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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風宿雨(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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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風宿雨(十三)

“你遇到的一部分人很好,不代表所有人都很好。”風宿說,握在掌心的手指能很快被自己捂熱,他主人的想法可沒那麽快能被自己改變,“那之後呢?身體健康的孩子應該很好領養才對,林予佑說你沒再從孤兒院被帶走過。”

“最開始應該是怕我有陰影吧,院長媽媽有問過我,我說不想走。後來,稍微長大一點了,有不少人來問過,想領養我,院長媽媽就來問我,如果她一直把我留在院裏的話,會不會不開心,我當然不會,只不過那時候還不是很明白為什麽,只當是她怕我再受傷,後來她才和我說,我只猜對了一半,另一半是因為我長得太漂亮了,又確定了異常不會影響外表,也不會讓我過早的夭折,她不敢把我送出去了,漂亮也不一定全是好事,她不敢賭那些想領養我的人會不會因為這幅外表而利用我、傷害我。”

風宿沒說什麽,他覺得院長實際擔心的,應該是燕來稀會心甘情願的被利用,甚至把這當成理所當然。

他走神似的在心裏念叨著燕來稀的名字,忽然想到林予佑以前和他說過的話。

“媽媽說我的腿不是不幸,而是象征,象征著我是森林的孩子,一草一木,每一片叢林都會給予我庇佑。”

“林予佑說你們的名字都是有含義的,你的呢?”風宿問,“燕來稀是什麽意思?”

“媽媽說,把我帶回來的時候正是春天,有燕子飛來,停在屋檐上,她懷裏的我也輕得跟個小燕子似的。”燕來稀說,“她說我一定會是個健康的孩子,一定是個幸運的孩子,是燕子送來的稀世之寶。”

那一刻,嘴好像忽然有了自我意識,說了句肉麻得能把風宿自己嚇一跳的話:“那我就是燕子在風雨中的宿處?”

時間像是停止了一般,聲音、動作,似乎都滯住了,風宿大腦正在重啟,一時沒奪回身體的控制權,燕來稀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不敢動。

“開個玩笑。”重啟成功的風宿沒事兒人似的,隨隨便便扯開了話題,“林予佑不是說過兩天喊你一起回院裏幫忙,我可以一起嗎?”

“啊……嗯,你有空的話,當然可以。”燕來稀把自己縮得更小一團,有點呆楞楞地應下,也想不起來自己本來還想聽聽風宿講他以前的故事,想了會兒又說,“我可不可以……”

他想明天回去簡單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順利的話……其實也沒什麽會不順利到拿不到東西的可能,總之,明天再回來,他就沒有繼續住在風宿這裏的理由了。

但燕來稀還不想離開,對方也沒有對他的存在表現出排斥,那是不是可以試一下?多久合適呢?既要在風宿不會覺得麻煩、不會覺得厭煩的範圍內,又要盡可能的長一點……

“可不可以再借住幾天,馬上過年了,事情也可能比較多……”燕來稀越說越心虛,越說聲音越小,哪有什麽多到連給自己找個住處的時間都沒有的事情?

風宿沒回答他,而是問道:“你要去池覆那裏拿東西嗎?”

燕來稀沒註意到他說的是“去誰誰那裏”,而不是“回什麽什麽那裏”,點了點頭。

“你想在我這裏住到什麽時候都可以。”風宿回答了他之前的請求,又問,“要我陪你一起嗎?”

“不用了。”燕來稀搖搖頭,“沒什麽東西,我自己就可以。”

風宿偷偷在心裏嘆了口氣,人家用不著他,他也沒法上趕著非要跟著,果然還是要有個名分啊,哪怕只是個追求者的名分,在這種時候也總是可以用上的。只是如果現在忽然說什麽我喜歡你之類的……別說燕來稀了,他自己都還沒太接受呢。

“那等你布置新家的時候我可以去看看嗎?”他這次學聰明了,不是“要不要我幫忙”,而是“我想去看看,你同不同意”,果不其然,燕來稀點頭了。

之後怎麽樣再說之後,起碼要先確保自己隨時找得著人。

燕來稀推得掉風宿,但推不掉林予佑,這事兒不知怎麽傳到林予佑耳朵裏去了——鑒於小夕不會說人話,這個“不知怎麽”也只可能是風宿——以至於燕來稀一睜眼,就看到自己妹妹坐在沙發對面,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盯著他看。

大腦昏昏沈沈的,想閉上眼繼續睡,卻怎麽也睡不著,躺了一會兒,被人晃起來了。

“哥?哥?”林予佑見喊他沒回應,努力試圖把還有些癱軟的人拎起來,燕來稀不重,又只是扶他坐起來而已,奈何林予佑腿不方便,高度不合適,還有個茶幾礙事,也要費不少力氣,連聲音都在用力,“醒了就坐起來,風宿說你昨晚睡得挺早的,忽然睡太久容易頭疼。”

再過兩年都要三十的人了,不至於還要像小時候似的醒了就哭著找人哄,但楞一楞神緩一緩也是正常的,就是林予佑看他哥這樣子……不像在緩情緒,像是真的還沒睡醒。

秒針滴答滴答走了大半圈,燕來稀還像個洋娃娃似的坐著不動,林予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哥?清醒了嗎?”

又滴答滴答快走到下一個數字,燕來稀才“嗯”了一聲。

“嗯什麽呀,快去洗把臉。”林予佑一手拽著燕來稀,一手控制輪椅後退,催著推著把燕來稀送進了衛生間,自己在外面等,過幾秒聽見水聲了,確認人沒倒廁所裏又睡過去,才去到窗簾後面。

小夕剛回家一晚上,又被送去風宿手裏了,作為補償,林予佑打算從風宿這薅兩個罐頭給小狗帶回去。

燕來稀在裏面待得有些久,但每次過去喊他都能在幾秒之內有個回應,林予佑也就沒催他。說不定他哥這是又跟小時候一樣,醒來了難過自己躲起來偷偷哭呢,不過人出來之後眼圈不紅鼻子不紅,什麽事也沒有,看來是猜錯了。

哭倒是沒哭,但是人看起來還是可見的有些疲憊,估計是沒睡好。燕來稀不願意走,那就只能盤算盤算怎麽把這屋裏的另一個人趕下床了。

哦對,還得考慮一下燕來稀願不願意睡床上的問題。

換個角度想,真的是燕來稀不想走嗎?說不定是風宿不想讓燕來稀走編出來忽悠她的借口呢?

“又想什麽呢?”已經穿戴整齊的燕來稀屈指在林予佑腦門上敲了下,直起腰先一步站到門口,問,“可以走了嗎?”

對於一個基本沒體驗過行走是什麽感覺的人來說,在日常出行方面,坐在帶著各種智能功能的輪子上,其實要比靠兩條腿倒騰的人輕松,至少如果要爬樓不會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燕來稀只是順手幫林予佑開了個門,等她出來再關上,既不會想推著她走,也不會當她上肢也癱瘓什麽都要替她做了。

樓棟口有幾級臺階,操控著輪椅下去時,林予佑忽然想到風宿的寵物美容院門口的那個坡,當個笑話講給燕來稀聽了,末了還不忘帶上一句:“他難得主動當了回好人,結果還發現原來根本就不需要。”

“其實也有點用吧,至少上坡比上臺階快一點。”燕來稀說。

林予佑嘿嘿一笑,說:“但是我故意不走坡的話能給風宿添堵啊。哥你這種乖寶寶是理解不了的,在朋友面前找抽的樂趣。”

“其實也能理解,就是沒你那麽熱衷而已。”燕來稀說,“這個時間池覆應該不在家,萬一遇到了,你就裝不認識他就可以。”

“不認識他但是能打開他家的門嗎?”林予佑拉了下燕來稀的手,“哥你要是不想見他就不去,都說胡話了。雖然我不太清楚吧,但全部證件丟失補辦的方法肯定也得是有的,不過就是麻煩些過程長些,風宿又沒趕你走,就算他那裏不行,還有我,還有別的兄弟姐妹,還有院裏,去哪不行啊。還是說你還有其它什麽必須要拿回來的東西嗎?”

“沒有不想見他。”燕來稀說,嗓音輕飄飄的,“早晚都要回去一趟,一直拖著幹什麽呢。”

早晚都要回去,那要是碰巧池覆在家就把他敲暈,總之不能給他花言巧語哄騙燕來稀心軟的機會。

好消息是,池覆確實不在家,逃過了被敲暈的命運,也沒得到花言巧語的機會。壞消息是,他留在房子裏的東西似乎更容易讓燕來稀心軟。

桌上,門上,墻上,到處都是燕來稀的照片,每張照片旁都有一個小紙條或小牌子,以及,林予佑看不出來,但燕來稀知道,屋裏的陳設,桌上的小物件,甚至是臥室床上還沒疊的被子,幾乎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雖然時間不長,但這應該也是被刻意維持的結果。

“不能去打擾他。”

“他不想再見到你。”

“他不想再和你扯上關系。”

“可以等,但絕對,不能在他回應之前再主動聯系他。”

“除非找到完全解決異常的方法,否則不許再給他發任何一條消息。”

……

每一行字都不盡相同,每一行字都是警告。

既然又一次的機會我仍舊無法抓住,既然你已經又一次決意要離開,既然我找不到在不傷害你的前提下留在你身邊的方法,那在你主動想要再一次對我寬容之前,就讓你當做我選擇了徹底不再與你相關吧。

燕來稀看了每一張紙條,看了仍舊掛在門後的、甚至內容還有些許更新的日記本。全程面無表情,仿佛真的不在乎了似的。

林予佑在旁邊看著,卻沒法放下心來,燕來稀這是連假笑都笑不出來了。

除了已經物歸原位的日記本,燕來稀沒動其他任何東西,什麽也沒拿,便喊著林予佑離開了。

“小佑,你先回去吧。”燕來稀蹲下身,仰著頭和林予佑說話,聲音和表情一樣平靜,“東西我要晚一點再拿,你幫我和風宿說一聲,晚上我可能……可能要明早才回去。”

“我今天沒事,明天也沒事,小夕也送去風宿那裏了。”林予佑死死握著他扶在自己輪椅上的手,目光毫不退讓地盯著燕來稀,說,“你有事我陪你一起,沒事你就陪我隨便轉轉,我不回去,也不傳話,風宿那邊你自己說去。”

她其實不太能理解,愛情這種東西,就好像是一個專門讓人大腦變異的病毒。她不理解風宿為什麽會突然喜歡上燕來稀,也不理解燕來稀為什麽能輕易接受自己找到了夢裏的人但就是不能接受和池覆的感情已經結束了,更不理解燕來稀為什麽這麽在乎區區一個池覆是否記得他。

但她知道燕來稀是她哥,知道她哥比誰都擅長一個人硬生生忍著把難過扛過去,也知道她哥其實是想要安慰、想要誰陪一陪他的那種人。

“太晚了。”燕來稀仍舊是那副無波無瀾的樣子,“過兩天不是還要回院裏幫忙嗎,你回家好好休息。”

林予佑仍是不肯退讓,問:“那你告訴我你打算幹什麽。”

她不擔心燕來稀會沖動,更不擔心燕來稀會做出什麽傷害別人的錯事,他只會傷害自己,這也正是林予佑擔心的。

“他放過我,我也得放過他才是啊。”燕來稀說,他的聲音很輕,也並不低沈,似是想要做出輕松的樣子,想要笑一笑,但失敗了,“我要讓池覆徹底忘了我。”

林予佑最終還是不肯走,自己不走,甚至燕來稀想走她也不讓,這個時候讓燕來稀走,不是放他不去跟自己過不去,而是被他忽悠回家,等什麽時候他自己再一個人偷偷來。

不想讓燕來稀和池覆有不必要的接觸,也不想讓池覆誤以為自己還有機會,林予佑拉著燕來稀去了比較遠的地方等著,困得都快睜不開眼了才回去做“賊”。

輪椅在這種時候就遠不如人腿了,林予佑只能在門口等著,幫燕來稀往樓下搬一些東西。燕來稀的動作很輕,也就不可避免地進度緩慢,先是那些照片和紙條,再是自己放在明面上的各種物品,然後燕來稀叫林予佑先關上大門,自己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壓下書房的門把手,池覆就躺在那張不那麽舒服的床上,睡得正熟。

月色太暗,燕來稀看不清他,也看不清那些到處都是的照片,一個不留神,已經收到手裏的相紙散了一地,聲響不大,但燕來稀還是被釘在了原地,一動都不敢動,半晌,床上的人仍舊保持著不變的姿勢平穩地呼吸著,他才俯身跪在地上,摸著黑去撿散落的照片。

幾乎是用手擦了一遍地,燕來稀才站起來。起身時借著微弱的月光看了池覆一眼,想碰碰他,又怕自己的手太涼,會把人鬧醒。

照片,牌子,日記本,擺件,還有書架上的所有書。燕來稀買了其他各式各樣的小說漫畫來替換那些書籍,不用擺得太滿,不顯空蕩就可以了,即使這樣這也是個大工程,燕來稀搬得很小心,一面提心吊膽怕自己動作太慢會拖到池覆醒來,另一方面又想再慢一點。哪怕池覆只是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睡著,燕來稀也想在他附近多待一會兒。

畢竟今天之後,他就真的,再也不會記得自己了。

把最後一本書放到門口,燕來稀拿起池覆的手機,毫無阻礙地解鎖,永久刪除了其中所有和他相關的內容,放回原位,又拉上了窗簾,才退出門外,隔絕了會照進去的最後一絲光線。

沒事的,池覆不是多疑的人,只是一個窗簾而已,就算註意到了,他也只會以為是自己記錯了。

架子上的書很多,和其他物品一起,在樓棟口堆成了一座小山,林予佑擡眼看著燕來稀,語氣早沒了往日的活力,問:“這些……要帶回去嗎?”

燕來稀垂眼看著一地的物品,不急不忙地蹲下身,證件必須要有,電腦也不能換,別的……好像也沒什麽了,他挑出這兩樣,退後半步,說:“扔了吧。”

“小山”裏除了書、照片和池覆那些提醒自己的留言,凈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燕來稀沒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帶出來,一晚上帶不走全部,況且一夜之間家裏空了一半,就算是失憶也會知道不對勁的。

反正剩下的那些東西,最多不過就是會讓池覆疑惑一下自己為什麽要一個人買一套情侶裝的程度而已。

“我幫你。”林予佑說著,斂起一沓照片,又包上一摞書,控制著輪椅往垃圾桶去。

她不會勸燕來稀,更不會問燕來稀“想好了嗎?”、“確定要扔嗎?”,燕來稀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需要的就只是無條件的支持和幫助,而不是讓他動搖的話語。

一趟回來,燕來稀還站在原處,林予佑伸手想要搬下一趟,被燕來稀出聲打斷:“小佑,我自己來吧。”

他似是還有話沒說完,張著嘴好半天,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你回去吧。”

話裏滿是顫抖,連“註意安全”、“回去補個覺”之類關心的話都不見了,林予佑知道,燕來稀已經處在崩潰的最邊緣了。

她沒再執著地不肯走,只是到底放不下心,沒走太遠。

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一樣,燕來稀一趟又一趟地從地上拿起物品,走到垃圾桶旁,扔進去,走回去,再重覆。

正式認識那天送給池覆的小狗擺件,作為第一次邀請池覆到自己家的理由的小貓掛墜,池覆送給他的耳飾,一起做的指環……還有寫著一句句情話的書籍。

燕來稀手裏拿著最後一本書,向垃圾桶上方伸過去,有什麽東西飄出來,落在他腳邊。

那是一張普通的,像是隨手一撕的紙條,上面寫著短短一行字。

“見君如見天上溪”。

夾著它的那本書,正是他們最初、最初的相遇。

視線驟然模糊,紙條被捏得起了皺,僅剩的那一本被收藏了多年的書被攬進懷裏,燕來稀咬著嘴唇,努力讓聲音不那麽放肆。

要是有一把火就好了。

燕來稀想。

他現在應該蹲在燒得正旺的火堆旁,被火光烤幹從眼角落下的液體,而不是蹲在垃圾桶旁,被路燈照得無可遁形,還要死死抓住身體的掌控權,不許它擅自從那個本身並不具備損毀功能的桶裏搶回最珍貴的回憶。

如果面前的是一堆火就好了,會蔓延到他身上的火,會連同他本身一起燃燒殆盡的火。

要怎麽才能重新伸出手啊……

天邊泛起了光,困意已經因長期不被受理而從林予佑的大腦中暫時退下,燕來稀終於渾渾噩噩地出現在她的視野裏,懷裏似乎揣了點什麽,林予佑選擇裝作沒發現。

“走吧。”燕來稀朝她扯了扯唇角,動作明顯的僵硬,嘴唇上也明顯多了傷口,說,“結束了。我先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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