頭,“而且我喜歡聽你說這些,比那種苛待自己的想法要好聽多了。”

“我哪有苛待自己?”燕來稀笑笑,繼續說,“總之,孤兒院裏相當一部分孩子都是不一定能養大的。小佑當初也是,出生的第一天是健康的,第二天足部開始出現樹木化,一點點蔓延才到現在這樣,誰也不知道蔓延到什麽時候、什麽程度,就會要了她的命。”

“短短一周,樹木化就已經蔓延到了小腿,所以才到了孤兒院。不過她是幸運的,那一周之後,蔓延的速度就明顯減緩了,後來更是已經停止很多年。你看,明明只要再等待那麽幾天,只要再嘗試一下,哪怕只是用一點時間去思考棄養以為的方式呢?明明是自己孕育的生命,卻總能這麽草率地做下放棄的決定。”

“總之,她應該要到很多年後,才會住進這裏。也不知道人死後還能不能相見,不知道死後還會不會長大,說不定等到七老八十了,躺進墓地裏,來接自己的還是年少的哥哥姐姐們。”

他們邊說邊走,卻不是往巢區的方向走,打算先出到消區,再往回走。

雖說平日裏也有不少人會來看望去世的親朋好友,但或許是都等著明天再來,今天的墓園格外冷清些,他們走到現在,也只遇到了一個人,一個有些奇怪的人。

那是一個有著一頭粉色長發的人,衣著打扮都明顯的傾向於女性化,但仔細看看五官又似乎是名男性。歲月還沒在他臉上留下什麽十分明顯的痕跡,卻已經讓他帶上了一點說不出的滄桑,一層看不見的什麽東西籠罩著他,像是悲哀,像是懷念,可又太平淡,不是已經被迫接受的那種平淡,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對抗過,從一開始就接受,只不過接受不等同於情願罷了。

他空著手,幾乎是蹲在墓碑的側面,伸手拂過石面的角落,嘴唇開合,似乎輕聲念叨了句什麽,便起身離開了。

待他走後,燕來稀走近他方才蹲著的位置,墓碑前沒放著花束,上面也落了薄薄的一層灰,不像是長久未清掃,但也絕不是剛剛清掃過的。石碑的角落上,那個人剛才碰過的、很不起眼的位置上似乎刻了什麽,站著看離得太遠,分辨不出。

沒去看石碑上刻著的名字,像是路過每一座屬於陌生的逝者的所謂歸處、屬於陌生的生者的心理慰藉,燕來稀繼續走向歸巢的路。

他們在特地提前的時間,走到偏離家的方向,是為了祭奠早已死去的、卻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活著的姐姐,而陌生的人,在這個格外清凈的時間,不留下痕跡地拂過角落的刻痕,你又是為了祭奠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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