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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來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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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來稀(三)

燕來稀從床上爬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不知道現在是幾月幾號,甚至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但他知道自己得出趟門了,藥快吃完了,哦,對,吃,還得吃點東西,也得喝點東西了。

嗓子很幹,腦袋也昏昏沈沈的,有點想吐,他也確實趴到水池旁去幹嘔了,沒吐出來東西,可能是因為胃裏本來也沒什麽東西。

他現在感覺自己像是宿醉,雖然燕來稀並不知道宿醉是什麽感覺,別說宿醉了,他一個不喝酒的人,連醉是什麽感覺都不知道。

故意挑了最厚重的衣物,圍巾帽子將臉遮了個嚴嚴實實,整個人迷迷瞪瞪的,拿房卡的時候不小心掉了,出門的時候還撞到了門框上。

他買的那種助眠藥副作用比較大,哪裏的藥店都不可能一次性賣給他太多,只能三天兩頭地出來一趟,還得祈禱店員不會認出他,或祈禱店員認出他但不想多管閑事。一家藥店總共就那麽幾位店員,以他現在,以及未來預計需要光顧的頻率,再祈禱都不可能,不論前者還是後者。

也就是說他要找不同的藥店,要走不同的路。一路上,燕來稀都緊盯著手機屏幕,一個眼神都不願意分給兩側的街景,好幾次差一兩步就要撞到什麽樹啊桿子啊,餘光才瞥到障礙物,停下後也只是錯一步讓開,甚至不願意多看一眼差點撞到的東西是什麽。

直到最近,燕來稀才真正體會到,他和池覆到底一起去過多少地方,做過多少事,共同度過了多少時間。他覺得處在“陌生”邊緣的地方,隨便往街上哪處一看,都會在他的腦海中放映一段回憶。

好在,上次之後就沒再遇到過池覆了。

這個上次不是指他跑掉那次,而是之後某一次出門的時候,池覆那段時間好像刻意在找他。

遇到的時候,他站在他們之前遇到過的街邊,慢悠悠地溜達著,四處張望,時不時活動活動肩背、擡起小腿錘兩下。那傻子不知道站了多久,也是,“偶遇”哪是那麽容易創造的。

一晃神的功夫,池覆已經發現他,朝著他跑過來,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他慌慌張張地想要留住他,問他如果自己能記得一部分他們的過去,他會不會願意回家。

他當然願意,別說如果池覆能記得一部分他們的過去,如果池覆能記住新的回憶,或者只是池覆能記住他這個人,他都願意回去,只要他還存在於池覆的記憶裏,只要還有一點不會每天都需要重新建立的聯系,燕來稀就不想放手。

燕來稀記得自己點頭了,應該是點了吧,至於為什麽那之後再也沒有遇到過……池覆大概不會再來找他了。

說來丟人,那天他哭了來著。

燕來稀很確定,他當時真的沒覺得因為什麽想哭來著,說不定是藥物的副作用導致的淚失禁,反正一定是有什麽別的原因。

因為什麽原因都好,燕來稀現在只希望池覆不要把這件事記到他那個小日記本上,以及不要因為這件事而收起所有和他相關的物品,徹底忘了他,畢竟他還有件事沒做呢。

但現實是,這兩點願望和現在的情況,三者無法共存。

沒有記到日記本上又還留著其他東西,池覆應該會繼續堅持來找他才對。一定要在兩個願望之間選一個的話,燕來稀希望實現的是後者,畢竟看現在的情況,池覆如果真的還在蹲他,那蹲到的概率確實不大。

燕來稀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運氣不錯的人,但有些時候倒也不必運氣這麽好。

前腳剛想著比起池覆徹底忘記他,還是單純的不再找他或沒蹲到他比較好,後腳從藥店出來,就看到了那個他單方面無比熟悉的人,正正好好,他擡頭,對方也看過來,視線撞在一起。

池覆確實沒徹底忘了他,“忐忑”倆字就差拿張紙寫下來貼臉上了,燕來稀這次沒跑,只是把裝藥的袋子忘身後藏了藏,一直躲也不是辦法。

這裏到處都是回憶,不離開時刻都會遇到命運聯合回憶跟他開的玩笑,但燕來稀真的不想離開,他討厭改變,不想接受周圍環境變得完全陌生,這是他一時半會兒改不了的,所以燕來稀決定,先解決關於池覆本人的問題。

他得知道池覆到底是怎麽想的,也應該為自己的不告而別道個歉。他環顧四周,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看了眼池覆,示意他去那邊說。

看著燕來稀跑遠,池覆用盡了畢生的毅力才沒有讓自己追上去,那樣的表情,對方一定是不希望見到他的。

他看起來不太好,不知道比之前怎麽樣,是好些了,還是更差了。他是在躲著他吧,為什麽,被討厭了嗎?池覆不想被燕來稀討厭,盡管他對燕來稀這個人的了解就僅限於那個小本子上的只言片語。

異常是無法治愈的,池覆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盡量加快自己的進程——他在尋找每一個認識燕來稀的人,並從他們口中了解燕來稀,運氣好的話還能了解到一些關於他和燕來稀的過去。

想要找到認識燕來稀的人並不難,南柯的讀者中有無數人願意向他安利他們的作者大大,但不難的也只有這一點了。

池覆不記得關於燕來稀的任何事情,認識燕來稀卻和他沒什麽交集的人他幾乎是不可能找得到,而他們共同認識的人,他自然也不記得他們是誰的,只能順著通訊錄挨個問。

他的大腦每二十四小時左右就會重置,這使得本就極其緩慢的進度每天還要倒回去一截,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網上南柯的讀者告訴他,南柯大大特別溫柔,經常會回覆她們的評論留言。之前他在社交軟件上發了一張紙折葉子信封的圖片,有人評論說想要,之後的簽售他就真的帶了一大袋子的葉子信封,每個信封裏面都有一張書簽,上面寫著一句話,有些是祝福,有些是感謝,每一封都不一樣。而且還不是一次,是陸續的三次,第一次很多人說他這福利給得太突然了,沒趕上好可惜好羨慕好嫉妒,他就開了個投票,選出了另外兩次的大致時間。而且南柯本人和他筆下的文字一樣,只要看到他就覺得很平靜,他總是笑瞇瞇的,只要站到他對面,就算帶著什麽煩惱,也都煙消雲散了。

同一棟樓的鄰居告訴他,他們和燕來稀沒什麽交集,感覺他不怎麽出門,偶爾遇到也不會互相搭話,但燕來稀會在電梯門快要合上而有人剛剛進樓道,跑過去想要趕一下時幫忙擋電梯,會在對方手裏拎著東西時主動幫忙按樓層,總是站在角落,會在電梯到達時站在原地,等同層的人先出去。

住在一樓的奶奶告訴他,她不知道誰是燕來稀,但確定是照片上的那個人。很久之前有一次她出門正好碰到那孩子從電梯裏出來,比她晚一步。樓道的寬度,稍微側個身其實也能過去,但那孩子就跟在她後面,不說話,也不催促,臉上也沒有不耐煩。老人家腿腳不好,知道自己走得慢,主動往邊上靠,讓他先過,那孩子微微欠身向她致謝,小跑著快步略過她,到了門口,推開沈重的大門,卻站在門口不動了,看著她,耐心地等她過來。她說沒關系,讓他先走,那孩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自己不著急,等她邁出了大門才松開手,樓棟口有三階臺階,他就一直站在她旁邊,比她慢一階,像是想要扶她,又不好意思伸手。看她踩上平地,才邁開步子離開,從那之後,雖說次數不多,但每次出來進去的遇到了,那孩子都會幫她抵著門,後來可能是覺得也算是認識了,也開始會在上下臺階時扶她一把。

負責他們這棟樓送貨上門的快遞小哥告訴他,燕來稀和他不算熟,每次對話就是慣例的那幾句,什麽“謝謝”啊,“麻煩了”啊,但很有禮貌,人也很好,天熱的時候看他滿頭大汗會問他需不需要冰鎮的礦泉水,快遞太重的時候也會提前下樓等著,幫他一起搬。

賣熟梨糕的姐姐雖然不知道燕來稀叫什麽,但聽他一說就知道是總和他一起的那個漂亮青年人。她告訴池覆,燕來稀看起來不是太外向的人,沒什麽人的時候她和池覆如果聊聊天,話頭落到他身上他也會接,但不怎麽主動搭話,人多的時候就往角上一站,安安靜靜地等。

隔壁店鋪時不時來串門的姑娘告訴他,燕來稀有時候會陪著他去店裏,每次都坐在裏側的那個角落,帶著個筆記本電腦敲敲打打的,他沒什麽事的時候總會膩在燕來稀旁邊。

一個酒吧的常客告訴他,每次他有事要忙走開的時候,燕來稀的視線都會跟著他,一直倒他也看回去,兩人相視一笑,才繼續各忙各的。

……

從各式各樣的人口中,池覆拼湊出了一個安靜的,溫柔的,總是悄悄地、不求回報地散發著他的好意的燕來稀。

也窺見了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用自己的方式不停向他傳達愛意的燕來稀。

但是還不夠,他能得到的,關於和他相處時的燕來稀的消息太少了。

上次遇到時燕來稀的反應池覆記在日記本上了,但他當時也恍恍惚惚的,大腦沒有多餘的地方讓他考慮太多,以至於對自己產生了一些誤解,記得有一點不詳細,導致現在的池覆看到那篇日記,想的是要和燕來稀解釋,他怕燕來稀討厭他。

日記上有寫,燕來稀和之前的他一樣,或者應該說他之前和燕來稀一樣,總之都是晝夜顛倒到連吸血鬼都自愧不如,想要蹲燕來稀,出門太早沒什麽意義,但池覆還是早早地去到上次遇見的那條街上晃悠,反正營業時間也跟著他的作息一起改回去了,就當上下班的路上繞個遠散散步了。

能問的人都問了,雖說他還沒徹底放棄通過其他人來了解燕來稀,但剩下的再想知道,估計只有求燕來稀再忍受他幾天,親口說給他這一種可靠的方法了。

說不定是老天爺看他在這寒冬臘月裏天天吹著冷風溜達多少有點可憐吧,一天清晨,燕來稀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池覆的視野裏。

他站在十幾米外,也看著他,沒跑也沒躲,這就已經是一個很成功的開端了。

沒反應過來似的,燕來稀臉上呆楞楞的,一直到池覆湊上去,問他如果自己能記得一部分他們的過去,他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回家,問他願不願意再忍耐他一下,再給他一個機會,去了解他們的過去,燕來稀始終保持著那一副表情,隨後眼角忽然落下淚來。

池覆是真的慌了,他忽然想到,自己現在是不是在做一件很過分的事。

燕來稀哭得很安靜,只落下了一滴淚,其他的全都在掉出眼眶前就被他自己用衣袖擦去。可以滑雪的天氣,淚水劃過的臉頰暴露在空氣中,會冷得發疼嗎?

他哭得很平靜,只是輕輕擦去眼淚,吸了下鼻子,但池覆覺得他哭得好難過。

哪怕是現在的池覆,通過那些文字也能知道,燕來稀是最害怕失去的。

每一天、每一個夢境,都在給予他美好,又讓他失去,而現在就連現實也和他開起了這種過分的玩笑。

最不能接受失去的人一次又一次地被遺忘、被迫一次又一次地失去愛人,而他的愛人,而他池覆,還要在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放過自己後,不斷地再次制造相遇,死纏爛打,他面前的燕來稀是平靜的,但池覆覺得,他好像只是身體裏裝了太多的崩潰和無措,混在一起,大腦處理不過來了,給不出反應。

池覆覺得自己應該放過燕來稀,可是身體在不停地訴說著愛。他也相信,燕來稀的身體一定也和他一樣,仍舊在訴說著愛。

他要了解燕來稀,要了解他和燕來稀的過去,但這個過程不能是讓燕來稀痛苦的過程,這個方式不能是會傷害燕來稀的方式。

再次分別以後,池覆回到家,往臥室門和大門上多貼了兩張紙,警告自己,在知道的足夠多之前,不要去打擾燕來稀。

他喜歡燕來稀,喜歡到這份感情刻入骨髓,不受記憶的影響。他想要燕來稀陪伴在自己身邊,想要像那些被他遺忘的過去一樣,作為對方的伴侶、愛人,一同度過每一天。但也正是因為他深知現在的自己也還愛著對方,正是因為他仍舊切切實實地愛著對方,而不是僅僅看著那張漂亮的臉一時起意,所以才更要考慮燕來稀的感受。

這個過程可能會很緩慢,可能等他做好準備,再次站到燕來稀面前時,對方已經有了新的生活,甚至身邊已經有了新的人,新的感情,這都無所謂。

如果燕來稀能真正地放下他,放下他們的過去,不論是獨自一人,還是選擇新的伴侶,他都會祝福他。如果燕來稀無法從那五六年的時光裏走出來,他也會盡他最大的努力,還他一個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池覆。

而轉機,出現在一個視頻平臺上。

池覆搜索了南柯在各個社交平臺的賬號,找到每一個可能和他私下有過聯系的賬號,在保證不會過度暴露燕來稀個人隱私的前提下,盡量證明自己的身份,並提出他的詢問。

結果可想而知,別說相不相信了,許多人壓根就不會理他。直到有一天,池覆翻到一條共創視頻,點進其中一個名叫“秋葉”的賬號的主頁,點擊發送私信。

除去南柯,創作團隊其實有三個賬號,其中一個表示不熟悉不清楚,一個表示不便透露後拒收消息,還有一個一直沒有理他。

沒理他的那個就是秋葉。轉機也正是秋葉。

對方雖然沒理他,但也沒有拉黑或拒收他的消息,池覆把南柯的賬號翻了個遍,這個“秋葉”是和南柯合作最多,也是互動最多的,他不想輕易放棄。

而就在某一天的淩晨,池覆突然被手機的提示音驚醒。

他單獨設置了消息提醒,確保能在對方回覆他的第一時間看到。

手機時間顯示現在是淩晨一點多,幸好,再晚一點的話可能就要再多個麻煩了——他會再一次忘掉燕來稀,得先靠著小本子“激活”一下大腦。

睡眠雖然對他的失憶起不到決定性的作用,但還是有一定影響的,隨著池覆作息的改變,失憶的時間也在逐漸提前。

他迅速解鎖手機,打開私信頁面,生怕晚一秒回覆對方就會消失。屏幕上只有一個來自對方的對話框,上面寫著:“你不會是小池吧?”

寥寥幾個字,讓池覆頓時散了最後一點困意,心臟跳得飛快。

他好像找到最關鍵的那把鑰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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