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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池覆何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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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池覆何有(十六)

膀胱是個很可惡的器官,總喜歡在人類最不想動的時候逼迫它的主人站起來。尤其是剛醞釀出睡意的時刻,和將醒未醒還困著的時刻。

池覆在床上輾轉反側滾了五分鐘,在尿意的奴役和困意的折磨下,閉著眼下床,然後發現連臥室門都給他添亂。

上下眼皮不得不分離,池覆看到了門上的紙和字,也看到了門把上的日記本,但是他現在尿急啊!這都什麽時候整的,他多了個半夜夢游的毛病嗎?

打開門鎖,池覆隨手把日記本扔在一邊,想著上完廁所回來再看,回來之後又被睡意打敗,撲倒在床上,想著醒了再看,醒了之後也是不負所望地徹底忘了這事。

回籠覺睡得不太熟,再起來還是比平時起床的時間早了不少,再想接著睡也睡不著,直接去上班也有點早,池覆忽然想到路口的那家熟梨糕,好久沒吃了,有點想念。

說起來,他搬到這裏還有一部分是因為那家熟梨糕來著。和傳統的熟梨糕不同,這家不是熟了之後在上面放上各種果醬,而是事先在中間撒上一些糖粉之類的一起蒸,熟了只後會在原本該放果醬的位置形成一層糖殼,做好的熟梨糕一份六個,中央一個,四周五個,擺在一張圓形的威化薄片上,吃完熟梨糕還能吃包裝。

和果醬的比……池覆其實覺得差不多。當初應該只是選擇糾結癥犯了,隨手扯了這麽個附加原因吧。

想吃就走,今天外面天氣不錯,晴空萬裏,正適合出門溜達溜達。

“小池來了啊?”剛進店門,老板就熱情地和池覆打招呼。

他其實並不是很常來買熟梨糕吃,但和這裏的老板很熟,對方是個中年女性,很親切,總會多墊上個兩三片威化薄片,叫他吃著玩。至於為什麽不是很常來還能這麽熟嘛,一是因為池覆從對方還推著小車在路邊擺攤的時候就開始從她這裏買熟梨糕吃,二是因為池覆的要求有些獨特。

“還是六個都要奶粉的嗎?”老板例行公事般地問。

池覆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他覺得每種口味都各有各的好吃,但從前每次來買都是只要奶粉味的,不會吃膩的嗎。

“不了。”出乎對方意料地,池覆說,“正常六種各一個吧,偶爾也換換口味。”

老板有點驚訝,半開玩笑地問:“你不會是從誰那聽說了吧?”

池覆:“聽說什麽?”

“不是啊?我還以為你是想趁著最後的機會都嘗一嘗呢。”老板說,“我要搬家了,這店也要關門了,以後再想吃就吃不到嘍。”

和之前每次一樣,對方直接打包好再遞給他,池覆發現裏面放了七個熟梨糕,中間是奶白色的有兩個。

池覆往家走著,本來還在考慮要不要買完直接去上班的,但他有點低估了外面的寒冷。

好像不只是身體上的寒冷,還有遺憾,不僅是限於不再能吃到熟悉的美食的程度。

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弄丟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丟了什麽池覆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現在又要丟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他的心要自己飛走了。

那是從對面走來的一個人,即使在冬日厚重衣料的加持下,身形看上去仍是有些單薄,手裏提著一個袋子,不知道裝了什麽,一開始離得有些遠看不太清,走近些才發現,原來他這心臟是個花癡,自己飛去找漂亮小哥哥去了。

那人瞥了他一眼,面色冷淡,到路口轉過彎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池覆的理智告訴他,人家只是普通地、面無表情地走在路上,正常人都這樣。池覆的神志告訴他,這幅高冷的模樣配上這驚艷的臉,真是別有一番韻味。

就是小帥哥審美有點獨特,這妝畫得跟半個月沒睡覺似的,即使這樣都遮不住他那完美的底子。

這要是不沖上去搭個訕找個機會認識一下,那他池覆孤獨終老一輩子都是活該。臉?那是什麽?能吃嗎?

他將對方上下打量了一遍,艱難地找到了一個理由,也虧他眼尖。

“哥哥。”帥哥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具體是大點還是小點的,喊哥哥總不會出錯。

“不好意思。”池覆快走兩步,到那人身側,說,“可以問一下你的耳飾是在哪裏買的嗎?”

帥哥見他湊上來,也是冷冷淡淡的,沒什麽反應,聽了他的話之後摸了摸耳垂上銀色的耳夾,然後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直接甩開步子走了。

很沒有禮貌且非常生硬的應對方式。池覆不僅不挫敗,還有點高興。至少他看了自己一眼,那下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可以過去說一句“好巧,又遇到了”,剩下的,就交給緣分吧。池覆有種很強烈的直覺,他們一定會再遇到。

如果對方也是住在這裏的人就好了,這樣遇到的概率也會高很多。短短幾步路,池覆已經給自己制定好了一套完整的散步計劃表,不管人家住在哪,不出門是一定遇不到的。

走著走著,池覆發現有點不對勁,這計劃表好像用不太上。

他對天發誓,真的沒有故意跟著對方,走的就是回自己家的最短路徑。好在帥哥足夠高冷,對他沒有一丁點興趣,也不屑於分給他一點註意力,這才沒有發生“別跟著我了!”的尷尬場面,池覆也不用為了讓對方放心而刻意繞路。

但這種情況還是註意一下吧。池覆在內心無聲地勸說。萬一真是個死纏爛打的或者是個跟蹤狂什麽的就不好了。

再走著走著,更神奇的畫面出現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同一個樓棟,站在同一部電梯前,池覆這次是真不敢過去了,這已經不是要不要臉的問題了。他站在電梯口,打算等下一趟再上,結果得到了站在電梯裏幫他按著開門的小帥哥一個“別閑的沒事抽風”的眼神。

池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可以這麽詳細地解讀出對方一個眼神裏的含義,但他很確定自己理解的沒錯。於是一步竄進電梯、兩步移到角落、三步轉身靠墻,竭盡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緊接著在看到亮起的樓層鍵時傻了眼。

池覆覺得自己現在應該狂喜,因為小帥哥好像是他的鄰居,又覺得自己應該找個地縫鉆進去,因為在對方的視角來看就是被一個神經病搭訕了一句沒理,結果神經病跟著我回家了。

現在按個其他樓層,日後在家門口偶遇還能借口說是去別人家串個門,現在就直接回家,容易在奔向家門打開門鎖證明清白前被認定為變態。

池覆決定往上走一層。

他腳站在原地,探出身子伸直了胳膊去按樓層,然後聽到小帥哥終於跟他說了一句話。

很神奇的一句話。

對方問他:“你去樓下有事?”

“啊?”

帥哥不僅高冷,貌似脾氣還不太好,說話夾槍帶棒地:“自己家住幾層都不記得了?”

脾氣好不好別讓人家生氣就都一樣,說話夾槍帶棒只要砸不死他就沒區別,問題是他為什麽知道他住幾層啊?以前難道遇見過嗎?以前不可能遇見過!他長成這樣大老遠瞥一眼池覆都不可能沒印象!

電梯門第一次打開,小帥哥直接伸手按了關門,池覆也沒動地兒。電梯門第二次打開,池覆總感覺對方大步走出去之前好像白了他一眼。

兩人一前一後,池覆原本還想要偷偷記一下對方到底住在哪一戶,結果發現根本不用。

因為這人站在了他自己家門前。

這就有點嚇人了。

池覆瞪大了眼站在他側後方一米遠,確認了三遍這真是自己家之後往前走了一步,探頭去看那人開門的手。

這門開得怕不是比他這個真正的住戶還順。

不對,他為什麽能打開啊?!

池覆杵在門口淩亂,不過今天沒風,站在門裏門外都達不成風中淩亂的效果,所以他選擇進來關上門再淩亂。

開門順,進門之後更順。從按下門把到把日記本甩他臉上,正好等於池覆邁進來、關門、再轉身的時間。

人是一種很善變的動物,早上還覺得自己家裏的門沒事裝什麽鎖的人,現在覺得當務之急是把臥室門鎖升級一下,不看完日記憋死也不能放他出去的那種。

燕來稀手裏的那個袋子,應該是自己之前找他要的照片吧。

冷淡?高冷?審美獨特?脾氣不好?燕來稀怎麽沒上來直接給他一巴掌然後提溜著耳朵把他提回家呢?

“我……”

“池覆。”

想說的話被燕來稀一聲點名截斷,池覆下意識挺直腰桿,就差站個軍姿了。

“你現在也喜歡我嗎?想和我談戀愛、想跟我過一輩子的那種喜歡。”燕來稀問。

池覆毫不猶豫地點頭,燕來稀問得是他想不想,那就不需要考慮任何其他因素。

“你為什麽喜歡我?”

池覆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問題絕對不能答錯,燕來稀不是在跟他鬧脾氣。他在很認真的尋求一個答案,這個答案很可能,會影響他的某個很重要的選擇。

為什麽喜歡燕來稀呢?這個問題失憶前的自己或許可以很輕易地答上來,但現在的自己……

池覆有答案,但他不敢說出來。

沒有為什麽,沒有原因,我就是喜歡你,無法控制地喜歡,身體裏的每一個部位,每一個細胞,都在見到你的一瞬間告訴我,你愛上了那個人。

這樣的答案,池覆願意將它說出來,但現在的燕來稀是不會接受的。

沈默中,燕來稀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那你到底喜歡我什麽呢?”

能說什麽呢?說喜歡你的臉,喜歡你的聲音?那太膚淺。說喜歡你的性格,喜歡你這個人?作為一個關於對方的記憶只有剛剛這短短十幾分鐘的人?

“為什麽總是這麽輕易地相信我?”

四個問題,燕來稀終究沒能得到一個有聲的答案。

四個問題,三次機會,池覆一個都沒有抓住。

燕來稀走到公寓附近,看到池覆拎著一袋什麽從他對面走過來。看對方來的方向,他猜那裏面是熟梨糕。

確實是熟梨糕,只不過這次是五顏六色的。

是了,從始至終都只是他喜歡吃奶粉味兒的熟梨糕而已,對池覆來說上面是果醬還是什麽粉都一樣,都很好吃。

當初池覆第一次帶回來一份六個全是奶粉味兒的熟梨糕時,還開玩笑說,就是為了這一口才選了這裏的公寓,不多吃點豈不是浪費。

冷不丁地擡眼,正好對上池覆那張臉。

啊,又是這種討厭的表情。

對啊,都是只有他知道的過去了。

有那麽一瞬,燕來稀覺得,反正只是想一想,惡毒一點也沒關系,反正只是想一想,可不可以讓這份心痛也由那個擅自忘記的人承受。

他此刻無比煩躁,為什麽自己對池覆這麽了解,面對一個失憶的池覆,僅僅從他臉上那些微小的變化,就能判斷出對方現在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不是不記得,也不是沒認出,是不知道。燕來稀不知道是日記本還是門鎖出了問題,總之池覆今天一定是還沒有看過那本日記的。

偏偏這種時候,池覆湊上來喊他哥哥和他搭話,搭話的內容偏偏還是耳飾。

燕來稀下意識摸了摸耳朵上的東西,他平時不怎麽帶飾品,這一對更是幾乎不會帶著出門,怕弄丟。今天這是早上一個人的時候忽然想帶一下看看,然後忘記摘掉了。

在哪裏買的?

呵。

燕來稀知道自己現在是在跟一個失憶的人鬧脾氣生悶氣,但他現在覺得秋葉說得對。

池覆就是欺負他舍不得。

擔心被誤會,打算等下一趟電梯,試圖通過早下一層讓他安心,每一個舉動都在他的預料之內,都是池覆會做出的舉動,都是池覆會對一個陌生人做出的舉動。

燕來稀也通過行動來發洩自己的不滿,他甚至隱隱有一點期待,期待池覆被他這樣的態度激怒,和他大吵一架也好,幹脆上手打一架也好。可惜,這人脾氣好得怕不是該去醫院看看腦子了,陌生人在自己眼前試圖開自己家門,他竟然還能湊近了旁觀。

秋葉的另一句話說得也很對,答應了陪他過生日,那就生日那天再回來就好了,反正池覆又不會記得他,中間的這一個月零幾天,他在不在對池覆來說又有什麽區別呢?

可燕來稀真的舍不得。

“池覆。”

對方站直在他面前。

“你現在也喜歡我嗎?想和我談戀愛、想跟我過一輩子的那種喜歡。”

毫不猶豫的、肯定的答案。

三次機會。

燕來稀想,就三次機會,多一次少一次都不可以,只要池覆說點什麽能讓他心軟的話,只要池覆說點什麽能讓他不忍心離開的話。

只要池覆說點什麽。

“你為什麽喜歡我?”

“那你到底喜歡我什麽呢?”

“為什麽總是這麽輕易地相信我?”

明明之前問的時候是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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