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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風宿雨(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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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風宿雨(十一)

聽到有人來開門,林予佑下意識便以為是風宿,瞥都不帶瞥一眼就伸著脖子往裏看,什麽都沒看著才坐直些擡頭去看杵在門口的人,不擡頭不要緊,一擡頭是話也憋回去了人也退出去了,一臉驚恐地看著那張漂亮的,熟悉的臉,覺得自己怕不是上某個樓梯時不小心摔下去磕到腦袋昏迷了,現在其實正在做噩夢,半晌才試探著重新張了嘴,喊了聲:“哥?”

對面的人——燕來稀顯然也沒反應過來,一臉狀況外地問了句:“你有事找風宿嗎?”

有什麽事找風宿,對了,林予佑想起來自己今天本來應該是來幹什麽的了,看看眼前的人,覺得自己死期將至,要不現在逃吧,趁他還沒反應過來。

可風宿那丫也沒說撿的是她小稀哥啊!小稀哥那麽溫良的一個人,這不是羊入虎口嗎?而且……不對,應該是還有,小池呢?吵架了?吵到離家出走的程度?吵到無家可歸被人撿走的程度?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如果是真的那她現在就扛著輪椅去砍了池覆,林予佑只接受燕來稀情緒失控下失手把池覆哢嚓了正在畏罪潛逃這一個可能,但按燕來稀的性格也好、按風宿的性格也好、按她了解的池覆的性格也好,都不可能會讓事實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果然還是去砍了池覆吧……不對,風宿,還有個風宿,得先把小稀哥從風宿的魔爪裏拯救出來。

就在她猶豫著是先保自己的命,先收了池覆的命,還是先拯救她哥的時間裏,選項已經在漸漸地變淡、變淡、再變淡,直到風宿出來,在和她打招呼的同時把燕來稀的註意力引到了一直被刻意或無意忽略的,圍著她轉得歡快的小狗身上。

林予佑知道,她的第一個選擇已經不存在了。

“哈哈,小寶,給你洗澡的壞人有沒有又給你起什麽新外號呀。”她尬笑兩聲,現場表演了一個什麽叫做在“銀三百兩”上直接貼個條寫“此地無銀三百兩”,生硬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故意挑釁般地試圖甩鍋給風宿,這是她最後的掙紮了。

最後的掙紮不太管用,甚至沒用風宿拆穿,燕來稀卡住她試圖後退逃離的輪椅,皮笑肉不笑地說:“好啊你林予佑,拿你哥的名字給小狗起名是吧!”

至此,風宿終於得到了確切的答案,當初林予佑為什麽在提到小夕名字時支支吾吾的答案。

“我沒有啊我沒有。”林予佑把頭擺得像撥浪鼓,“小夕的夕是夕陽的夕,我是在夕陽下撿到小夕的,不一樣,絕對不是用小稀哥你的名字。”

她說著,眼珠一轉,轉到正靠在一邊看戲的風宿,立刻把火引過去。

笑話,隔岸觀火?一起燒吧您嘞!

“說!你是怎麽把我哥拐回你家的!”她一指風宿,擺出一幅“正氣淩然”的“土匪”樣,不倫不類的,說,“坦白從嚴抗拒從刀山地獄!”

忽略掉風宿那些莫名其妙的廢話,總之就是一個燕來稀一個人無處可去被風宿撿回家的情況。那不是池覆的問題就是風宿的問題,總歸不會是燕來稀的問題。她小稀哥在感情裏就是個還溫著的軟包子,既好揉搓又不燙手。林予佑知道,燕來稀認定了的人,只要他還能忍受,還能堅持,那麽對方只需要從“嘴上說得不太難聽”,“事情做得不太過分”,“心意本身不是壞的”,這三點中能占上一個,且不趕他走,燕來稀是絕對不會主動離開的。

他最害怕被拋棄,害怕離別,怎麽會主動離開。

離家出走是池覆的原因,那現在出現在這裏就一定是風宿的原因了。

什麽小稀哥認識他但他不認識小稀哥,胡扯!小稀哥怎麽可能認識他!就算認識,這種不重要的人,既然對方不記得自己,燕來稀也一定會裝作不認識的。

她哥是軟包子,不是安全知識嚴重缺乏,知道不能隨便跟陌生人回家,一定是風宿用他的異常做了什麽手腳……沒想到這人竟然可能是這麽陰險的家夥!

沒錯,可能。和池覆不一樣,風宿畢竟是她朋友,互相還是有一定了解的,她知道,事實上也相信風宿不會忽然對一個人有什麽興趣,然後通過一些手段……哎,說到底就是風宿那貨對人類壓根就沒這麽大興趣,不會費這麽大勁。

雖然就算風宿說的是真的,他對燕來稀的興趣依舊有些過多了。

總之,盡管林予佑是相信風宿的,但她更了解她哥,所以,相比較之下還是風宿有問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坐著輪椅的姑娘一個人在門口一臉凝重地陰謀論了半天,楞是沒想到,有沒有一種可能,她認識池覆,但不知道池覆突然出現的異常,她清楚燕來稀的性子,但不清楚燕來稀夢境的內容,她還算了解風宿,但人這種生物總是會抽風的。

“先……”燕來稀嘆了口氣,想說先進來再說,外面怪冷的,話剛從嗓子裏冒了個頭,就被按回去了,他忽然想起來這裏不是自己家。

詢問的眼神看過來,盡管風宿十分地、非常地、特別地想留下來看戲,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現在留在這裏十分礙事。

看看林予佑的眼神,這是已經把自己安排成一個十惡不赦的形象了,但姑且還留存著一絲理智。這絲理智大概率不會消失,但自己現在識趣地找點事出去一趟也大概率,或者說至少能讓燕來稀再給他發一張好人卡。權衡利弊後,風宿忽然覺得,這個戲不看也不是不行了。

反正有趣的戲碼已經過去,後面估計該到溫情的部分了,他也不愛看。

重新取下被自己掛回去的牽引繩,左手撈外套,右手撈小夕,最終還是決定,人家兄妹時隔……或許能有幾月吧,意外見個面,自己就不在這礙這個事兒了。

臨出門前,他還想了想,自己應該沒對燕來稀說過什麽林予佑的壞話。嗯,沒什麽問題,不會影響到自己在對方心裏的形象。至於林予佑會不會故意敗壞他的形象嘛……反正就算他本人戳在旁邊那姑娘也會肆無忌憚地敗壞的。

和風宿的預料一致,吵鬧的部分過了,接下來該溫情了。雖說不至於分別多年,但林予佑和燕來稀也確實是許久不見了,更何況一見面就是現在這個狀況……燕來稀多少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解釋,幹脆關心起對方來,他蹲下身,一擡頭,正好對上林予佑“猙獰”的表情。沒錯,這姑娘已經想到該如何處理池覆的屍體了——暫時只有池覆,風宿在她腦子裏正處在審判臺上等著定罪,好歹還活著。

一個沒忍住,燕來稀笑出了聲,這一笑也給林予佑笑回神了,不過沒等她說點什麽問點什麽,燕來稀先開口了。

“腿怎麽樣?”他問,聲音有些輕,有些柔,是他對待年幼的弟弟妹妹時慣用的聲線。

“挺好的。”林予佑說著,撩起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蕩蕩的褲管,她和她養的小狗一樣,總是那麽歡快,哪怕事實和歡快沾不上一點邊。

布料遮擋下的不是平整光滑的肌膚,甚至不是柔軟的血肉,而是整片整片的,幹癟的,粗糙的樹皮。

燕來稀卻司空見慣般地輕點了點頭,沒有伸出手去碰,而是直接問林予佑:“沒有再蔓延嗎?”

“早就沒事啦。”林予佑說得輕快,仿佛枯枝般的雙腿只是看起來不太好,實際能跑能跳似的,還能跟燕來稀開個玩笑說,“都多少年沒變化了,哥你每次隔一段時間不見都要問我一遍,天天操心老得快。”

燕來稀順著她把玩笑接下去,順便表示自己並沒有忘記某個重要事件,說:“有個拿自己名字給小狗取名的妹妹貌似更能成為老得快的原因。”

“家裏有個缺德妹妹多好玩,怎麽會成為老得快的原因呢?這是保持青春的秘訣。”林予佑大言不慚地說,這時候也不為自己狡辯了。

燕來稀一笑,不再與她爭論,他知道風宿是特地給他們留出空間,但他一時也想不出什麽需要“空間”才能跟林予佑說的話,便只是隨口聊著:“我聽風宿說你這幾天在搬家?你自己一個人嗎?”

“是啊。”林予佑挺起胸膛,說,“我厲害吧。”

“厲害。”燕來稀重重地點了下頭,毫不猶豫地說,隨後又問,“不過怎麽不喊哥幫忙?我一直都在巢摯,你又不是不知道。”

“因為我一個人可以呀。”林予佑說著,雙手握住燕來稀的手腕晃了晃,“哥,我餓了,晚上還沒吃飯呢,跟風宿說給我留口吃的他肯定只會給我留寵物口糧。”

撒個嬌還不忘賣可憐的同時敗壞一下某個人的形象,可惜燕來稀不上道,只是問:“所以?”

於是林予佑暫時放棄了拯救老哥的同時給朋友添堵,選擇了先給胃添點飯:“想念哥的手藝。”

“又不是在我家,給你煮碗面得了。”燕來稀說著,在林予佑哼哼唧唧表達不滿的背景音裏頭也不回地煮上了水。

他自己心裏清楚,不是在自己家只是個借口,風宿家的廚房他這兩天沒少用,林予佑又是風宿的朋友,兩人看起來還挺熟悉的,更是沒關系。妹妹偶爾撒個嬌有點小要求,燕來稀是不想拒絕的,可沒辦法,他更不想被林予佑看見他忽然沖去廁所把胃吐空了都停不下幹嘔的樣子。

只是簡單煮個清湯面的話沒關系的,雖說不怎麽美味,但填飽肚子總是沒問題,況且林予佑也不是什麽挑剔的人,哼唧歸哼唧,面端上來一樣吃得可開心。

看看時間,最多再過一刻鐘風宿就得回來,那家夥良心十分有限,能主動出去不戳旁邊礙事就已經是太陽打東邊出來了,想讓他在外面把自己凍得直哆嗦也要給他們留夠足夠慢慢說話的時間純屬癡心妄想,於是林予佑抱著面碗,邊吃邊問,吃一口說幾個字,斷斷續續的。

“哥你到底為什麽在這啊,風宿說……說你認識他,還說什麽他是你夢裏的人……真是的話那你見了他不應該立馬逃跑嗎?怎麽還會被他拐回家?還有……小池呢?他怎麽回事?你們怎麽了?”

燕來稀性子軟,跟誰都軟,也就特別有耐心,林予佑這麽嚼會兒說會兒的他也不打斷,就撐著下巴在對面聽著,等她問完了才囑咐了一句別著急,再一個個回答她:“風宿應該大致和你說過,其實就是我以為自己在做夢,他出於好心幫我,然後被我賴上了。”

對此,林予佑表示這種話當耳旁風就好,還沒風宿嘴裏那套神奇的過程可信度高呢,她哥喜歡把什麽錯都誇大後往自己身上攬不是一天兩天了。

不過有一個問題……嘴裏的面咽得慢了,沒插上話。

燕來稀繼續說:“池覆……他不記得我了,因為異常。”

他朝林予佑勾了勾唇角,盡量讓自己笑得更平常一些,說:“他不會再記得我了,每一天,都不會再記得我了。”

林予佑的筷子頓了頓,夾了一筷子面條塞進嘴裏,默默地低頭咀嚼著,她知道,既然燕來稀這麽說了,就是已經嘗試過各種方法,尋求過各種可能了。

至於池覆……池覆……他應該也不想的吧。

心裏想著要把人砍了,但那終究是在什麽都不知道時肆無忌憚的想法,不論結果好壞,不論根本原因在何處,能有人是錯的,能有人是可以怪罪的,總歸是輕松的。

可因為異常……池覆從沒對任何人隱瞞過他沒有異常這件事,甚至私下裏是找過林予佑的。他對林予佑說,如果有一天,自己因為異常而死去,或出現了會傷害到燕來稀的異常,拜托她用任何方法,讓自己從燕來稀眼前消失,再把他塑造成一個十惡不赦的渣男,告訴燕來稀他不告而別了。

池覆知道燕來稀害怕被拋棄,可比起深愛之人的離去,或許已經體會過的,被拋棄而造成的傷口反而更容易愈合。

也正因如此,哪怕他們的借口很蹩腳,也能更輕易地騙過燕來稀,曾經被拋棄過的人總是更能接受被毫無道理地拋棄的事實。

如果我註定要對我的愛人造成傷害,那至少,比起可能讓他從此被我困住,我更希望他是被我傷透了心而無可奈何地主動放下,至少這樣,他還有再被治愈的可能。

那時,林予佑先是不可置信、憤怒,再逐漸地平靜、無奈,最終點了頭。

她不得不承認,她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如果池覆註定要離開燕來稀,不論是通過什麽樣的方式,都註定,會給燕來稀留下不可磨滅的傷害,那至少,至少,她,他們,要爭取到最後那一點愈合的可能性。

那時的她像是一杯開水被放在冰箱裏,慢慢地降溫,現在的她像是一杯開水被倒進冰湖裏,熱度轉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非要怪的話,好像也只能怪池覆烏鴉嘴了吧。

面條順著食管滑進胃裏,林予佑臉上恢覆了那種似乎帶著點天真意味的笑意。沒關系,小稀哥還有她,還有媽媽,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們,況且,看現在的樣子,她和池覆原本的計劃似乎已經被燕來稀在無意間執行過了,再往好處想,萬一風宿就是那個“良藥”呢?

這才是現在最重要的地方,風宿。

“所以風宿真的是你夢裏的人嗎?”林予佑再一次問道,“可你的夢不是……”

“不是噩夢。”燕來稀說,他笑著屈指碰了碰鼻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說,“小時候以為是因為做了噩夢醒來才會被抱著安慰,就一直沒解釋,後來……感覺也沒什麽解釋的必要。”

他悄悄擡眼,見林予佑沒什麽特別的反應,才繼續說:“其實應該說是……很真實的,很美好的夢,夢裏總會有一個人,而那個人最後總是會……因為各種原因離開我,所以才……”

這次林予佑有反應了,她放下筷子,盯著燕來稀,眼神說不出是震驚還是期盼,打斷他的話,問:“那個人不會就是風宿吧?”

燕來稀點點頭。

林予佑還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麽,風宿……風宿……如果風宿是夢裏的人,是在夢裏和燕來稀一起長大的人,是不看結局便是絕對的美夢裏的人,是夢裏的燕來稀會一次次因為失去他而哭著醒來的人,這樣的人出現在了現實裏,出現在了不會隨著夢醒而被迫分離的現實裏,那是不是……

她悄悄在自己還沒有完全樹木化的大腿上掐了一把,不行不行,不能一上來就把事情想得太好,要多考慮考慮,風宿的異常是已經可以確認的,不會再出現像池覆那樣的情況,人嘛……不算什麽好人,小稀哥如果和他熟悉起來的話一定會被他欺負,不過他應該也不會做出什麽過分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們兩個現在,是在向著什麽方向發展呢?朋友?戀人?戀人……不行!但……又不能不行。

絲毫不知道自己正被妹妹操心著人生的燕來稀見對方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收拾碗筷,林予佑一方面滿腦子亂七八糟,另一方面她夠風宿家的水池也費勁,自己哥哥偶爾使喚一下沒什麽,於是專註於她的胡思亂想,並得出了最終結論。

在盡量避免燕來稀和風宿向戀人關系發展這一因幾乎不可能而可以忽略的前提下,努力勸燕來稀放下池覆,必要時可利用作為燕來稀夢中人這一外掛存在般的風宿,但要保證其絕對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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